往北境去的路,起初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青布马车连成一串,除了贾家二房,还有史家残余、薛家旁支的车马,错落跟在官道上。白日里遇上热闹的集镇,各家便停下马车,让下人去买些当地特产——薛家的管事拎着两串糖画回来,哄着车里的孩童;
史家的婆子则挑了几匹粗布,说要给孩子做件耐穿的衣裳;贾政也拉着王夫人,去铺子买了两盒北地的酥糖,递给袭人时,还笑着说:“等到了大魏,宝玉吃惯了,说不定病能好得快些。”
车厢里满是细碎的笑语,贾母拿着买来的核桃,让丫鬟剥着,时不时跟旁边车的史家长辈隔帘说话,商量着到了大魏该如何见北静王,该如何提“从龙之功”的事,仿佛眼前的颠沛不是逃难,反倒真成了一场微服出行,那点对未来的憧憬,暂时盖过了离京的惶惑。马车后面还有几辆小马车,带了李纨和贾兰,还有贾环几人也觉得离了京说不准能有好日子过。
可这份松弛没撑几日,路就渐渐难走了。官道两旁的草木越来越少,风裹着沙尘往车里灌,车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都带着几分昏黄。更让人心慌的是,沿途的关卡越来越密,每过一处,都有穿着铠甲的士兵守着,手里拿着画像,仔细核对过往行人的脸,连马车的车底、车厢缝隙都要查一遍,神色严肃得让人不敢多言。
这日午后,马车刚到一处关卡外,就被士兵拦了下来。贾政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士兵手里的画像上,竟画着他和贾母、宝玉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忙放下车帘,压低声音对王夫人说:“不好,关卡在查咱们!”
王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忙捂住史湘云的嘴,生怕她惊呼出声,“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被抓回去吧?”贾母也慌了神,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到宝玉脚边,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攥着干枯的海棠花瓣,喃喃着“林妹妹”。
贾政定了定神,让袭人把宝玉的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又让史湘云侧过身,用棉垫挡住隆起的肚子,对外面的下人吩咐:“你下去打探,就说咱们是去北境投亲的商人,问问士兵查什么,是不是在找逃犯。”
下人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慌慌张张跑回来,趴在车帘外,声音抖得厉害:“老爷,不好了!士兵说……说宫里下了令,在找逃跑的四王八公这些老勋贵,说咱们要是敢藏着,就是通敌叛国,要满门抄斩!”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满车人瞬间没了声。贾政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车帘,指节泛得发白——他原以为离京够快,能避开追查,却没料到,皇帝竟追得这么紧,连边境关卡都布了网。
“不能等在这儿!”贾政猛地站起身,却忘了车厢低矮,头“咚”地撞在车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快,让车夫绕小路走,别管后面的车马了,先顾着咱们自己!”
车夫不敢耽搁,立刻掉转马头,往旁边的小路赶去。小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史湘云没坐稳,身子往前撞了一下,捂着肚子疼得皱眉,眼泪都掉了下来,却不敢出声。贾母也被颠得头晕,靠在角落里,脸色蜡黄,再也没了往日的威严。
可没走多久,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士兵的呼喊:“前面的马车站住!再跑就是通敌,格杀勿论!”
贾政回头一看,只见十几名骑兵正纵马追来,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手里的长枪直指马车,吓得他魂飞魄散,“快!再快点!”
车夫拼命扬鞭,马跑得飞快,车轮碾过石头,“哐当”一声,车轴竟断了一根,马车瞬间歪了歪,差点翻倒。袭人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宝玉,才没让他摔下去,自己的胳膊却被车板磕出了青印。
“没办法了,弃车!”贾政咬了咬牙,率先跳下车,又回头扶贾母和王夫人。史湘云被丫鬟扶着,刚下车就踉跄了一下,肚子一阵坠痛,却只能咬牙跟着跑。宝玉被袭人抱着,脚刚落地,就吓得哭了起来,嘴里喊着“林妹妹救我”,挣扎着要往回跑,袭人死死抱住他,眼泪也跟着掉:“二爷,别闹,咱们快跑,不然就没命了!”
一行人慌不择路,往旁边的树林里跑,沙尘迷了眼,树枝刮破了衣裳,没人敢回头。根本没人管后面马车的贾兰母子和贾环三人抱头痛哭,被官兵围了。
“队长,这还有三呢。那边仆人都抓起来了,这边怎么处理?”一个小兵问起。
那个队长看了看几人,直接开口就是一句“带走,上面说抓到落单的先上报。不过…听说好些都被杀了吊城墙上了。”
小兵的话吓的三人瑟瑟发抖,贾环更是一直叫着不要抓他。
另一边贾政几人跑着跑着,王夫人突然惊呼:“我的箱子!装银子的箱子还在马车上!”——那是贾家仅剩的一点盘缠,都装在一个描金箱子里,如今全落在了车上。
贾政心里一沉,却没时间回去拿,只能拉着王夫人往前跑,“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银子!先跑出去再说!”
“环哥儿和兰哥儿呢?”老太太突然问。“怎么就咱们几个?”
“怕不是跑得慢被抓了!”王夫人惊恐。
“你说的什么话!”贾政看了一眼王夫人,语气属实不好。
“说不得是跑散了,毕竟刚刚确实太乱了,大家都在跑。这可怎么办?”贾母皱着眉,现在宝玉病着,家里就那两孩子还过得去了。
“我们先找地方藏着再出去找找看。”贾政想了想开口。
可没了银子,连饭都吃不上哪儿还能找人。夜里,一行人躲在破庙里,冷风从庙门的破洞吹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贾母饿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夫人抱着肚子哭,史湘云更是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身下一阵一阵的坠痛。贾政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又急又悔,却只能硬着头皮,对身边还在的几个下人说:“没了银子,咱们也养不起你们了,谁愿意跟别人走,我就给你们写个身契,让人家给点银子,咱们好凑钱赶路。”
下人们一听,都慌了神,有的哭着求饶,有的则犹豫着——跟着贾家,说不定哪天就被抓了,还吃不饱穿不暖,倒不如找个普通人家,至少能活命。最后,有两个年轻的丫鬟、一个车夫,愿意跟着路过的商人走,贾政咬着牙写了身契,换了三两银子,刚拿到银子,就赶紧让人去买了几个硬邦邦的馒头,一行人围着馒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混着馒头屑,咽进肚子里,满是苦涩。
袭人抱着宝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酸得发疼——从前在怡红院,宝玉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却只能跟着他们,啃着硬馒头,躲在破庙里,连件暖和的衣裳都没有。宝玉吃了半个馒头,就不吃了,又开始念叨“林妹妹”,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袭人的衣角,像个无助的孩子。
贾政拿着剩下的银子,皱着眉盘算——这点银子,根本走不到边境,还要想着这兰哥儿和环哥儿,后面还有士兵追杀,关卡又严,若是再找不到银子,他们怕是真要困死在这儿了。他抬头看向破庙外漆黑的夜空,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又像追兵的马蹄声,让人心头发紧。
突然史湘云一声呜咽,旁边袭人惊呼“血!流血了!快看宝二奶奶身下!”
一群人顿时紧张望去,湘云面色惨败,已经没力气叫了。贾母赶紧叫贾政带着宝玉出去,又叫身边婆子伺候着湘云生孩子。
婆子赶紧翻找了个盆子出来烧水,破庙里冷风阵阵吹的人心发寒。湘云无力地看着头顶的破洞,企图看到破洞外的星光。
贾赦、王夫人、袭人、宝玉、贾母带着两三个下人在外面等着。“也不知怎么样了,才五个月,想来是没用了。”王夫人低声念叨。
“真是个没用的,孩子都护不住。”贾政也开口。
贾母看看庙里,又听着四周动静,生怕声音引来追兵,想把湘云丢下又想到史家也要逃去大魏,要是半路遇到或者在大魏遇到,那时史家问起湘云,他们能怎么说?真是麻烦!
看湘云没力气,一个婆子出去要了块宝玉的饴糖来给湘云含着,好一会儿湘云才缓过来,把死胎和包衣产下,婆子看了一眼孩子刚成型,像个男胎。让人拿去埋了,这才给湘云收拾擦洗,又出去跟贾母说“孩子是死胎,刚成型,是个男胎。可惜了。日后宝二奶奶还能有的。只是这情况小月倒不好坐了,怕是得捂着些才好。”
贾母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贾政几人在破庙外面的门廊烧着火住,贾母进去看了一眼史湘云,史湘云因着没力气已经在地上睡着。她走出去跟王夫人还有其他下人一起住门廊,也不愿在破庙里面闻腥臭味。
而此时的京城御书房里,林槿瑜正站在林如海身边,听着大臣们商议对策。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边关传来的密报,眼底满是冷意:“看来他们是真要找王子腾,传朕旨意,让边境守军密切盯着王子腾的动静,收了王子腾兵权。再派一支轻骑,悄悄跟在贾家他们身后,别打草惊蛇,等他们到了边境,看看王子腾到底会不会反,再一并处理!至于抓到的人,直接以叛国罪处理了吧。”
大臣们齐齐领旨,林槿瑜看着案上的地图,手指在“北境”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贾家这群人,抱着“从龙之功”的痴念,往边境跑,却不知前方等着他们的,不是荣光,而是更深的深渊。
牢里贾兰贾环两个现在也没了叔侄之分,更没了往日龃龉,两人在逃跑时被落下都被抓了。两人跟李纨一起被关牢里,抱头哭,说贾政他们会不会回来救自己。李纨更是想着,早知道就不跟着跑了,若是在京,说不得还能有条活路。也不知凤姐儿她们如何了?
等牢门被打开,三人被拖死狗一样的拖法拖了出去,压到了刑场,只等着砍头。等到晨光升起,人慢慢多了,都围着刑场等着看斩首。三人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惶恐。等到中午吃了这些日子来最好的一顿饭(烧鸡),被压到了黑漆漆的木桩子上,随着酒水扑面,三人都没了……
风裹着北疆的沙尘,像无数细针,刮在脸上又疼又麻。贾家一行人躲在一处土坡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在树林里,他们刚甩开一波追兵,可身后的马蹄声、呼喊声,还在断断续续往这边传,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
贾政趴在土坡上,扒开枯草往远处望,眼里满是慌乱,手指死死攥着地上的沙土,指缝里全是泥:“糟了!他们往这边来了!快,往前面的土窑躲!”
话刚落,王夫人就慌得起身,一把拽住贾母,贾母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刚走两步就踉跄着要摔,贾政回头一把扶住她,却没顾上脚下,自己差点栽进土沟里,身上的破棉袄又添了几道口子,露着里面的棉絮,沾满了沙尘。
史湘云扶着肚子,刚直起身,就觉得小腹一阵尖锐的坠痛,疼得她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手死死按在肚子上,声音发颤:“肚子……肚子好疼……”
袭人也脸色惨白,一手护着自己刚显怀的小腹,一手赶紧扶住史湘云,指尖冰凉:“二奶奶,你撑住!别乱动,咱们慢慢走,千万不能出事!”她这话既是劝湘云,也是劝自己——方才逃跑时,她被树枝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小腹就一直隐隐作痛,如今再一慌,疼得更厉害了,她只能咬着唇,把疼意咽进肚子里,生怕乱了众人的阵脚,又想起前俩月在史湘云搬出宝玉屋子后,她进去跟宝玉……
宝玉被贾政拽着胳膊,跑得跌跌撞撞,痴傻的眼里满是恐惧,嘴里不停喊着“林妹妹救我”,胳膊被拽得通红,却不敢停下,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影子。
“快!进窑!”贾政终于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的土窑,那是北疆百姓用来存草料的,窑口低矮,还堆着些干草,正好能藏人。他先把贾母扶进窑里,又回头拉王夫人,王夫人进窑时,衣角被干草勾住,用力一扯,“嘶”的一声,衣摆破了一大块,露出的小腿被划伤,渗出血来,她却顾不上疼,赶紧往里缩。
袭人扶着史湘云,慢慢挪到窑口,湘云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小腹的坠痛一阵比一阵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全靠袭人撑着。“二奶奶,再忍忍,进了窑就安全了。”袭人咬着牙,半扶半抱地把湘云往窑里带,刚迈过窑口,自己小腹也是一阵抽痛,疼得她闷哼一声,差点把湘云摔在地上,还好窑里的贾母伸手扶了一把。
贾政最后一个进窑,刚要把窑口的干草往回拉,就听见外面传来士兵的说话声:“方才好像看到有人往这边跑了,仔细找找!”
“这边有脚印!往土窑那边去了!”
贾政心里一紧,赶紧把干草堆严实,自己也往里面缩了缩,捂住宝玉的嘴,生怕他再喊出声。窑里又黑又闷,满是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几个人挤在一起,连呼吸都要放轻。
史湘云靠在干草上,小腹的坠痛依旧没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肚子的坠痛。小产不足十日就要这样跑,实在是身子撑不住了。她攥着袭人的手,指尖冰凉,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袭人姐姐,我好怕……我肚子疼好像有东西在流……”
“忍忍。”袭人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小腹的疼让她额头直冒冷汗,却还是强撑着安慰,“咱们已经躲进来了,追兵找不到的。你深呼吸,别想太多,咱们还要去北疆,还要找条活路呢。”
外面的士兵在土窑外转了一圈,用长枪戳了戳干草堆,贾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窑口,手里的拳头攥得发紧。“里面好像没人,”一个士兵说,“说不定跑去别的地方了,咱们再往前找找!”
另一个士兵应了一声,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贾政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干草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贾母也松了口气,靠在干草上,大口喘着气,嘴里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袭人这才敢松开捂住小腹的手,掌心已经被汗浸湿,她轻轻揉了揉小腹,疼意终于缓和了些,再看史湘云,她的脸色也稍微好了点,不再是之前的惨白,只是依旧虚弱,靠在干草上,闭着眼,身下都是血。赶紧去找了衣服带她换去。
“咱们再等半个时辰,确认追兵走远了,再走。”贾政喘着气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他看着眼前的一行人——贾母苍老憔悴,王夫人腿上带伤,湘云流产,宝玉依旧痴傻,而他自己,也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活像个逃难的乞丐。他心里又悔又恨,却只能硬着头皮——如今,只有到了北疆,才有一线生机。
半个时辰后,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贾政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干草,确认安全后,才带着众人走出土窑。北疆的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北疆边境的轮廓,还有隐约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快了,”贾政看着那道轮廓,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微弱的希望,“咱们快到北疆了,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史湘云扶着腰,慢慢往前走,小腹的疼已经轻了很多,她看着远处的边境,心里也燃起了一点希望——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要能平安活下去就好。袭人跟在她身边,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扶着她,两人互相支撑着,一步步往北疆的方向走,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风沙覆盖,却也印证着她们这一路的狼狈与坚韧。
往北疆去的路,每一步都踩在风沙里,脚下的碎石硌得人脚底生疼。贾家人刚走出土窑没多远,宝玉就突然挣开袭人的手,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跌跌撞撞地往路边的沙丛跑——那里有几只灰扑扑的野雀,正啄着地上的草籽,叽叽喳喳地叫着。
“雀儿……抓雀儿……”宝玉笑得痴傻,伸手就去扑,脚下没踩稳,“扑通”一声摔在沙地里,脸上、身上全是泥沙,却半点不觉得疼,反倒爬起来,又往前追,嘴里还喊着“林妹妹,你看雀儿!”
“二爷!别跑!”袭人吓得心都揪起来,一边护着自己的小腹,一边快步去追,小腹的坠痛又隐隐冒了出来,她只能咬着牙,一把抓住宝玉的胳膊,“咱们要赶路,不能在这儿耽误,追兵要是来了,咱们就完了!”
可宝玉根本不听,使劲挣着胳膊,力气竟比往日大了些,一把推开袭人,袭人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幸好史湘云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摔在地上,小腹却疼得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你这痴儿!”贾政跑过来,看着乱跑的宝玉,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袭人,一股怒火瞬间涌了上来,伸手就拽住宝玉的衣领,把他往路边一推,宝玉没站稳,又摔在地上,这次摔得重了些,膝盖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他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喊着“母亲,疼……林妹妹救我”。
王夫人赶紧跑过去,把宝玉扶起来,心疼地给他拍着身上的泥沙,又吹了吹他流血的膝盖,眼泪掉得比宝玉还凶:“我的儿,疼不疼?都怪你爹,下手这么重!”
“怪他?”贾政指着宝玉,声音又急又怒,“要不是他瞎跑,咱们早就走远了!现在追兵说不定还在后面,他倒好,还有心思抓雀儿!再这么闹下去,咱们全得被他拖累死!”
贾母拄着捡来的树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眼前的乱象,原本满是疼惜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从前在荣国府,宝玉是她心尖上的宝贝,就算闯了祸,她也护着、疼着,可如今到了这逃难的地步,这孙子的痴傻,竟成了拖累——刚才差点被追兵发现,现在又瞎跑耽误时间,她这把老骨头,哪里禁得住这么折腾?
“宝玉也不是故意的,”贾母的声音淡淡的,没了往日的宠溺,只是伸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只是这光景,实在耽误不得。你让袭人看好他,别再让他乱跑了,再耽误下去,别说去北疆,咱们连命都保不住。”
这话里的冷意,王夫人听出来了,心里一酸,却只能把宝玉抱得更紧,对袭人说:“你把二爷看好了,别让他再挣开,哪怕绑着,也得把他带在身边。”袭人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布带,小心翼翼地把宝玉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绑在一起,轻声哄着:“二爷,咱们不抓雀儿了,等咱们到了北疆,有好多好多雀儿,到时候再抓,好不好?”
宝玉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却还是抽抽搭搭的,靠在袭人身上,嘴里依旧念叨着“林妹妹”。一行人好不容易又启程,可没走半个时辰,宝玉又闹了起来——他说渴了,非要喝热水,王夫人翻遍了随身的包裹,只找到半壶凉透的水,递给他时,他却一把推开,水壶“哐当”摔在地上,水洒在沙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不喝!要热的!林妹妹会给我倒热水……”宝玉坐在地上,赖着不肯起来,手脚乱蹬,把身边的沙堆踢得乱七八糟,还差点把史湘云绊倒——湘云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撞,小腹又是一阵抽痛,赶紧扶住身边的树干,才没摔下去。
“你这孽障!”贾政彻底被惹火了,上前一把揪住宝玉的衣领,眼神里满是狠厉,竟生出了丢开他的念头——如今这光景,多一个痴傻的人,就多一分拖累,要是把宝玉丢下,他们说不定能走得更快,也能少些风险。他咬了咬牙,伸手就想把宝玉往路边的沙丛里推:“留着你也是累赘,不如丢在这儿,还能保咱们一命!”
“老爷!不可!”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一把抱住贾政的腿,眼泪鼻涕一起流,“他是咱们的命根子啊!就算再拖累,也是咱们的儿子,您怎么能丢下他?要是把他丢在这儿,他要么被追兵抓了,要么被饿死、冻死,您忍心吗?”
贾母也愣住了,她虽对宝玉有了冷意,却也没料到贾政竟会想把宝玉丢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劝道:“老爷,你糊涂啊!宝玉再痴傻,也是贾家的根!就算到了北疆,咱们还得指望他传宗接代,你把他丢了,贾家的香火,就真的断了!”
贾政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嚎的王夫人,又看了看地上依旧痴傻哭闹的宝玉,心里的狠厉渐渐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烦躁。他猛地甩开王夫人的手,一脚踢在旁边的碎石上,碎石滚进沙丛,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咬牙道:“罢了!罢了!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他的!你看好他,再让他闹一次,我绝不姑息!”
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把宝玉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哭:“我的儿,咱不闹了,再闹,你爹就不要你了,咱们好好赶路,好不好?”宝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王夫人怀里,渐渐不闹了,只是偶尔抽搭一下,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早已干枯的海棠花瓣。
一行人又重新启程,只是气氛比之前更沉闷了。贾母走在最前面,再也没回头看宝玉一眼,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浓——曾经那个让她捧在手心的宝贝孙子,如今在她眼里,竟渐渐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贾政走在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宝玉,眼里满是厌烦。只有王夫人,依旧把宝玉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哪怕自己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也不肯让宝玉受半点委屈。
风沙越来越大,把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宝玉偶尔的痴语,混着风声,在空旷的路上格外刺耳,也拖慢了他们逃亡的脚步,让原本就渺茫的希望,又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