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贾府的晨雾裹着昨夜未散的红绸残味,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怡红院洞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史湘云扶着门框踉跄出来,身上还是昨日那件皱巴巴的大红喜服,凤冠早被扔在妆台上,珠翠散落了一地,鬓发乱得像被风吹过,脸上的泪痕没干,新的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就这么守着呆愣的贾宝玉坐了一夜,红烛燃尽成灰,她的希望也跟着凉透了。
屋内,贾宝玉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喜服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帐顶,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海棠花瓣,嘴里偶尔喃喃“林妹妹”,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反应。史湘云回头望了一眼,心像被揪着疼,刚要抬脚往贾母院里去请安,就撞上个怒气冲冲的身影——王夫人正堵在门口,见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你就这副样子出来?!”王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目光扫过她皱巴巴的喜服和哭肿的眼,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往史湘云脸上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里格外刺耳。史湘云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起五指印,嘴角也破了点皮,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没用的东西!”王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起来,眼泪砸在帕子上,“本指望你冲喜能救宝玉,结果呢?你除了哭什么都不会!难不成……难不成真要让咱们放下脸面,去求林家那个丫头吗?”
史湘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却不敢反驳——她知道王夫人急,可她更急,她守了宝玉一夜,摇过、喊过,宝玉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能有什么办法?想起那日她撞破袭人与宝玉的事,闹着和宝玉像袭人那般痴缠……又盼了许久得了赐婚,怎么事情就成这般了?
这时,贾政也匆匆赶了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见院里这光景,又看了眼屋内呆愣的宝玉,重重叹了口气。他走到王夫人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无奈:“哭也没用,宝玉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让人把昨日备好的那箱玉器、两匹云锦再拾掇出来,我亲自去林府,再求一次。”
王夫人止住哭,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忙让人去备礼。可没半个时辰,贾政就带着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手里的礼箱原封不动,脸色沉得像乌云。
“别提了!”他往石凳上一坐,语气里满是挫败,“林家门房连门都没让进,只说槿瑜和如海都不在府里,黛玉又入宫找固安长公主了,林家连个递话都不肯,这下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王夫人彻底没了劲,瘫坐在一旁,又低声哭了起来。史湘云站在原地,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看着贾政颓然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连求林家都求不到,宝玉的病,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她没再去贾母院里请安,转身就往洞房走,推开门,就看见贾宝玉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躺在床上,眼神还是那样空洞。“宝哥哥……”史湘云扑到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哭出声,眼泪砸在宝玉的手背上,他却没半点反应,“你怎么就成这样了?两月前你还……你还跟我说要一起赏海棠,怎么今日就不认人了?”
她伸手去摇晃贾宝玉的胳膊,一下比一下用力,指尖都泛了白,“宝哥哥,你看看我,我是湘云啊!你醒醒好不好?”
贾宝玉被摇得身子晃了晃,却依旧没反抗,也没抬头,只是嘴里的呢喃清晰了些,还是那三个字:“林妹妹……”
史湘云的手猛地顿住,哭声却更响了,她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只觉心又疼又凉,大红喜服的衣角蹭着宝玉的手背,却暖不透他那颗失了魂的心,也暖不透这满室的寒凉。
没过多久,贾母派人来催请安,丫鬟进门就看见这副光景,吓得忙退到门口,不敢出声——这刚成的婚,怎么就过得比守寡还苦?
而此时的林府门房,正对着远处贾家的方向轻轻摇头,转身把贾政留下的礼单扔进了废纸篓——林公子早有吩咐,贾家的人,一概不见;贾家的礼,一概不收。
贾府的秋意比别处来得早,怡红院的海棠落了满地,扫花的丫鬟们提着竹篮匆匆走过,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自那日求林府碰壁后,院里的气氛就没松快过,连风过树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沉闷。
王夫人坐在正厅里,手里的帕子拧得皱巴巴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嘴里还在不住念叨:“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劝不醒,难不成真要让贾家绝后?”话刚说完,又气又急,险些喘不上气,丫鬟忙递过温水,她却一把挥开,杯子“哐当”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贾母坐在上首,枯瘦的手轻轻敲着榻沿,终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罢了,气也没用,先让人去请太医来,给宝玉和湘云都看看,别再添新病。”丫鬟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去了,半个时辰后,就引着两位太医进来。
太医先给贾宝玉诊脉,他依旧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手腕被人按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连太医的手指搭上来,都没半点反应。诊完脉,太医又去给史湘云看,她站在一旁,脸颊上的掌印早已没影了,却依旧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愁绪,手腕搭在脉枕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老夫人,太太放心,”年长的太医收回手,躬身回话,“宝二爷脉象虽紊乱,却无新疾,只是心神耗损过甚,需慢慢调养;史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气血不足,开几副补气血的方子,好好歇着便好。”
贾母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王夫人也稍稍平复了怒气。待太医走后,贾母让人端来一个描金匣子,递到史湘云面前,匣子里装着一支成色极佳的赤金镶珠手镯,还有两盒上好的燕窝。
“湘云啊,”贾母的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你是贾家的媳妇,宝玉这模样,你也看到了。咱们贾家如今就指望你,务必给贾家生个孩子——不然日后这一大家子,还有你自己,可怎么过啊?”
史湘云看着匣子里的首饰,眼底瞬间涌了泪——那日她让人回史家递信,想求家里做主,可传回来的话,却是让她“好好在贾家待着,顾全史家体面”。
史家已然不管她了,她在这深宅里,连个依靠都没有。她攥了攥帕子,终是含着泪,缓缓点头:“姨…老祖宗放心,我…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怡红院的房里,便只剩史湘云陪着呆愣的贾宝玉。每日清晨,她会亲手给宝玉擦脸、换衣,把他扶到窗边晒太阳,轻声跟他说从前家里的事,说他们一起赏海棠、吃螃蟹的日子;夜里,她就坐在床边,守着他直到睡着,大红的帐子垂下来,把两人的身影裹在里面,却裹不住她心里的寒凉。她日日与他厮磨,像完成任务一般,只为了贾母那句“生个孩子”,只为了自己能在这贾家,有个立足之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冬末,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透过窗缝飘进屋里。这日,史湘云晨起时突然觉得恶心,干呕了几声,丫鬟忙去请太医,诊脉的结果,让整个贾府都松了口气——她有孕了。
消息传到贾母耳里时,她正坐在榻上念佛,手里的佛珠猛地掉在地上,忙让人把史湘云请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好!真是老天保佑,咱们贾家有指望了!”王夫人也跟着笑,之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忙让人把最好的补品都送到史湘云院里。
可史湘云却没半点笑意,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满是嫌弃——她如今有了孩子,再也不想跟那个呆愣的贾宝玉同处一室,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烦。
“姑祖母”她咬了咬唇,语气坚定,“我如今有了身孕,身子重,想跟宝哥哥分房住,免得夜里他不安分,伤了孩子。”
贾母和王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顾虑——她们也怕贾宝玉哪天突然发疯,伤了史湘云的肚子。“好,”贾母立刻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把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让你住得舒服些,身边再多加几个丫鬟伺候着,务必保你和孩子平安。”
从那以后,史湘云便搬去了厢房,每日只管安心养胎,再也没踏过洞房的门。洞房里,只剩袭人日日陪着贾宝玉,她端来饭,一口一口喂他吃,他不张嘴,她就耐心地哄;她扶着他在院里散步,他走得慢,她就陪着他慢慢挪;夜里,她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跟他说从前的事:“二爷,您还记得吗?去年春天,您还拉着姑娘们去葬花,今年春天,咱们还去好不好?”
贾宝玉依旧呆愣愣的,很少回应,却也不反抗,只是偶尔听到“葬花”“海棠”这些词时,眼神会动一动,嘴里喃喃地念着“林妹妹”,让袭人心里又酸又涩——这深宅里的日子,就像这冬末的天,又冷又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到春暖花开。
贾府的冬雪刚化,院角的腊梅还剩零星几朵,史湘云住的厢房已被收拾得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烘得屋里暖如春,桌上摆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的蜜饯,都是贾母让人特意送来的。每日清晨,总有两个婆子捧着安胎药守在门口,待她喝完才肯走;午后,又有丫鬟端来温热的牛乳,连她出门在院里散散步,都有四个丫鬟前后围着,生怕她摔着碰着。
可这份“百般呵护”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监视。那日史湘云想让丫鬟替她回史家递封信,说说自己有孕的事,丫鬟刚走到角门,就被守在那儿的婆子拦了下来:“史姑娘身子重,不宜多操心外务,史家那边,老夫人自会让人去说,姑娘安心养胎便是。”丫鬟不敢违逆,只能回来如实禀报,史湘云捏着帕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贾母哪里是怕她操心,分明是怕她借着回史家的由头,生出别的心思,更怕她动了打胎的念头。
往后几日,史湘云越发觉得不自在。夜里她起夜时,总隐约看见窗下有黑影闪过;白日她跟丫鬟说几句话,没过半个时辰,贾母那边就会派人来“关切”地问她是不是闷得慌。她坐在窗边,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心里又凉又涩——她如今就像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看似被捧在手心,实则连半点自由都没有,唯一的价值,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而怡红院的洞房里,袭人正试着用“海棠花”唤醒呆愣的贾宝玉。她特意让人从园子里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海棠,插在床头的瓷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清新的香气漫满了屋子。她扶着贾宝玉坐在床边,拿起一枝海棠,轻轻凑到他眼前,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二爷,您看,这海棠开得多好啊,跟去年春天您赏的那株一模一样。您还记得吗?去年您还说,这海棠像林姑娘,又娇又俏。”
贾宝玉的眼神原本空洞地望着前方,听到“海棠”二字时,竟微微动了动,目光缓缓落在那枝海棠上,手指无意识地抬了抬,却没敢碰。袭人心里一喜,忙把海棠往他手边递了递:“二爷,您摸摸,花瓣软着呢。去年您还摘了一朵,别在林姑娘的鬓边,姑娘还跟您闹了半天,您忘了吗?”
这话像是触动了贾宝玉心里的某根弦,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海棠花瓣,冰凉的花瓣蹭过他的指尖,他的眼神渐渐有了点神采,嘴里的呢喃也清晰了些:“海棠……鬓边……林妹妹……”他抬起头,看着袭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林妹妹……她在哪儿?”
袭人心里又酸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握着贾宝玉的手,轻轻放在海棠花上:“二爷,您别急,等您病好了,咱们就去找林姑娘好不好?您先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再跟林姑娘一起赏海棠啊。”
贾宝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枝海棠,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几分微弱的期待。袭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希望——或许,这海棠花,真的能唤醒他;或许,这漫长的寒冬,真的快熬到头了。
可她没注意到,窗外,贾母派来的婆子正悄悄看着屋里的光景,见贾宝玉有了点反应,忙转身往贾母院里去禀报——对贾母来说,贾宝玉能醒过来自然好,可就算醒不过来,只要史湘云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降生,贾家就还有指望。
贾母院里的人刚把“宝玉见海棠有反应”的消息传回去,正捏着佛珠的贾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忙抬手吩咐:“快!让人把园子里所有开着的海棠都折了,全送到怡红院去!多折些,插满整个屋子,说不定就能把宝玉彻底唤醒!”
丫鬟婆子们不敢耽搁,扛着竹篮就往大观园去,没过半个时辰,怡红院的洞房就被海棠花填得满满当当——床头的瓷瓶、桌案的铜盆、甚至窗台上的小几,都插满了带着晨露的海棠枝,花瓣堆得层层叠叠,浓郁的花香裹着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
袭人正扶着贾宝玉坐在床边,手里刚递过一枝海棠,就见一群婆子抱着花进来,吓得忙起身:“你们这是……”话还没说完,婆子们已七手八脚地插起花,有人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洒在大红地毯上,晕开一片暗沉。
“是老夫人的吩咐,”领头的婆子擦了擦汗,语气理所当然,“说多些海棠能醒二爷,姑娘就别管了,好好看着二爷便是。”
待婆子们走后,屋里的花香越发浓烈,贾宝玉原本握着海棠的手慢慢原本握着海棠的手慢慢松开,眼神又开始发直,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像是被这味道呛得难受,身子往后缩了缩,嘴里的呢喃也变得含糊:“闷……难受……林妹妹……”
袭人忙去开窗透气,又想把多余的海棠挪出去,可刚拿起一枝,就被赶来的王夫人拦住:“你这丫头,怎么还往外挪?这可是老太太特意让人折来的,能救宝玉的命!”王夫人说着,又往屋里添了两枝海棠,“好好看着二爷,让他多闻闻,说不定就醒了。”
王夫人走后,贾宝玉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急促,突然抬手挥开身边的海棠枝,花瓣落了一地,他往后倒在床上,又恢复了那副呆愣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抗拒的烦躁。袭人蹲在地上捡着花瓣,心里又急又涩——老太太本是好意,却没想到这般滥折,反倒扰了二爷,这深宅里的“好”,怎么总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同一日午后,史湘云坐在厢房的窗边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却没心思看——丫鬟刚说老太太和王夫人在隔壁耳房说话,她心里隐隐不安,便悄悄挪到耳房窗外,隔着半掩的窗缝,听里面传来的对话。
“湘云怀了孕,咱们总算能松口气,”贾母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却又藏着顾虑,“只是这肚子里的,还不知是男是女,若是个男孩,贾家就有后了;若是个女孩……”
话没说完,王夫人就接了话,语气里满是算计:“母亲放心,若是女孩,等她坐完月子,咱们再劝劝她,让她再怀一个!反正她如今在贾家,离了咱们也活不成,史家又不管她,多生几个,总能有个男孩,咱们贾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在宝玉手里!”
“你说得在理,”贾母叹了口气,“往后多盯着她些,补品别断,可也别让她太自在,免得生了别的心思。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就把她抬为正室,好好待她;若是女孩,就再催着她怀,直到生了男孩为止。”
窗外的史湘云浑身一僵,手里的闲书“啪”地掉在地上,她忙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原来,她在贾家眼里,从来都不是“媳妇”,也不是“湘云”,只是个用来生孩子的工具——生了男孩还好,生了女孩,就要被无休止地逼着再怀,直到满足贾家的香火需求为止。
她摸着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凉的手背上。之前她还盼着孩子出生后,自己能有个依靠,如今才知道,这孩子,不过是把她捆在贾家更深的枷锁。她悄悄捡起地上的书,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史家不管她,贾家只把她当工具,这深宅,竟没有她半分容身之地。
回到厢房,她躺在榻上,看着帐顶的绣纹,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小腹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史湘云攥紧了手,眼底渐渐生出几分倔强——就算所有人都不把她当人看,她也要护住这个孩子,哪怕拼尽全力,也要为自己和孩子,寻一条生路。
另一边,史湘云的肚子渐渐显怀了,穿着宽松的素色褙子,也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这些日子,她表面上依旧乖乖养胎,对贾母和王夫人的吩咐言听计从,暗地里却悄悄盘算着生路——她知道,若是生了女孩,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苦,就算生了男孩,也不过是继续被贾家当作“生育工具”,永无出头之日。
她想起之前在史家时,曾认识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为人忠厚,如今虽已离开史家,却还在京城谋生。这日午后,她趁丫鬟不注意,悄悄写了一张纸条,裹在一块碎银子里,交给了自己从史家带来的贴身丫鬟翠儿,压低声音叮嘱:“你去找一个姓周的老仆,就说我是史府三姑娘,让他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离开京城的路子,务必小心,别让人发现。”
翠儿跟着史湘云多年,深知她的委屈,忙把纸条和银子藏在袖管里,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小心,今晚就去。”
可没等翠儿出门,王夫人就派人来传话,让史湘云去她院里一趟,说是给她送新做的安胎枕。史湘云心里一紧,怕翠儿出事,忙让她先把东西藏好,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来人往王夫人院里去。
到了王夫人院里,王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绣着“多子多福”的锦枕,见她进来,脸上堆着笑:“湘云啊,你看这枕套,是我特意让人绣的,你枕着,对孩子好。”说着,又让人端来一碗炖好的补品,“这是我让人用阿胶和红枣炖的,你快喝了,补补身子,争取给贾家生个大胖小子。”
史湘云接过锦枕,又端起补品,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强装镇定,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补品很甜,却甜不到心里,她看着王夫人脸上的笑,只觉得那笑里藏着刀子,随时都能把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拖进更深的泥潭。
待从王夫人院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园子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光影晃荡,却照不亮史湘云心里的路。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孩子,别怕,娘一定会带你走,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回到厢房,翠儿赶紧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我今晚就想法子出去,一定帮你打听路子。”史湘云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小心,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满是忐忑——这一次,她赌上了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只盼着能寻到一条生路,逃离这吃人的深宅。
夜色像浓墨泼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坤宁宫偏殿外的宫灯被风晃得忽明忽暗,殿内的烛火燃得满室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与寒意。
两个甄太贵人并肩躺在铺着明黄色锦褥的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像揣着两个沉甸甸的球,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浸湿了枕巾,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混着稳婆“再加把劲”的呼喊,在寂静的宫里格外刺耳。这孩子之前差点没了,是花大力气保下的,两人在床上呆了大半年没下地好不容易要生了。
殿外,太监宫女们端着热水、捧着襁褓,匆匆来去,脚步轻得不敢出声——谁都知道,这两位太贵人是甄家送进宫的,而甄家前些时候帮太上皇夺权,早已倒台,这两个孩子,既是她们最后的指望,也可能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就这么熬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殿内终于传来两声清亮的啼哭——先诞下一位皇子,紧接着,又诞下一位公主。稳婆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孩子,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送到殿外等候的太监面前:“恭喜公公,两位小主子平安降生,一位皇子,一位公主,都康健得很!”
消息很快传到了被软禁的太上皇宫里。虽身处冷宫,殿内陈设早已不如往日奢华,可太上皇听到消息时,依旧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浑浊的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声音都带着颤抖:“好!好!快!让人去给皇上递话,把两个孩子带来,让朕看看!”
身边的老太监却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太上皇,如今您……”话没说完,就被太上皇厉声打断:“朕还是太上皇!让你去,你就去!”老太监不敢违逆,只能匆匆去传话,留下太上皇在殿内来回踱步,眼里满是期待——甄家倒了,可这两个孩子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冷宫里唯一的念想。
可没等多久,传话的太监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皇上的口谕,声音压得极低:“太上皇,皇上说……说两位甄太贵人私通侍卫,这两个孩子,并非您的血脉,不能带来污了您的眼。”
“胡说!”太上皇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朕不信!定是皇上故意骗朕!你们再去递话,朕要亲眼看看孩子,要亲自问那两个贱人!”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与不甘——他知道皇上记恨他当年夺权,可没想到,连他的亲骨肉都要算计。
宫里的动静很快传到了两位甄太贵人耳中。此时她们刚生产完,脸色苍白得像纸,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听宫女转述完太上皇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与清醒。“妹妹,”年长些的甄太贵人拉着另一位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微弱却坚定,“甄家已经没了,咱们能依靠的,只有皇上。太上皇护不住咱们,只有顺着皇上的话,才能有一线生机。”
另一位太贵人眼里蓄满了泪,却点了点头——她怀里还抱着刚降生的公主,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正睡得安稳,可她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或许就是催命符。“姐姐说得对,”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眼泪掉在孩子的襁褓上,“为了活下去,只能委屈孩子,对不起太上皇了。”
没过多久,皇上派人来传旨,让两位太贵人带着孩子去见太上皇。两人强撑着起身,由宫女搀扶着,怀里抱着襁褓,一步步往冷宫走去。冷宫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冻得她们瑟瑟发抖。进了殿,就见太上皇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地盯着她们,眼里满是质问。
“太上皇,”年长的甄太贵人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慌乱,怀里的皇子在襁褓里动了动,她却抱紧了些,“皇上说的是真的,臣妾……臣妾私通侍卫,这孩子,并非太上皇的血脉,是臣妾的过错,与旁人无关。”
“你胡说!”太上皇猛地站起身,指着她,气得声音都发颤,“朕不信!你再敢说一遍!”
另一位太贵人也跟着开口,眼泪掉得更凶,却语气坚定:“太上皇,姐姐说得没错,臣妾也是……这公主,也不是您的孩子,是臣妾糊涂,求太上皇恕罪!”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太上皇心上。他盯着两位太贵人,又看了看她们怀里的孩子,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锦毯。“你们……你们这群贱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动弹手指,最后彻底没了声响,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殿内的太监吓得赶紧去传太医,很快,皇上也赶了过来。太医诊脉后,躬身回禀:“皇上,太上皇是急火攻心,中风了,怕是……怕是不好醒过来了。”
皇上站在殿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太上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而冷冷开口:“两位甄太贵人,私通侍卫,诞下野种,又谋害太上皇,罪该万死!传朕旨意,将两位甄太贵人、及那两个野种,即刻赐死,尸体焚化,不得留全尸!”
“皇上饶命!”两位甄太贵人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怀里的孩子被摔在地上,放声大哭,“臣妾是被逼的!求皇上开恩!”
可皇上根本不听,转身就往外走,留下一句冰冷的“执行旨意”。太监们上前,捂住两位太贵人的嘴,拖着她们往外走,孩子的哭声、她们的挣扎声,很快就被宫墙隔绝。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两声闷响,紧接着,连孩子的哭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冷风刮过宫墙的“呜呜”声,像在为这一夜的血光,低声啜泣。
而被软禁在殿内的太上皇,虽然没醒,眼角却缓缓淌下一滴泪,落在冰冷的锦毯上,很快就没了痕迹——他争了一辈子权,最后却落得众叛亲离、血脉断绝的下场,这紫禁城的繁华,终究成了他的一场噩梦。
京城里的晨光刚漫过城墙,坤宁宫偏殿的血味还没散,“两位甄太贵人赐死、太上皇中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顺着街巷飞快传开。茶肆里刚摆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啪”地一拍,却没像往日那样开讲,只压低声音跟围坐的茶客嘀咕,原本喧闹的茶肆,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窗外风吹过幌子的轻响。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凑在街角,手里的扁担还没放下,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惊惧:“听说昨夜杀了俩太贵人,连刚生的皇子公主都没留!皇上也太狠了,那可是亲弟妹啊!”
旁边的货郎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往四周看了看,慌忙道:“别乱说话!这宫里头的事,咱们小老百姓看个热闹就罢了,说多了,小心祸从口出!”话音刚落,就见巡街的锦衣卫从街口走过,几人赶紧闭了嘴,挑着担子匆匆散开,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谁都知道,如今皇上心思难测,这时候触霉头,就是自寻死路。
而贾府里,消息是贾兰和贾环从外面办事回来带的,他刚进正厅,就见贾母、贾政、王夫人都坐在那儿,正围着史湘云说话,桌上还摆着刚炖好的安胎汤。贾环脸色苍白,连衣服都没换,一进门就急声道:“老太太,老爷,太太,出大事了!听外面传着说宫里昨夜……昨夜两个甄太贵人赐死了,连刚生的皇子公主都没留,太上皇还中风了!”
这话一出,满厅的人都僵住了。贾母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史湘云脚边,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说什么?甄家不是之前跟着太上皇夺权,早就倒了吗?怎么还有太贵人的事?”
贾政也皱紧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脸色沉得像乌云——甄家当年帮太上皇夺权,皇上这么做,分明是在彻底清算太上皇的势力,这朝堂局势,怕是要变天了。
王夫人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扶住身边的桌子才没摔倒,嘴里喃喃道:“造孽啊……连孩子都杀,皇上也太狠了。咱们贾家……咱们贾家还有元春姑娘在宫里,不会有事吧?”她越想越怕,眼泪都快掉下来,又转头看向史湘云,眼神里满是急切,“湘云,你可得好好护着肚子,这孩子可是咱们贾家的指望,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史湘云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心里也满是慌乱——宫里这么乱,皇上又如此狠绝,贾家如今本就岌岌可危,若是再被牵连,她和孩子,就真的没活路了。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佛珠,突然想起翠儿还没回来,心里又多了几分忐忑,只盼着翠儿能尽快找到离开京城的路子,好让她带着孩子逃离这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林府的书斋里,林槿瑜正拿着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眉头微微皱着。窗外的竹影被风晃得落在书页上,忽明忽暗,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黛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妹妹,宫里的事,你也听说了。皇上赐死两个甄太贵人母子,又让太上皇中风,分明是要彻底稳固自己的皇权,往后朝堂上,怕是再没人敢提太上皇的旧事了。”
林黛玉手里捏着一杯温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却依旧觉得心里发凉。她轻轻点头,语气里满是唏嘘:“甄家倒了,太贵人母子也没了,太上皇又中风,这宫里的日子,比深宅还要凶险。还好咱们林家早早与贾家划清界限,不然,怕是也要被牵连。”
正说着,门房进来禀报,说外面有锦衣卫路过,特意叮嘱京中世家近期不得随意出入京城,更不得私下结党。
林槿瑜点了点头,吩咐门房:“知道了,往后府里的人,尽量少出门,尤其是姐姐,别再去见固安长公主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林黛玉应了一声,心里却清楚——这场宫变,看似是皇上清算太上皇势力,实则是朝堂局势的一次大洗牌,贾家还抱着“贤德妃肚子”和“湘云腹中孩子”的指望,怕是很快就要自食恶果了。
而此时的皇宫里,皇上正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翻着奏折,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甄太贵人母子是他的眼中钉,太上皇是他的心头患,除去了这些障碍,这大康朝的皇权,才算真正握在了他的手里。至于京中的世家、百姓的议论,对他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甄太贵人的血迹还没在宫墙内干透,贾府二房的院子里,却先飘起了几分刻意的喜气。檐下挂起了新的红灯笼,丫鬟们捧着熬好的补品来回穿梭,脚步都带着轻快——宫里传来消息,元春发动了,王夫人已被接进宫里陪产,满屋子人都攥着心思,盼着能诞下一位皇子,好让摇摇欲坠的贾家,再攀一次皇权的梯子。
贾政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温热的茶水凉透了,也没心思喝。他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眉头拧着,眼里却藏不住期待,嘴里还反复念叨:“定是皇子,定是皇子……有了皇子,咱们贾家就能缓过来了,宝玉的病,家里的亏空,都有指望了。”
王夫人临走前攥着他的手哭,他还拍着胸脯安慰,如今自己却先慌了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砚台的冰凉,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赵姨娘也凑在一旁,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没真的念佛,只凑到贾政身边说:“老爷放心,娘娘吉人天相,肯定能生个皇子。到时候娘娘母凭子贵,咱们二房,乃至整个贾家,都能跟着沾光,宝玉的病,也能请最好的太医来治了。”这话戳中了贾政的心,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门口的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抖:“老爷……太太……太太回来了,脸色差得很,像是……像是出了大事!”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快步往外走,刚到门口,就看见王夫人被两个宫女扶着,头发散了几缕,衣服上还沾着宫里的寒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没半点神采,连走路都需要人架着,往日的精明与强势,全没了踪影。
“老爷……”王夫人一看见贾政,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通”一声栽在他怀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元春……元春没了……她诞下一个死胎,浑身青紫,连气都没喘……生产耗了太久,她没力气了,产后……产后也跟着去了!”
“你说什么?!”贾政一把扶住王夫人,手都在抖,眼里的期待瞬间碎成了渣,“死胎?元春也没了?你再说一遍!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王夫人趴在他怀里,哭得几乎晕厥,“我守在产房外,听着稳婆说孩子没气,又听太医说元春血崩止不住……我进去看了,元春闭着眼,脸色比纸还白,那孩子……那孩子小小的,浑身青紫,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满屋子人都僵住了。赵姨娘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里喃喃道:“完了……这下全完了……”丫鬟们也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原本挂着的红灯笼,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像染了血的幌子。
贾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里间走出来,刚听完王夫人的话,拐杖“咚”地砸在地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还好身边的王熙凤赶紧扶住。“我的元春……”贾母浑浊的眼里瞬间涌满了泪,声音发颤,“前几日还派人送东西回来,说要给湘云的孩子做小衣裳,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她看着满屋子颓丧的人,又想起呆愣的宝玉、亏空的库房,还有湘云腹中不知男女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天塌了……咱们贾家的天,塌了啊!”
王夫人止住哭,瘫坐在椅子上,眼里满是绝望:“没了元春,宫里没人替咱们说话,家里又没钱,宝玉还疯着,湘云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能不能保住……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贾政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指节都泛了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盼了一辈子的仕途,盼了一辈子的家族兴旺,如今却只剩一场空,连唯一的指望,都没了。
而贾府大房这边,消息是贾琏从外面打听回来的。他刚进贾赦的书房,就见贾赦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页都翻得卷了边,却半天没翻一页。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他的脚边,满室都是萧索的秋意。
“父亲,”贾琏声音低沉,脸色也不好看,“宫里传来的消息,娘娘……娘娘没了,诞了死胎,产后血崩走了。”
贾赦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却没去捡,只是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沧桑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没了……终究还是没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落满的梧桐叶,语气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没了元春这个靠山,贾家怕是保不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咱们家,这院子也不知能住几时?宝玉那孩子如今疯疯癫癫……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贾琏站在一旁,心里也酸得慌——他跟着贾政办了这么多年事,早就看清了贾家的光景,元春一死,更是断了最后的生路。“父亲,那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贾赦转过身,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断,“元春虽是你隔房堂姐,却也是贾家的姑娘,你去衙门告个假,咱们大房,给她守孝一年。”他顿了顿,看着贾琏,语气沉重,“守孝这一年,少管二房的事,也少出门惹是非,能撑一日是一日吧。”
贾琏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办。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贾赦又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想当年……真是,物是人非啊。”
贾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攥紧了手里的袖管——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满院的落叶,也带着贾家散不去的寒凉,他知道,这守孝的一年,或许不是缓冲,而是贾家走向覆灭的倒计时。
而此时的二房院子里,老太太还在哭,王夫人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史湘云扶着肚子,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乱象,心里又凉又慌——元春没了,贾家最后的靠山倒了,她和孩子的生路,又该往哪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