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荣国府诗会

次日林槿瑜一大早就带了纸笔去后院准备画画,却听林潮来报“少爷琏二爷听说你回家,来找你呢。”

“找我?”林槿瑜挑眉,之前贾琏回去商量,一个多月了还没下文,莫不是来求助的?还是说那一家子是准备放弃了,老老实实做个虚职官。不然怎么想到来找自己了?“可说什么事?”

“说找少爷出去玩呢。”林潮回。

“出去玩?不去不去。”林槿瑜摆手,盯着院墙的草就准备画画。

“表弟,怎么又画你那画了。”贾琏走来就看林槿瑜拿着毛笔又在画线条“表弟啊,咱出去玩吧,你这画什么时候画都一样的。”反正都不如鸡抓几下。

“表哥你不懂。这得天时地利人和,这才是画画精髓。”

“你去国子监这几日如何?”贾琏问。

“一般吧,新去的都得先去基础学堂待一年半,我因着有功名,学正说等考了试就可以慢慢往上升。这不昨日刚考完。”

“国子监有没功名的?”贾琏突然起了心思,说不得他自己或者琮哥儿能去呢。

“有啊,家里有爵位的人这么多,总不能各个都有功名吧?有些人家不想考,就只是想让家里子弟进学,懂点礼数识字的也有,有些有爵位官位想让进学后科考的也有。反正不管哪种都得去学基础的学堂呆着慢慢升。”林槿瑜一边在纸上勾勒线条一边说。

“那你觉得,只读过启蒙读物的能去吗?”

“能是能,毕竟就算宫里皇子,王爷家的世子爷也得先学基础再谈以后不是?就是得是规定年龄内,还得已经学完基础读物,会背些四书五经才行。

里面学堂先生每日都是先抽背,再讲新课,第二日抽背前一日的,若没背完就要一直站着外面背完当天才能下课。

怎么二哥想通了,想读书?”林槿瑜停笔看向贾琏。

贾琏闻言,摆摆手,自己还是别去找罪受了,看看琮哥儿能不能进吧。“我就问问那你们先生可严厉?”

“自然严厉,每日若没背出,答得不好都是要打手板的。”

“大概多大能进学?”贾琏问。

想了想林槿瑜知道他意思了“若只是最低的班级小的得六岁往上,大的得十四以下。”

听完贾琏有些沮丧,“看来是不成了,家里我太大了,琮哥儿也还差两岁,至于二房珠大哥家的兰哥儿,他倒是年纪刚好,只是二太太和老太太怕是不答应,还有个你没见过的赵姨娘生的环哥儿,也是个混不吝,你二舅舅看不上他估计也不会答应,唉,最后还是得便宜宝玉了。”

“怎么?宝玉表哥要去?”林槿瑜好奇。

“听老太太和你二舅大舅商量要送去呢。你大舅听说你好像回家了,这不是让我来问问吗。总不能什么都便宜二房了。没想到……”

“便宜什么?”林槿瑜笑“宝玉表哥性子如何老太太不知,你我还不清楚?国子监先生极严,怕是去了得被收拾呢。”

“这收拾就收拾了,要是能多教几个世家子弟或者皇亲也好啊。”贾琏感慨。随后看向林槿瑜“今儿个家里办诗会呢,不如一起去玩玩吧。几个小的都在呢。那宝玉也混去后院了。我年纪大与林表妹关系平平,也去不得那,凤姐儿那被老太太叫走了也腾不出手看顾你妹妹。”

“行吧,去看看。琮哥儿兰哥儿他们呢?他们去了吗?”

“他们……前两日在家学那被先生夸了两句,让宝玉他娘老子叫去抄佛经了,只怕现在还抄着呢。”

“这是得抄多少?”林槿瑜好奇。

“不知道,反正家里孩子只要被夸,总得受点罚。我以前要是被夸,就得被派出去给家里跑腿。兰哥儿他们几个小的,比我惨多了,又得抄佛经又得挨板子,说不得他们姨娘也得跟着罚跪呢。”贾琏感慨。

“就没跟你们家老太太说过?”林槿瑜自打上辈子飘着就看到过不少次贾兰挨罚,很是好奇,这辈子终于有机会问问了。

“怎么没说过?原先也是告状的,只是……老太太说二太太当家,这样都是为我们好,治家严才能有出息。加上又偏疼宝玉,所以二太太怎么收拾我们,最多也就说她两句罢了。”贾琏说着也开始叹气。

“哎,一家子要想有出息必得盼着彼此好才行,你们家这情况,若是没个能立住的,日后怕是老太太说什么是什么,宝玉早晚……”

贾琏知道林槿瑜未尽之意也只能笑笑了,这也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没个好看脸?没个读书肚子?没个衔玉而生的说法?

林槿瑜让林潮收拾东西跟父亲那打个招呼,他则跟着贾琏去荣国府那边了。

“二哥,之前说的事怎么样?”林槿瑜问。

“什么事?”贾琏问。

“就是你家里官位的事。”林槿瑜提醒。

贾琏会意摇摇头“我问了父亲,东西确实没给,祖父死时老太太还有二房还有一堆下人都进进出出,根本不知道谁拿的,又或是藏着找不到,你去过家里也知道情况。家里我们大房虽然袭爵却没住正屋,荣庆堂是你二舅一家住的,老太太又骗帮着,我们没住那里,怎么找东西?至于读书,刚刚也说了老太太都不准备等琮哥儿长大了,准备让宝玉去呢。”

“那钱。”

“别提了,自打去年闹过,家里钱都还…都还你们家,家里老太太看钱看的紧着呢。我看一家子也就跟二房做事的命了。”

闻言林槿瑜站住,贾琏回头“怎么不走了?”

想想贾琏这人说不得日后用的上,林槿瑜准备给他想个办法。“我突然有个馊主意,只不知你们敢不敢了。若觉得不行,只当我随口说笑。”

“表弟走走走,咱们先说,家里诗会不急。”两人到林槿瑜东厢房,林槿瑜先换套衣服才开口。

“表哥一家子老小可想过分家?”

“分家?可父母在不分家,这传出去名声不好啊,日后若……”

“可不分家,你们家得给二房打白工,一家子东西都被老太太全给了二房,宝玉表哥一家子,等日后难不成还会紧着你们不成?不分家日后你们一家子不也没前途。既然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鱼死网破搏个生机。你们家本就是大房又有袭爵,分家老的得跟着老大,你们给老的养老日后名声能慢慢回来的。爵位也是你们的,你们也能搬回你们原本该在的院子,二房也不能骑头上了。若分家得了钱,也可缓解如今一二困境,再整顿家风也说得过去。到时路才是宽了。只是这是个弟弟出的歪招,看你和大舅舅敢不敢了。”

“好弟弟,我觉得你说的是,太有理了。这样算起来除了二房和老太太不乐意,外面名声难听,其他尽是好处,日后你二嫂子也能继续管账说不得她亏的嫁妆也能回来了。至于名声可再赚,只是若老太太跟了二房怎么办?”贾琏眼睛刚亮又想到一事。

“跟就跟呗,正好你们省钱了,还不用看脸色,二房宫里送东西也不用拖累你们。大不了常让大舅舅大舅母带东西,大张旗鼓去看望老太太,这名声早晚能回来。”

“好弟弟,日后你就是我亲弟!”贾琏兴奋起来,这样算只要分了家,钱也还的上,后路也有了,前程也有了,日后还不用看脸色了。说不得能过好日子“走走走,咱快回去。我去找你大舅舅说,你去寻你妹子去。”

贾琏拉着林槿瑜就走,看他走的慢还直接蹲下来背林槿瑜。

两人风风火火回去,“二哥你慢些,别急,别被人看出来,倒是只怕要疑心是我们家出的主意,外面名声要坏的。”

“是是是,是哥哥太激动了。放心必不会说是你说的,也不会跟林家扯关系,只是父亲那怕是觉得我没这脑子能想出这种想法。”

“那你就说是跟我说事,我随口一提没分家过得好,你自己想出来的呗。也帮着跟大舅舅说说别提我和林家,不然怕是要出事。”

“是是是,我的好弟弟。”等把人送去内院那边让人领着林槿瑜去找黛玉他们,贾琏则是回屋等着王熙凤回来商量。

林槿瑜被丫头喜鹊引到后院贾母处先拜见贾母,贾母听说这孩子才从国子监回来,又问了些问题,方才让身边跟着的鸳鸯领着去探春的秋月斋。

“林少爷来的巧,瞧着大家正热闹呢。”鸳鸯说着就准备进去。

林槿瑜在外面站着,又开口“还请鸳鸯姐姐进去通报一声。”

“是。”鸳鸯点头,暗道林家孩子果然懂礼。

鸳鸯进去没多久就出来叫林槿瑜进去。

进去时宝玉、黛玉、宝钗、三春都在,李纨嫂子也在。

“见过宝玉表哥、探春姐姐,惜春妹妹,迎春姐姐,宝钗姐姐,李纨嫂子。”林槿瑜一一行礼,大家又回礼。

“听说表弟不是去了国子监?怎的回来了?”探春问。

“去了三日正赶上考试,考完要放三天才回去。今日父亲说妹妹这边有诗会让我跟同龄人多玩玩。这不就让我来玩吗?”林槿瑜解释。

“原来如此,也是,一日日读那些个书脑子都乏了,哪儿有跟姊妹亲近作诗好?”贾宝玉说着就看向林槿瑜“瑜哥儿咱们正瞧着你探春姐姐这秋月斋的白海棠开的好,准备结个诗社,不如你也加入?”

“这……”他看看其他几人。

“表弟文采斐然,不如加入,也能帮着咱们写写帖子,岂不好?”探春说。

黛玉看看几人也跟着开口起哄“哥哥莫不是看我几个没你有文采,看不上咱们这女儿家诗社?”

“没有没有,自然是想加入的。”

“咱们既然是因着这白海棠才第一次开了这诗社,不如诗社名字就叫海棠诗社,如何?”宝玉看向几人。

几人都觉得不错又听李纨道:“你们别忙,我举一件事:咱们这起人,单我是个寡妇,你们姐儿们、兄弟们,都有父母师傅,独我无依无靠的,又担着家里大小的担子。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我虽不才,心里却有个数儿。今儿你们既高兴,改日闲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大家聚聚,又要自己取个雅号,彼此称呼,岂不别致?”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

探春因笑道:“我已替我自己起了个号,‘蕉下客’。”

众人都道别致。

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

众人不解。

黛玉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探春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的是幽篁馆,又爱哭,将来要是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她作‘幽篁妃子’就完了。”

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只有林槿瑜开口“我觉得幽篁妃子听着过于凄苦了,妹妹本就爱哭,若得了这意象日后岂不日日都哭了?不妥不妥。”

林黛玉看向林槿瑜“那哥哥说叫什么?”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不如叫明月仙子?总有一轮明月的月光独属妹妹,与妹妹相伴。”

“好。”林黛玉低头,倒觉得不错。众人也点头称可。

李纨接着道:“我是随你们三春姊妹住小抱厦的,门口有一万寿菊就叫‘万寿秋’罢。”

又指迎春、惜春道:“你们两个是谁?也该起个号。”

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作诗,白起个号作什么?”

李纨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

探春道:“既然嫂子门口有万寿菊,取名万寿秋,那惜春妹妹住那儿我记得有棵富贵松,就叫他‘富贵仙’;四丫头那屋子靠池塘,有一池子荷花,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众人又问宝钗,宝钗笑道:“我也算一个,就叫‘香雪君’如何?”众人都说妥当。

众人又望向宝玉,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

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

李纨道:“不如‘绛洞花主’旧号罢。”

众人都道:“是极。”自此宝玉便延续旧号。

众人又看向站着的林槿瑜“瑜哥儿你呢?”

“我?”林槿瑜思索片刻“便取个舜华君吧。”

“可有出处?”宝玉追问。

“我名字有个槿字,木槿古时叫舜华花,如此倒也不错,合了大家取名的意象。”

正说着外面又来了一人“我可算赶到了,听说诗社都开始了,我没来晚吧?”

“正等你呢!”薛宝钗走过去,“如今都取了雅号,你林姐姐还有林哥哥……”薛宝钗介绍完叫听湘云说“那我便自陈旧号枕霞旧友吧。”

众人亦无异议,自此海棠诗社众人的雅号便尽数定了。

随后几人看向院子的白海棠,探春提议“何不以此为题写个咏白海棠的诗句?日后也算给我这住处落个文气?”

几人应下,探春便让人去准备纸笔,大家盯着白海棠开始思索。院中风软,吹得檐下蕉叶轻晃,也拂动了阶前那几株海棠的瓣子,粉白的花萼沾着晨露,像刚拭过的玉盏,映得日光都柔了几分。

黛玉扶着竹椅扶手,指尖轻轻点着椅边,目光落在最顶端那朵半开的海棠上,眉尖微拢又很快舒展——她瞧着那花瓣薄如蝉翼,却偏撑着几分清劲,倒不像寻常春花那样软塌,心里已暗合了“清”“魂”二字,只待寻个妥帖的句子嵌进去。

宝玉却没她这般从容,他绕着海棠转了两圈,一会儿蹲下来看花瓣上的露珠,一会儿又仰头数枝桠上的花苞,嘴里还念念有词:“白是真白,可怎么写才不似霜雪那样冷?”说着便转头去瞥黛玉,见她垂眸似有得,急得抓了抓衣摆,却又不敢出声扰她。

宝钗站在廊下,手里捻着一方素色绢帕,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海棠的枝干上——不似桃李枝软,这海棠枝虽不粗壮,却透着几分沉稳,花瓣虽娇,却无半分轻佻。她心里暗忖,咏花该先守“真”,不堆砌艳词,才配得上这海棠的端庄,便先在心里定下了“珍重芳姿昼掩门”的起句,只待后续补全。

林槿瑜却没凑到花前,只站在黛玉身侧半步远,望着那海棠枝桠斜斜映在粉墙上,像幅淡墨画,又想起姑苏旧宅院里,母亲曾种过几株木槿,如今见这海棠,倒添了几分乡思。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扇骨,“棠”的意象在心里打了个转,便有了“棠心似玉沾清露”的句子,正待再想下句,就见丫鬟们捧着纸笔过来,探春笑着招呼:“都坐下来写罢,咱们也不催,写出真意才好。”

宝玉一听,率先抢了张靠近海棠的书案,提笔却又顿住,转头问黛玉:“林妹妹,你瞧这花,像不像刚洗过脸的姑娘?”

黛玉没抬头,只轻声道:“你少胡说,仔细扰了别人的思路。”话虽嗔着,眼底却藏了点笑意,笔下已落下“偷来梨蕊三分白”七个字,墨色清亮,衬得纸页都添了几分香。

等了片刻,墨干了,几人便央着李纨嫂子帮忙看看。

先是看的迎春这个妹妹写的(富贵仙)《咏白海棠》疏影横斜映重门,冷香暗度小苔盆。不施粉黛天然白,懒逐繁华自在魂。露重枝柔添浅痕,风轻花静立黄昏。莫言此卉无才思,只合清心伴素人。

“还说不会呢,瞧着富贵仙这首诗,倒像她本人一样,安稳平和,虽无巧思,却也工整。”

宝玉也道:“二姐姐这首诗,读着倒让人心里静了。”

林槿瑜点头“颇有禅意。”

又看惜春写的,(藕榭)《咏白海棠》玉骨冰心映月门,疏枝凝露缀清盆。不随桃李争春色,独抱冰霜守素魂。墨影横窗留浅痕,禅心伴花送黄昏。莫言尘俗无清境,一瓣幽香涤客烦。

林黛玉:“诗中玉骨冰心,独抱冰霜写尽清冷,四妹妹这首诗,清冷淡雅,倒有几分古寺钟声的意境。”探春也赞:“藕榭这诗,和她住的地方一样,净得不染尘埃。”

两人看完,迎春便把诗稿递与李纨,轻声道:“我二人学问浅,只胡乱写了几句,姐姐莫要见笑。”惜春也点头附和,眼底并无多少争胜之意,反倒望着院外的竹影发起了呆,似在琢磨画中海棠的枝桠走势。

李纨也夸了两句众人又看林黛玉写的(明月仙子)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妹妹这诗首联以梨蕊喻白、梅花喻魂,既写尽海棠的清绝,又藏了自己的孤高与敏感,尾句倦倚西风,更让这花添了几分似人般的怅惘。颇有宋代卢颇诗句的意境”林槿瑜点评。

宝钗见了也暗叹“这才是咏花,不是堆词”。

“林妹妹的诗句自是极好的。”贾宝玉一脸得意搞得跟他写的似的。

又看贾宝玉写的(绛洞花主)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见众人看着贾宝玉凑到黛玉跟前,指着“宿雨添泪”问:“林妹妹,这句像不像你昨日见雨打海棠时的模样?”惹得黛玉瞪了他一眼。林槿瑜看一眼二人,暗道不好,怕是已生情愫。

薛宝钗则写,(香雪君)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宝钗诗最是沉稳,首句“珍重芳姿”便写尽海棠的端庄,不似黛玉的纤巧、宝玉的灵动,反倒透着几分持重。李纨看后当即道:“这诗立意最正,‘淡极始知艳’一句,竟把海棠的风骨写透了。”

得了这夸,薛宝钗掩唇一笑,“当不得嫂子夸赞,还有咱们的舜华君和蕉下客,枕霞旧友呢。说不得比我这雕虫小技好的多。”

“姐姐若是雕虫小技,我那成什么了?”湘云撒娇。

就看史湘云写了两首和韵诗“我倒是来讨罚的了。”

(枕霞旧友)·其一,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探春拍掌道:“这起句真新鲜!倒比我们那几句多了几分仙气。”

宝玉更是凑上前,指着“秋阴捧出何方雪”笑道:“枕霞旧友这一句,怕是要把我们先前的心思都比下去了!”

再看史湘云写的(枕霞旧友)·其二,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月色昏。

这首诗读来便多了几分沉郁。黛玉指尖轻点“花因喜洁难寻偶”,轻声道:“你这诗,倒像是在说自己。”

湘云闻言只是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

李纨看后直言:“这两首诗一明快一幽婉,竟把海棠的两种情态都写透了,实在是热闹。”

最后几人看向林槿瑜和探春二人,(舜华君)心似玉沾清露,枝影横窗印素痕。不借胭脂争艳色,只凭冰雪立黄昏。江南旧梦牵花事,塞北新秋忆故园。若问此身何足贵,一身清骨胜金樽。

诗里藏了姑苏乡思,“江南旧梦”一句暗合林家籍贯,又以“不借胭脂”“清骨胜金”写海棠,既贴花性,又显自身恬淡性子。

黛玉读罢轻声道:“哥哥这诗,倒有咱们林家的清劲。”

再看探春写的(蕉下客),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探春作为东道,诗里既写了秋月斋的“苔翠盈盆”,又以“玉精神”“雪肌骨”喻海棠,尾句“多情伴我”,更添了几分主人家的热忱,宝玉看后赞道:“三妹妹这诗,倒比蕉叶还显爽朗!”

看了一圈李纨才说“真是各有各的好,不过我觉着枕霞旧友该当和香雪君的诗并列第一!”

“正是呢。”几人嘻嘻哈哈了一阵,贾探春又让人取来些糕点,几人吃着聊天,直到快到晚膳时间,林槿瑜才跟林黛玉去拜会贾母,说要回去。

老太太原还想留饭,林槿瑜说才刚回来,这两天得陪父亲吃,这才被放走。

后院宝玉看黛玉去送表弟,把诗稿往怀里一揣,像揣了满袖的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刚出秋月斋的角门,就撞见迎面走来的茗烟,还有抱着字帖的贾兰。

他一把拉住茗烟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你可知方才秋月斋多热闹!三妹妹起了诗社,咱们都取了雅号,我是‘玉枕公子’,林妹妹是‘明月仙子’,连宝姐姐都作了‘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好诗!”说着就掏出汗巾裹着的诗稿,指着黛玉那首“偷来梨蕊三分白”,凑到茗烟眼前:“你瞧这句子,是不是比戏文里唱的还妙?”

茗烟凑着看了两眼,虽认不全字,却也跟着点头:“爷说妙,那定是顶妙的!要不要小的去告诉袭人姐姐,让她也替爷高兴高兴?”

“要去要去!”宝玉又转向贾兰,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兰儿,方才诗会你没去,可惜了!林哥哥作的诗里有江南的意思,四妹妹的诗净得像藕香榭的水,下次起社,我定早早叫你,咱们也凑个热闹!”

贾兰攥着抄的佛经,小声应了句“谢宝二叔”,宝玉却已拉着茗烟往前走,嘴里还念念有词,把众人的诗一句句背给茗烟听,连风吹起他的衣摆,都透着股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