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报告老爷,大事不好了!”
苏州城里,一大院里传来聒噪声音。
远处街巷里,依稀还能听见货郎悠长的叫卖声,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酒香,混着桂树新叶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几乎忘记了外头仍是兵荒马乱的年月。
然而,这份宁静,却像暴雨前最后一丝闷热。
中年人用茶杯滤了滤杯面的茶沫子,轻轻吹散了茶叶。
他先不急,呷了口茶,转而问道:
“什么事情,需要如此着急?”
那探子神色慌张,却又不敢打断老爷。
至此,他才回答:“报告老爷,吴兴丢了!”
中年人皱了皱眉头,骤然转身。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步频越发加快。
让他焦虑的,倒不是战事。至少,不全是。
而是前日,有一少年郎,自称是英吉利留学归来,要求见他。
他自然觉得新鲜,也就和那少年会了一面。
结果,那少年居然开口就是:
“跟我走吧。”
“我知道,你要的东西清廷给不了你。”
在这时候,这一句话就够那少年被清廷带走,千刀万刮而死。
可是,这中年人也并非凡人。
他是谁?
他是胡雪岩!
要是能被一句话吓住,他早就到不了今天这位置了。
他只是乐呵呵反问道:“你这小娃娃,倒是嘴巴不干净。”
那少年也就呵呵一笑,说道:“吴兴要丢了。”
什么?
胡雪岩当时就懵了。
且不说这战事变化莫测,难以预料。
就算你知道交战之处在哪,你又怎么敢说结果?
等他踌躇之际,那少年已然飘飘然离去。
留下一句:
“若是你还想找我,去西城客栈。”
此时……
真如那少年所说,吴兴丢了。
猜的?怕是没那么简单。
可是,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的东西清廷给不了我”?
我要啥了?
我怎么不知道。
若是其他人,估计只当是一茶余的闲谈,就打个哈哈过去了。
但是胡雪岩其人,非常人也。
十三岁时,他就因家境贫寒,出门务工,学会了四处左右逢源。
别说茶馆、柜台,就连扫地、倒尿壶,又有哪个事情他没干过?
后来,受人赏识,得了钱庄的工作,后来一路飞黄腾达,靠的就是这股灵光的脑子。
和不认输的勇气。
胡雪岩再呷一口茶,咂巴咂巴嘴。
等到放下茶碗时,他也想清楚了。
他要去会会那少年。
胡雪岩没有带多少人。
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辆青篷马车。
西城客栈不算热闹。
兵荒马乱的年月,敢出门的人本就少,客栈门口旗幡破旧,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掌柜正低头拨算盘。
胡雪岩进门,问道:
“前日那位少年,可还在?”
掌柜抬头一看,连忙赔笑。
“胡大老爷,您可算来了。”
“那位公子交代过,说您今日必到。”
胡雪岩脚步一顿。
又是”必到”。
一次说中吴兴陷落,可以说是巧合。
两次……
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掌柜将他引到后院。
少年正坐在石桌旁。
一袭青衫,面前放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像是在等一位老朋友。
见胡雪岩来了,他只是笑了笑。
“胡先生,请坐。”
胡雪岩没有坐。
反而先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岁上下。
衣着普通。
没有练武人的茧,也没有读书人的酸腐。
偏偏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倒像……
看惯了世事。
胡雪岩忽然笑了。不是相信,而是觉得荒唐。
良久,胡雪岩终于开口。
“吴兴,你怎么知道?”
少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因为它本就该丢。”
“天下大势,不会因为某个人,就停下来。”
胡雪岩冷笑。
“说得轻巧。”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左宗棠、李鸿章,也不敢断言胜负。”
少年点点头。
“他们当然不敢。”
“因为他们站在局中。”
“而我——”
他抬起头。
“站在局外。”
一句话。
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胡雪岩眯起眼。
“局外?”
少年没有解释。
而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胡先生,你觉得,钱是什么?”
胡雪岩几乎脱口而出。
“银子。”
少年摇头。
“那银子是什么?”
“金属。”
“那如果有一天,朝廷铸出来的银元,人人都不要了呢?”
胡雪岩皱眉。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因为朝廷信用尚在。”
少年失笑。
“那若朝廷没了呢?”
胡雪岩脸色一沉。
“放肆!”
少年却依旧神色平静。
“胡先生,你做的是生意。”
“你真正相信的,从来不是朝廷。”
“而是信用。”
“谁能兑现承诺,谁的钱便值钱。”
“谁能保护商路,谁便拥有财富。”
“银子不过是一种媒介。”
“真正值钱的,是秩序。”
胡雪岩原本准备拂袖而去。
可听到最后一句。
他的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因为……
他说得对。
做了一辈子生意。
胡雪岩太明白了。
银子放在乱军里,就是废铁。
欠条落到守信之人手中,就是黄金。
生意,从来做的不是银子。
而是人心。
少年见他神情变化,笑意更浓。
“所以我才说。”
“你想要的东西,清廷给不了。”
“我要给你的,不是银子。”
“而是未来。”
胡雪岩沉默许久。
忽然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没有书名。
只有几个古怪的阿拉伯数字。
——1876。
胡雪岩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左宗棠。
李鸿章。
曾国藩。
盛宣怀。
张之洞……
以及一个名字。
胡雪岩。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短短一句话。
红顶商人,富可敌国。
八十三家钱庄,一百三十余处典当。最终,因朝局倾覆、挤兑连锁,家产尽失。
胡雪岩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的册子,第一次微微颤抖。
少年端起酒杯,轻轻一碰。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现在。”
“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