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您看这里能住吗?这已经是咱这最好的屋子了。”
洪天贵四处张望,这间屋子里陈设简约,虽然算不得多么华丽,但是起码还算整洁。
想来也是这些人能提供的上佳住所了。
洪天贵点点头:
“就这里吧,很好了。”
领路的乡人嘿嘿一笑,试探性说道:
“那个……那什么。咱家还有一女儿,今年年方十四,长得还算出挑,万岁要是寂寞的话……”
洪天贵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拒绝。
宋迎儿先他一步说话了。
“那个不需要了!”宋迎儿提声尖叫,“你赶紧回家去吧!”
那乡人悻悻,神色满是遗憾。
他不知道宋迎儿什么身份,却也不敢顶撞,只好出门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洪天贵一行人。
摆在三人眼前的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三个人,一张床。
怎么分?
光是脑海中进行一个简单的遐想,宋迎儿的脸就涨得通红。
她不禁想到了之前那乡人的话。
万一。
我是说万一。
万一陛下到了那个年龄,有那种需求……
“我去睡马厩。”黄文英很识时务,率先表态。
宋迎儿的脸愈发通红。
她害羞,却又忍不住以期待的眼神投向洪天贵。
“万岁……”
“嗯,你去床上吧。”
宋迎儿眼睛亮起。
“朕还有些事情要做,晚点再睡,你先休息吧。”
宋迎儿的眼神暗淡下去。
啊……
没来得及理会宋迎儿的失落,洪天贵转身出了房门,在街上绕过几圈。
夜色干扰了他找路,耽搁了好些时候。
最后,他到达一处人家门口时,已经接近子时。
叩响门扉。
里面的人一边骂骂咧咧“什么时候了,还打扰人睡觉”,一边打开门。
不是别人,正是马大鬼。
马大鬼一看是洪天贵,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散,转为一副惶恐的神色。
他立刻就扑通一声跪下:“万岁怎么亲自来了。您吩咐一声,咱亲自去不就好了……”
洪天贵将他扶起:
“朕刚才说的,你忘了?”
“不许跪。”
“从今往后,不管你遇见谁,都不许跪。”
马大鬼立刻立正站起,八尺的身高在洪天贵眼里和巨人一样。
洪天贵压低声音说道:“朕来找你,是有事情的。”
马大鬼心中一惊,赶忙把洪天贵迎入家中。
他拿出一盏斑驳的油灯,这是战乱之前,他家中留下来的。过了这么些年,他始终不舍得用。
现在到了该用的时候,可是要他点燃,难免还有些肉疼。
“别点了。”
“就这么黑着吧。”
“也方便咱君臣二人说话。”
洪天贵看出了马大鬼的小心思,不禁苦笑。
马大鬼赶忙凑到洪天贵身前,说道:“小人惶恐,不知道陛下有何吩咐?”
洪天贵问道:“我听闻那些流民叫你‘头儿’?可有此事?”
马大鬼嘿嘿笑道:“是有此事,咱们这些苦命人得聚团才有活路。小人正好在本地有些声望,加上颇有几分力气,就被推举成了头目。”
洪天贵笑道:“能笼络这么些乡民,你也是个人才。”
马大鬼拱手说道:“不敢当,大伙抬爱罢了。”
洪天贵明白了。
这马大鬼就是传统乡土社会里的那种乡绅。
这种人扎根于一块土地上,享有一定的影响力。
这一群体虽然很大程度和地主重合,但是也不完全相同。
地主主要是依靠土地,也就是生产资料来作威作福。
而乡绅更多是依靠乡土社会的声望来影响一方。
就像此时,宣城无地可种,但是马大鬼依旧可以号令一众流民。
在太平时代,这帮人是连接官员和百姓的桥梁。
而在乱世,这帮人靠着手里的力量,就是天生的造反材料。
洪天贵此番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朕问你,现在你能号令的人,有多少?”
马大鬼心思索片刻,回答:
“和小人关系较近,能直接叫来的,大概几百。”
“关系较远,但也愿意依附的,应该还有几百。”
“剩下的只是家乡毁坏,来这里受小人的庇护。这些人最为浮动,不知何时就要离去,大概有一千。”
洪天贵默然,心中默默盘算。
他转而问道:“这些人里面,能作战的有多少?”
马大鬼心中惊愕:“万岁,您这是?”
洪天贵低声说道:“朕,要招兵买马。”
“倘若要收集乡亲为朕座下的士兵。”
“你觉得,有多少人愿意响应?”
洪天贵观察着马大鬼的面部表情。
要收这些百姓为士兵。
此人的态度尤其要紧。
如果这人但凡有一丝的不忠之心,那么这些流民就不是自己可用的力量。
而是巨大的麻烦。
马大鬼的脸上先是惊愕,然后很快浮现的是惊喜。
洪天贵松了口气。
马大鬼一拍大腿,大声喊道:
“有万岁的号召,还用得着说?”
“咱这千把人,哪个没受万岁的恩典?谁敢不对万岁忠心?”
“不必说了,就明天一早,我就召集乡亲们训练。”
“为陛下鞍前马后!”
哐啷——
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人!”马大鬼拍案站起。
他抓一木棍,赶到门外,四处环顾。
洪天贵跟在他身后一同出门。
外面夜色如水,万籁俱寂,月色洒落在洪天贵的脸上。
安静,很安静。
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两人的错觉。
马大鬼循声而去,是一晾衣杆倒在了地上。
“大概只是老鼠吧,现在这季节的老鼠实在不少。”
“让陛下受惊了。”
马大鬼尴尬笑道。
洪天贵依旧紧蹙眉头,还是觉得事情不对。
可是一时没有办法,也只能先按下此事。
他只觉得心中没来由的惊慌。
对着马大鬼叮嘱几句后,他匆匆打道回府去了。
回到住所,宋迎儿的呼吸声均匀的从床上传来,象征她已经熟睡。
洪天贵打一地铺睡下。
他的心脏依旧悬挂着,叫他翻来覆去不得安生,总觉得何处有纰漏。
他看着窗外的斗转星移,月光在他脸上一点点游走。
不知何时,他才沉沉睡去。
……
十余里外。
婺源防军,精毅营。
席宝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他的脸上没有了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恼怒,反而因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变得神采奕奕。
月光照耀在他的花翎上,映出白光。
他看着那伏在地上的人,再次确认问道:
“你是说,幼天王,就在宣城内?”
那人连连叩首:“是的,千真万确。”
席宝田微微颔首:“他还给你们发食物了?”
那人继续以头点地:“是,是的。”
席宝田好奇,反问:“那天王对你们不错,你为何要出卖他?”
那人脸上露出贪婪,嘿嘿笑道:
“那马大鬼疯了,他说什么要替天王鞍前马后!”
“还要我们都去给那小贼首卖命。”
“嘿嘿,小的可没有那胆子。”
“但是小的有拿贼首的信息换赏钱的胆子,而且,很大!”
席宝田哈哈大笑。
“你倒是识时务。”
“来人!”
“给这人白银千两。”
“每一颗白银,全部从这人的嘴里塞到肚子里去。”
“一点都不许剩下。”
那人脸上还留着笑意,转瞬附上惊恐。
两种颜色交集,显得分外滑稽。
“大人,小的……小的无罪啊!”
席宝田冷哼一声:“无罪?你这种贪得无厌、不知廉耻之辈,本官难道还要留在身边?”
“你要钱,本官就给你钱。”
“去地府找阎王爷花吧!”
不再管那人的哭声。
席宝田踱步出了军帐。
他双手负在身后,淡淡望着明月。
良久,他转身对手下吩咐:
“待到天亮,传令下去。”
“进军,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