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流民向此处聚首。
密密麻麻，在夜色里化作黑色的圆点。
一直向外延申到视线尽头。
以往读史书，那些将军枭雄动不动就带个几十万人，让洪天贵竟有种一万是个很小数字的错觉。
直到这千把人在眼前，洪天贵才知道，哪怕是千人，也是相当难掌控的了。
流民零散分布，彼此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合聚成密网一样的噪音。
洪天贵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传播多远。
他只能竭尽全力提高嗓音，对着人群高声说道：
“有耳可听的，就应当聆听。”
耶稣抗议：“这不是我在《马太福音》说的话吗，这是剽窃啊，侄子。”
洪天贵心语反驳：“你的版权早过期了，著作权只保护到作者死后五十年。”
耶稣还要聒噪，但洪天贵不管他。
洪天贵继续说道：
“朕已经许诺了赐予尔等食物。”
“只需要你们重新聚集在朕的身边。”
“向朕奉献最诚挚的祷告即可。”
“阿门。”
宋迎儿和黄文英附和：“阿门。”
底下的流民也听不大懂，只管就跟随说道：
“阿门。”
流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洪天贵。
无数双这样的眼睛，在黑暗里透露出光芒。
好像洪天贵如果没能给他们吃的，他们就要把洪天贵吃掉一样。
耶稣的身影在一旁抱胸，摇摇头说道：
“侄子，这样可是啥都收不上来哦。”
洪天贵微微颔首，心道：我知道。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洪天贵已经基本掌握了这套系统的运转方式。
“虔诚”二字，考验的不仅是祈祷者的情绪。
更加是祈祷者的认知。
比如宋迎儿。
她由于对天王的崇拜极度真诚，那么她的祈祷就很容易发生效力。
而眼下的这些人，虽然可能身体的本能会驱使他们的祈祷真诚。
但是这种真诚不是源自于对天王的信仰。
而是对食物的渴望。
这样是收不上来【信仰值】的。
洪天贵看向自己系统的屏幕。
【当前信仰值：41】
那夜雷杀萧孚泗之后，洪天贵收到的是34点。
这些时日，零零碎碎又从不知何处收上一些。
许是那日目睹神迹的士兵。
许是广西某个还惦记着天国的乡亲。
也可能只是宋迎儿每天贡献的祷告。
总之，现在的【信仰值】余额是【41】。
距离可以使用神迹【用二鱼五饼喂饱千人】，还差了六十。
那么，又要故技重施了。
洪天贵叹了口气。
他好像一直在做透支【信仰值】的事情。
每次他计划施展神迹的时候，手里的【信仰值】总是不够的。
要靠着虚张声势来收取【信仰值】。
然后才用【信仰值】回过去弥补欠下的债。
先画饼，再融资，高杠杆，快周转。
效仿某H姓房地产公司故事。
放到上辈子，他的信用分估计已经连共享单车都扫不开了。
不过，他没办法。
没有启动资金，那就只能这么干。
洪天贵双手在空中划了个圆，转而在胸前合十。
他效仿电视剧里杨秀清发癫的样子，全身颤抖。
“喂！那人干什么呢！”
“做什么幺蛾子？”
“有吃的没有啊？”
底下的流民纷纷叫嚷。
哎，难办啊。
这帮人与之前的太平士兵不同。
那些士兵多少是接触过祷告的，只需要引导就行。
而现在这帮人。
得从头教啊。
洪天贵心中叹道。
洪天贵摆出一副神棍模样，摇头晃脑。
他回忆起了上一世看完《肖生客的救赎》之后，出于兴趣读的基督教经典。
《约翰福音》就有一段写粮食的。
我不会写。
我还不会抄么？
洪天贵张开双臂，不顾耳边耶稣的抗议，朗声说道：
“主内弟兄姊妹啊，听我言说：
“天父看清妖作恶，行事不端，感慨人世之苦。”
“故差遣朕降世人间，以纯洁的身，荡涤人间的恶。”
“如今朕运行世间，呼召你们归入真道。”
“若你愿承认基督为主，成为神家中儿女，共享天国的基业，也必得享天父所赐的丰盛食粮。”
“凡归入我名下的，必不再饥饿。信靠我的，必不缺乏养分。”
“阿门。”
流民们听闻此话，纷纷……
没听懂。
“啥、啥、啥？这说的是啥？”
“俺不中嘞，没听懂啊。”
“满嘴顺口溜，你要考进士啊？”
……
洪天贵无语，只得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加修饰的回答：
“父的子民们，祈祷吧。”
“祈祷了就有吃的！”
底下流民个个眼神发光。
让洪天贵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某一集里面有群极饿的狼，也是这样的眼神。
流民一一席地而坐。
视线里，黑压压的人群如退潮一样落下。
他们模仿着双手合十，嘴巴翕动：
“上帝哟！上帝保佑。”
“我的妈呀！”
“你说错了，是哈利路亚！”
“对对，哈利路亚。”
本应该神圣的祈祷，却成了乱糟糟的集体聊天。
洪天贵几乎可以想象，正是这样的所谓的“信徒”，充斥着后期的太平天国。
不出所料。
系统那边一句播报也没有。
这近千人，愣是连一点【信仰值】都没收上来。
倒是一些急性子的流民，匆匆念叨完“哈利路亚”。
急忙对着洪天贵喊道：
“喂！吃的呢？”
“你不给我们东西，我们吃什么？”
洪天贵微闭双目，不作言语。
质疑声接踵而至。
“骗人的吧？”
“我都说了，哪有什么上帝？”
“那幼天王不过和他老子一样，只会玩弄些糊弄人的把戏。”
耶稣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评论：
“侄儿啊，你这把好像玩砸了哦。”
洪天贵依旧只是眼观鼻，鼻观口。
乱糟糟的流民如沸腾了一样。
他们叫嚣着，抗议着，唾骂着。
直要把他们过去对太平天国的怨恨全部发泄出来。
太平天国是如何拿下江南的？
靠的是洪秀全的个人魅力？杨秀清的军事才能？
也对。
但是归根结底，不还是靠着这些江南百姓的拥戴吗？
如今，天国将衰，他们悲喜交加，心中的情绪郁结不开。
又怎么可能放下芥蒂，重新成为信徒呢？
洪天贵要的，就是让他们发泄。
发泄好了？
那就要到我发挥了哦。
沸腾的人群稍稍冷却下来，声响渐渐归于寂静。
千余人就那样在夜色里站立着。
抬眼看着沉默的洪天贵。
他们都期待着，这个被十五岁的少年接下来要干什么。
洪天贵冷笑一声。
用力拍一下大腿，腾地站起！
他冲着人群大喊：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