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宣城

却说,洪天贵一行人为了快些赶路,急行两日。

从南京出发,一路到了宣城附近。

此时,洪天贵只觉得屁股也要被颠碎了。

坐于洪天贵身前的宋迎儿显然也不好受。

一张小脸已经发白。

倒是黄文英马上纵横半生,这段路途对他来说连散步也算不上。

商议片刻,三人决定先在宣城歇歇脚。

待休息好了以后,再想怎么去湖州。

三人两马,踱入宣城。

宣城,也称宛陵,隶属于宁国府。

早在两宋,就是南方的经济重镇,有“上江人文之盛首”的美誉。

在安徽内,与合肥并称“北合南宣”。

这一切的繁华。

早已烟消云散。

眼前的不是烟雨江南的秀美。

也不是“独坐敬亭山”的孤独。

而是人间炼狱。

街边随处遗落饿殍白骨。

白墙黑瓦下,已经没了往日的人烟,显得空空荡荡。

到处可见炮弹战火的痕迹。

洪天贵觉得,时而有不善的眼神从断壁残垣后投过来。

等洪天贵要去寻找,又不见踪影。

看来,持续十年的战争,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毁灭性打击。

而整个江南,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一行人直到城中心地带,才有些人居住。

人们脏兮兮,如老鼠一样抱团,引来夏日的苍蝇和蚊虫。

他们栖息在临时支起的棚子下面,嚼着黑豆粥、咸鱼一类的食物。

一双双眼睛,各怀鬼胎地看着洪天贵一行人。

洪天贵不禁叹了口气。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宋迎儿也叹了口气。

黄文英见两人都叹气,自己干愣着不合适,也就叹了口气。

突然,一根枯木攀上了玉骓马,把马拉得停了下来。

一道声音颤颤巍巍:

“公子,买点咸鱼吧!”

洪天贵这才意识到,那不是枯木。

而是一双又黑又瘦的人手!

低眼看去,是一老妪。

她消瘦的已经没了人形。

双眼空洞深陷在眼眶里,似是没有血肉,皮肤直接附在骨头上。

“公子……买点咸鱼吧!”

洪天贵看到她手中有一个框,里面放着几条熏黑的咸鱼。

甚至,咸鱼的几处有一些小小的咬痕,似是有人欲要吃,又舍不得吃完,只敢舔上一小口。

洪天贵看向那老妪身后,一小孩子探出脑袋。

因身体瘦弱,分不清男女,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走走走,天……公子可不会吃这样的咸鱼。”黄文英扬起马鞭驱赶。

洪天贵微微摇头,说道:

“这鱼我买了。”

“全买。”

他接过那框里的几条咸鱼,轻轻握住那老妪的手。

老妪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明显的感觉到。

一粒银子滚入了她的手掌心。

自从太平军来过之后,无论城头旗帜几度变换,她都再也没见过银子了。

骑在白马上的少年对她笑了笑。

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提醒那老妪不外露。

尤其在乱世,可是要命的。

看着白马远去的背影,老妪终于意识到眼前发生的是现实,而不是她的幻想。

泪水夺眶而出,她拍了拍身后孩子的脑袋。

“走,阿妈今天给你做肉去。”

……

日行一善。

洪天贵的心情好转。

三人找了一破屋檐下歇息,好歹算是可以睡个好觉。

虽然肯定比不过二十一世纪的西瓜雪糕空调房。

但是总比昨天在马背上强了太多。

洪天贵躺在宋迎儿的大腿上,看着她生起篝火。

火光映照在她清秀的面孔上,她的眸子清澈又认真。

想想二十一世纪,女性独立着独立着,连家务也不会独立做了。

起码就女性来说,这个时代不算太坏。

“天王,我们吃什么?”宋迎儿翻看包袱,问道。

“是啊,吃什么?”黄文英接茬。

洪天贵思索片刻:

“就把刚才的咸鱼处理一下。”

“再烤两张饼,随便吃一口就行。”

宋迎儿微微鼓起小脸,说道:“怎么能吃这种东西,不是糟践了万岁的玉体嘛。”

“再说,包里明明还有带来的两只咸鸡呢。”

“何必吃这种东西。”

“啊呦!”

宋迎儿娇吟一声。

是洪天贵轻轻给了宋迎儿一个脑瓜崩。

“傻妮子。”

“你看看周围呢。”

宋迎儿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不少流民如鬣狗一样,隔着十余步距离游荡在他们周围。

以似有若无的目光审视他们。

目光中包含着好奇、饥饿、恐惧,以及……贪婪。

“我们敢吃好的。”

“他们就敢吃我们。”

洪天贵调侃道。

“那我们叫他们一起来吃,不就好了?”宋迎儿问道。

“哈哈哈,妮子,你可太天真了。”黄文英哈哈大笑。

宋迎儿不满撇撇嘴,回道:

“你看,那些人也不过十数人,我们带的东西又不是不够一起吃。”

“人心不足蛇吞象。”洪天贵微微摇头说道,“我们是有能力给这些人食物。”

“但是给了之后,又会有更多人来要食物。”

“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宋迎儿鼓起小脸。

她看着面前两个天国的高级官员,不禁问道:

“可是。”

“可是,天父不是说,要救济世人嘛?”

人人同,人人同

不问南北西东。

天国的梦想,究竟算什么呢?

洪天贵思索片刻,揉了揉宋迎儿的脑袋,说道:

“救济。”

“不在于一时的心善。”

“百姓面对的压迫是制度化的。”

“善心固然重要,但是能救他们的绝对不是善心。”

“而是要从制度上,打造一个人人能吃饱的社会。”

“在那里,每个人想吃白米吃白米,想吃馒头吃馒头。”

就像我来的地方那样。

洪天贵的最后一句没有说出来。

“做饭吧。”

宋迎儿似懂非懂,一边烤面饼,一边回忆起天王说的话。

远处,一直关注他们的流民们窃窃私语。

“老大,他们吃的是面饼和咸鱼。”

“看着不像是富家子弟。”

“都是苦命人,咱也别为难人家了吧。”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用手中的木棍挠了挠后背上的虱子。

“不急。”

“再看看。”

宋迎儿的厨艺很是出色,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普普通通的面饼和咸鱼,经过她的手,居然也弄得香气阵阵。

黄文英为人粗糙,不拘礼数,伸手就要去拿面饼。

宋迎儿没好气地拍掉他伸来的手。

“诶?你这妮子干啥?”

“记得餐前祷告。”

耶稣满意点点头,嚷道:“看看人家!”

洪天贵失笑,这小妮子真是比他还要关心自己大伯。

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叨“感谢天父给我饱食”云云。

不出意外,洪天贵心中只出现一声。

【系统播报:信仰值+1】

嗯,果然只有宋迎儿是真心的。

突然,旁边传来无数笑声。

竟是那些流民发出的嘲弄。

“祷告?天父?”

“我呸!”

“哈哈哈。你们还不知道吗?”

“天国已经完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