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对啊,你二哥朱樉就在这里呢。他生前那么多造孽事,你不会忘了吧?虽然——他在你登基之前就死了。”
朱棣沉默。
二哥当年那些事,他自然记得,只是……
“二哥昔日已被父皇惩戒,为何死后仍要在冥世服刑?”
“因为幽世的规矩与人间不同啊——除你二哥外,有好多人都在‘山牢’还债呢。哦,跟你二哥挨着的,是武则天。嗯……她是被唐太宗送来的。”
武则天?
朱棣脸色变化。
“还有来俊臣、张家兄弟……”童渊掰着手指,数着唐太宗扔过来的人。
朱棣沉默不语,从少年话中,他隐约能看到自己的下场。
“别说武则天,李世民当年都被李渊、李建成他们强行送来了。不过他生前功劳大,没多久便又逍遥回去,入主大唐鬼庭,享受万鬼朝拜了。要知道,在幽世——功是功,过是过——生前,或许你们讲究什么功过相抵。但死后,福报是福报,惩罚是惩罚。”
听到这,朱棣心情更凉了。
唐太宗李世民和其父其兄的恩怨,可是流传千古。甚至自己在登基后也经常拿这件事安慰自己。
只要自己功劳大,功勋多,哪怕九泉之下也有颜面与父兄相见。
可是……
可是在幽世,竟然不是这套规矩吗?
到了幽世,李建成竟然不肯原谅弟弟?李渊竟然不肯原谅儿子?李世民都要判刑服刑?
“不过大明这边送来的人并不多,有些还是我看不过去扔进来的。类似曾经让你魂牵梦绕的唐赛儿……就没弄进来。”
唐赛儿!
起义!
朱棣目光一闪,小心翼翼问:“对于这些起义军,鬼庭如何处置?”
“观其善恶,依法而本。有因可恕,无因则罚……你大哥定下的规矩。就是被官府迫害——比如因你加税苛政而造反的可怜百姓来到鬼庭要宽宏善待。但故意利用百姓的某些野心家,故意挑拨曲解朝廷旨意而撺掇百姓造反,或者在起义途中殃及无辜,伤害普通百姓——则有罪。
“业镜之下,善恶无逃。没有鬼魂能在幽冥隐瞒本心。当初那白莲教众的鬼魂来到鬼庭。你哥着实废了好大力气,跟刘伯温他们逐一核查审定,将无辜鬼民安置,然后把一些有欲罪鬼打发去服刑。”
“那唐赛儿呢?”
“你希望她有罪?还是没罪呢?”
朱棣沉默。
笑了笑,童渊转移话题,对朱棣讲述幽世的各种规矩。
“鬼庭幽世自有法度,对你们阳间人而言,兴许有些刻薄。所以,你们也可以拥抱自由,不进入鬼庭。”
“不进鬼庭,当如何?”
童渊指向远处。
朱棣随他所指望去。
看到一位浑浑噩噩的亡灵来到鬼门前,却没有进入鬼门关,而是走向旁边漆黑流动的雾气中。
然后——
灵魂被分解了。
“幽世鬼庭,乃幽主慈愿所开。不入鬼国,不受幽主神力庇护,魂归九幽之后,自是魂飞魄散,化为天地养料了。”
朱棣面如土色。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彻底掐灭。
“其实吧,像你这样对人道有功的存在来幽世,应该有大部队迎接的——比如,当初唐太宗李世民来幽世,我特意叫上李建成兄弟还有李承乾、侯君集他们一起——兄弟和睦、父慈子孝、君臣和谐……多美好啊。就是李世民没有传闻中那么亲民和善。他对我怒斥发火,全然不领我的好意……还有,还有……武则天来幽世时,我专门请其子李贤去迎接她,好一场母慈子孝啊!结果她也不领情。”
少年炫耀自己对阳间人们的“温柔”与“体贴”,却听得朱棣越发不是滋味。
让李建成、李元吉还有李承乾去迎李世民的鬼魂?
这是哪门子的和睦慈孝!
他们能不打起来?
还有李贤……
貌似李贤被废甚至后来身死,都跟他母亲脱不开干系吧?
难道这就是阴间的接引方式?
真不似阳间人做派。
可转念一想,既然他都让三哥朱棡来迎接自己了,还能是什么好心思?
三哥生前跟我的关系可不怎么好。
当然,三哥生前跟我那些纠葛,怎么也比不上大哥以及父皇啊。
想到父皇、大哥可能对自己的态度,朱棣坐立难安。
童渊看着朱棣神情变幻,鬼体犹如飞腾的开水不断翻滚,他乐呵呵拍着膝盖道:
“本来,我打算让你大哥带着你几个侄儿一起来,让你们一家亲和亲和。但他们暂时分不开身,于是我就点了几个你们大明的鬼臣,让他们随我一起来。不过——他们不认路,跟你三哥一起半道走丢。但是等到鬼门关,应该能碰上吧。没有我持有的接引符诏,他们连怎么去人间都不知道。”
幸好大哥没来。
朱棣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很快,马车外的惨叫声越来越多。
甚至朱棣能看到山中架起的高大油锅、山上布满的铁犁、金刀……
“没事。唐太宗昔日砍杀兄弟,逼父退位,也不过在这边待了三个月罢了。只要功劳大,这些罪孽不过些许风霜。”
朱棣闭上眼,默默思考待会儿见到父兄要如何开口。
甚至,他很想询问一下,当日唐太宗是如何应对其父兄的,他很想学习一下。
穿过天阴山脉,数十丈高的黑色门户耸立在前。
鬼门关。
冥世的入口。
进入之后,便是鬼魂的世界了。
而在鬼门前,朱棣看到一列散乱的仪仗队。
“啊——他们果然在这里啊。”
童渊站在马车上,叉腰指着仪仗队前面的几个官员,气呼呼道。
“你哥手底下的这些人就是不会干活,跟我去人间还能跟丢。老哥,别跟我客气。待会儿,你要是看不惯,直接揍——”
揍?
朱棣默默摇头。
在人间,他的确是一代帝王。
可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有许多生前“孽债”,他岂会胡乱发表态度?
静观其变,以寻机遇。
只是,马车越发靠近,他看着那所谓的仪仗队,表情越发古怪。
那仪仗队中,怎么有一辆囚车?
还有为首等候的那几个人……
等等,黄子澄?
齐泰?
怎么……怎么还有方孝孺?
朱棣脸色阴沉,频频看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一副贴心表情:“怎样,都是熟人吧!我特意从你大哥侄儿那边借来的。准保你认识,来来,要不你们亲近亲近?”
不是,虽然你作为冥府鬼神,不干阳间事。
但你应该是人死后的鬼魂吧?
你能干点人事吗?
我生前跟他们什么关系,什么恩怨,你不知道?
可再想想这位主请李建成接李世民,请李贤去见武则天,朱棣脸上泛起一丝疾苦。
冥府的水,很深啊。
这里的鬼,满肚子坏水!
镇定心思,他盯着那些人忽然问:
“你说,朕要是看不惯,可以随便揍他们?”
“对,随便揍——虽然他们是你大哥的脸面,在你大哥手底下干活。但别担心,不用给你大哥脸面,怕什么啊!朱标算什么玩意!怎么比得上你这位君临四海的君王?随便揍,随便打——”
少年叉着腰,气呼呼道,“我担心你人生地不熟,不愿跟我这个鬼国神宫的使者走。特意从大明鬼庭调了你的熟人,让他们来迎接你。结果呢,他们居然走丢了!打死他们,回头拎着他们的鬼脑袋扔你大哥跟前,然后指着你大哥鼻子破口大骂——看你手底下都是什么废物点心。你本人也是一个渣滓废物。老子生前废掉你的‘兴宗’追封是做对了!”
“……”
朱棣沉默,默默掐灭拿黄子澄等人撒火的念头。
我要是直接跑到大哥跟前那样说话——你真当大哥不敢打我?
从小被大哥支配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
二十多年皇帝,要说他对什么事情最心虚,自然是对待大哥一脉的几个侄儿了——朱允炆例外。
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他们到了阴间,到了大哥身边会如何诉说呢?
忽然,朱棣想到一件事。
“我……不,中山王一家,眼下在大明鬼庭如何?”
远远望去,黄子澄等人身着朝服,脑后灵光闪烁,气度非凡,便可知晓他们在幽世过得不错。
但如果他们过得不错,那么自己这一系的人,如今是何等下场?
再联想天阴山牢内的武周臣子们,朱棣莫名有几分担心。
“哦,你问你岳父、小舅子一家啊?你想想,大明鬼庭是谁当家?你爹啊。谁帮你爹管理朝廷,你大哥啊。有些人祸害你侄子,你觉得他们下场如何?”
朱棣色变:“可……可那是建文——是朱允炆过分,先把十二弟害死了……”
“对啊。所以朱允炆过来时,我特意让朱橚、朱榑、朱桂、朱柏、朱楩去迎接他嘞。事后,在大明鬼庭宣申叙职时,朱允炆被你爹狠狠发落。”
“!”朱棣绷不住了——真就不当人子啊!
听到这,朱棣都有些同情那个混账侄儿。
这遭遇,比我惨。
少年继续道:“但是吧……功是功,过是过……在你们生前两军交战时,便有朝臣、军侯对你暗通款曲,甚至暗中站队……可彼时,你侄儿还是皇帝。在你爹眼里,这是什么?你爹脾气——你懂吧?”
不忠君!
朱棣心头一颤。
他忽然明白幽世与阳世的不同了。
在阳间,那些墙头草靠拢自己。虽然不齿他们做派,但却理解他们的选择和立场,也乐得他们如此为之。
可此等景象落在幽世的父皇眼中,这是什么?
那些背叛者有好日子过吗?
甚至,依照父皇性格,还会牵连其家族先人。
“人世间,不少投靠你的权贵家族。在你于应天府登基的那一年里——他们的先人在幽世被你爹狠狠处置了。祸不及家人,是阳间的规矩。但是在阴间,尤其是你爹的脾气,你懂得。”
朱棣脸色难看。
自家老爹什么脾气,哪还用想吗?
普天之下,有谁敢说我那臭脾气的老爹是个温柔和善的老实人?
母后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这话吧?
“至于你岳丈一家,因为他大儿子的关系,过得还不错。至于他小儿子嘛,还有你妻子……嗯,感谢马皇后吧。要不是她出面,怕是幽世的大明鬼庭要死好多鬼了。”
徐达两个儿子,一个选择站队建文帝,一个选择站队朱棣。这一点让朱元璋很不爽。是故意如此,效仿世家传承的一贯做派呢?还是一个忠君,一个重情呢?
总之,徐家被朱元璋折腾了。但毕竟有一脉尊崇建文帝,朱标马皇后有理由插手庇护,目前徐达夫妇依旧尊荣,只是难以庇护被朱元璋迁怒的那个小儿子。
目前,徐皇后正在积极准备“鬼考”。企图考上幽主的编制,从而赦免公公对弟弟的惩处。
毕竟,阴冥之间幽主最尊。幽主,才是当之无愧的无上至尊。而幽主设立的“鬼考”,是无数鬼民上进的目标。至于鬼庭帝灵们,仅仅是代幽主守门户的“臣子”罢了。
少年提点道:“幽世引渡魂灵,进行衡断生前善恶功过的标准,不在我等鬼国神宫,而是在各朝鬼庭的太祖陛下依据各朝律法为之——毕竟,总不能让你们明朝的死者,按照唐朝或者秦朝的律法审判生前是非吧?那样一来,你们有几个人能干干净净走入鬼庭进行立家分田啊?”
望向黄子澄等人,童渊道:“你看彼等,生前无能,无用……但……一个忠字却是当得的。建文一朝,好些为建文帝赴死殉国的儒生,死后都被你爹嘉奖。还有方孝孺,这儒生生前不被你爹看重,但死后嘛……殉国,到底是儒家一等一的壮举,蒙你爹敕封,也算是一个伯级的神位了。当然,在忠君之功外,他也被你爹狠狠折腾惩罚了。毕竟,削藩之事和他大有干系。那些藩王都是你爹的儿子。朱允炆不心疼自己的叔叔们,但你爹心疼自己的儿子。见彼等遭罪,你爹很不乐意。朱允炆在阳间折腾时,他便在阴间死死盯着记账。前不久,方孝孺才从山牢出来。”
提起那个偏心眼又护短的暴躁老头,童渊满腹抱怨,对朱棣道。
“你爹那人不讲理。你二哥那样的造孽,他都要护短。还吵嚷什么,他在阳间处置过,所以阴间不许二次审判,舍不得送去山牢。但方孝孺这样的人,哪怕生前有罪过,还能大过你二哥不成?他二话不说踢入山牢。一朝之鬼的处置权,的确给了各朝太祖。但也不能太偏心、太徇私!人间不曾赎罪还债,被轻拿轻放的恶人,死后本就应该公正审判。皇帝来了,都不能例外!后来,还是我看不过去,点了黄巾力士把你二哥抓去山牢,和武则天关在一起,日夜受子午阴风裂魂之刑。”
想到这,他就烦心。
因为手底下没人,他把“判官”的权利给了帝灵们。可朱元璋太不听话,独立性太强。他不得不用一些手段让老朱放权,目前大明鬼庭是朱标当话事人。朱标性情温厚,平等待人。勉强能做到童渊所预期的,公证审判生前善恶。只是尺度上略有瑕疵。但目前童渊手下无心腹,也就将就着了。
童渊想着,等未来“第一次鬼考”完成,自己有人手后才来慢慢调整幽世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