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灵活动的社会性

心灵的所有能力都是在同一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这个基础就是社会生活的逻辑。

要知道一个人的想法,我们必须考察他与别人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受制于两个方面:一方面,它是由宇宙的本质所支配的,因此会随之变化;另一方面,它受制于一些固有的制度,比如社会或国家的政治传统。如果不了解这些社会关系,我们就无法理解人类的心灵活动。

绝对的真理

人的心灵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活动,因为它必须解决不断出现的问题,这就决定了它的行动路线。这些问题与人类社会生活的逻辑密不可分。社会生活的基本状态影响着个体,但它本身很少受到个体的影响,即使有影响,也只是一定程度上的。然而,社会生活的现状并非最终定局。这些状况十分复杂,也容易发生变化。此外,我们都深陷人际关系的网络,无法洞察心灵问题的幽暗面,因而很难彻底理解它。

要摆脱这种困境,唯一的方法就是承认社会生活的逻辑是这个星球上存在的终极真理。我们作为人类,组织不够健全,能力也受到限制,因而会产生错误。当我们改正之后,就会逐步接近这一真理。

我们要考虑的一个方面是社会的物质层面,马克思和恩格斯曾对此做过描述。根据他们的理论,一个民族赖以生活的经济基础和技术形态,决定了“理想的、合理的上层建筑”,也就是个体的思维和行为。我们所说的“人类社会生活的逻辑”和“绝对真理”,在某种程度上与这个观点是一致的。然而,历史和我们对个体生活的洞察(即个体心理学)告诉我们,个体有时候会因为权宜之计对某种经济状况的要求做出错误的反应。在试图逃避这种经济状况时,一个人可能会深陷自己的错误反应所编织的大网之中。在通往绝对真理的道路上,我们将带领大家跨越无数个类似的错误。

我们需要社会生活

社会生活的规则就像气候的规律一样不言自明。气候规律要求人们采取一定的措施,比如为了抵御寒冷,就要建造房屋。社会生活的强制性存在于制度中,我们并不需要完全理解这种制度形式。例如在宗教中,神圣的社会规则成了社会成员之间的纽带。如果说我们的生活状况首先受到了宇宙的影响,那么人类的社会生活及其中的规章制度,则产生了进一步的制约。社会的需求调节着人们之间所有的关系。人的社会生活优先于他的个体生活。在人类文明史上,没有哪一种生活方式不是建立在社会生活的基础之上的,没有哪个人能够离开人类社会而单独存在。这一点很容易解释。整个动物王国都证明了一条基本法则:如果某个物种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会通过群居来获得新的力量。

群居的本能为人类提供了很大帮助,人类为对抗严酷的环境而发展出的最值得称道的工具,就是心灵。社会生活中处处可见心灵的作用。达尔文很早就注意到:弱小的动物不可能独自生活。由于人类同样不够强壮,无法独自生存,我们不得不把人类也归于弱小动物之列。人对大自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为了在这个星球上继续存活,人们必须借助许多工具来辅助自己弱小的身体。想象一下:一个孤零零的人,没有任何文明的工具,身处原始森林中,那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会比其他任何生物都更力不从心。他没有其他动物的速度和力量,没有食肉动物的尖牙利齿,没有灵敏的听觉,没有敏锐的视力,而这些都是生存斗争中所必需的。人类需要大量的工具来保证自己的存活。他的营养需求、身体构造和生活方式,都需要一套严密的保护计划。

现在我们明白了,为什么只有在极其有利的条件下,一个人才有可能维持生存。这些有利的条件是社会生活给予他的。社会生活成了一种必需,因为社会和劳动分工使所有的个体都服从于集体,从而确保了人类物种能够继续存在。“劳动分工”是文明的代名词,只有通过劳动分工,人类才能获得进攻和防御的工具,捍卫自己的财产。只有学会了劳动分工,人类才懂得如何维护自己。想象一下生孩子的艰难和孩子出生后所需要的种种照料吧!只有在劳动分工的前提下,这种关怀和照料才可能实现。再想想人类的肉体所要承受的种种疾病(尤其是在婴儿期),你就会对人类生活中所需要的特殊照料有所了解,就会对社会生活的必要性有所领悟了!社会生活是人类延续生存的最佳保障!

安全与适应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从自然的角度来看,人是一种低等的生物。这种自卑感和不安全感不断出现在人类的意识中。它时时刺激着人类去发现更好的方法和手段,从而使自己适应自然。这一刺激迫使人类寻求这样一种环境,即能将生活的不利状况全部消除,或者降到最低程度。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能够对适应过程和安全感产生影响的心灵器官。通过增加解剖学意义上的防御武器,比如尖角、利爪或利齿,很难使原始的半人半兽变成一种新的生物,前者将在与自然的战斗中精疲力竭。只有心灵器官才能迅速提供急救,并弥补身体器官的缺陷。正是这种自卑感的刺激,培养了人类的远见和谨慎,使他的心灵演化成一个能思维、有感觉和可行动的器官。由于社会在适应的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所以心灵的发展从一开始就必须考虑社会生活的条件。心灵的所有能力都是在同一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个基础就是社会生活的逻辑。

毫无疑问,人类心灵的发展离不开逻辑概念,以及它内在所包含的普遍适用性。只有普遍适用的,才是合乎逻辑的。社会生活的另一个工具是发音清晰的语言,这一奇迹使人区别于其他动物。语言现象清楚地表明了它起源于社会,它同样无法脱离“普遍适用性”这个概念。对一个单独生活的个体来说,语言是绝无必要的。只有在社会中,语言才被证明是合理的。语言是社会生活的产物,是社会中个体之间的纽带。这种说法的正确性,可以在一些人身上找到证据。这些人的成长环境使他们很难或根本不可能与他人接触。其中一些人由于个人原因而逃避与社会的所有联系,另一些人则是环境的受害者。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都遭受着语言缺陷或障碍的痛苦,并且永远无法获得学习另一门语言的能力。似乎只有在人际交流不受阻碍的情况下,语言的纽带作用才能形成并持续下去。

语言在人类心灵的发展过程中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只有在具备语言的前提下,逻辑思维才成为可能。同时,语言给了我们建立概念和理解价值差异的可能性。概念的形成不是个人的事,而是整个社会的事。只有在普遍适用性的前提下,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才能被他人理解。我们对于美的欣赏,也建立在对美的认知、理解和感受的普遍适用性上。由此可见,思想和观念就像理性、知性、逻辑、伦理和审美一样,都起源于人类社会生活;同时,它们又是个体之间的纽带,可以避免文明的解体。

欲望和意志也可以理解为人类个体境况的一个方面。意志只不过是服务于自卑感的一种倾向,是获得令人满意的适应感的一种手段。行使“意志”则意味着感受这种倾向并付诸行动。每一个自发的行动都始于一种自卑感,其结果都走向一种完满的状态。

社会感

现在我们便可理解,确保人类生存的所有规则,比如法规、图腾、禁忌、迷信和教育,都必须受制于社会的观念并合乎社会规范。我们已经以宗教为例研究了这个观点,并且发现无论对个体还是社会而言,适应群体都是心灵最重要的功能。我们所谓的公正和正直,我们认为人类品格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在本质上不过是为了满足人类社会的需要。这些条件塑造了人的心灵,并指导着它的活动:责任、忠诚、坦率、热爱真理等美德,只有通过社会生活的普遍适用性原则,才能够形成并保持下去。

我们只能从社会立场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是好是坏。人的性格就像科学、政治或艺术上的任何成就一样,只有在证明了它的普遍价值之后,才会变得引人注目。我们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主要是由他对于全人类的价值来决定的。我们通常拿某个人与理想人物做比较,这个理想人物能够以对社会普遍有用的方式,克服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和困难,他是一个社会感发展到一定高度的人。在我们后面的阐述中,这一点将变得越来越明显:任何一个健全的人,在成长过程中都必须培养一种与人相交的深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