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类行为》:心灵是什么

心灵活动是有目标的,

它的所有运动都指向这个目标。

心灵的概念

我们认为,只有会动的、活着的有机体才有心灵。心灵活动和自由行动之间有着内在的联系。那些扎根不动的有机体不需要心灵。如果生长在地上的植物也有情感,也会思考,那将是多么不可思议!如果一株植物能够感受到痛苦,却无法逃避痛苦,或者它能够预感到伤害,却无法躲避伤害,那将是多么可怕!如果植物拥有理性和自由意志,同时又无法运用它的意志,那将是多么荒谬!在这种情况下,植物的意志和理性必将凋零。

行动和心灵活动之间有着明确的因果关系,正是这种关系将动物和植物区别开来。因此,在心灵活动的发展中,我们必须把一切与行动有关的因素考虑进来。与有机体位置变化有关的一切困难,都要求心灵能够预见未来、积累经验和发展记忆,这样有机体才能更好地适应生存。

因而,我们从一开始就可以断言:心灵活动的发展与行动是联系在一起的,心灵所获得的一切发展和进步,都是以有机体的自由行动为前提的。这种行动会刺激、提高心灵活动的强度,并始终要求它有更高的强度。想象有这样一个人,如果我们能预测他的每一个动作,那么可以说,他的心灵活动已经停滞。正所谓:“唯有自由能造就巨人,强制只会扼杀和毁灭生命。”

心灵的功能

如果从上述角度来看心灵的功能,我们就会意识到,这里正在讨论的是一种遗传能力的进化。它来自一个既可进攻又可防守的器官,有机体正是利用这一点,对自己所处的情境做出反应。心灵活动整合了既进攻又防守的机制,最终目的是保证有机体能够在地球上生存,并安全地获得发展。只有承认了这个前提,才会产生进一步的讨论,我们认为这对于真正理解灵魂的概念是必需的。我们无法想象孤立的心灵活动。心灵活动必然与环境紧密相连,它接受外界的刺激,并以某种形式做出回应。它舍弃那些不利于保护有机体免受外界侵害的能力和本领,或者以某种方式与那些侵害的势力紧紧相依,从而保证有机体的存活。

由此可见,心灵与外部环境之间有着多种关系。这涉及有机体本身,例如人类的个性特征、身体素质和优势与缺陷等。这些都是完全相对的概念,因为某种能力或某个器官是优是劣,都是相对而言的。它们的价值只能根据个体所处的情境来确定。众所周知,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的脚其实是“退化”的手。对于需要攀爬的动物来说,这样的脚无疑是一种劣势,但对于在平地上行走的人来说,它却是一种优势——没有人会想要“正常的”手而舍弃“退化的”脚。事实上,在个人的生活中,正如在所有人的生活中一样,劣势不应被视为一切罪恶之源。只有情境才能决定它们到底是有利还是不利。只要想一想宇宙与人类心灵活动间的关系多么错综复杂——宇宙中的昼夜交替、日升日落、原子运动,都与人类的心灵活动有关——我们就能意识到情境因素对心灵活动的影响有多大。

心灵的目标

我们在心灵的倾向中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运动都指向一个目标。因此,我们不能把人类的心灵看作静态的整体。我们只能把它想象成一个由各种运动力量组成的综合体。这些力量源于某个统一的原因,追求某个单一的目标。这种目的性、这种对目标的追求,是“适应”这一概念所固有的。因此我们只能认为,心灵活动是有目标的,它的所有运动都指向这个目标。

人的心灵活动是由目标决定的。人类之所以会思考,有感受、意志和梦想,就是因为有一个始终存在的目标,它决定、延续、修正和指引着这些活动。当然,这是因为有机体必须调整自己,并对环境做出反应。人类生活中的这些身体和心灵现象,都建立在前文已阐明的基本原理之上。如果没有一个始终存在的目标——这个目标本质上由生命的动力所决定,那么心灵的发展是无法想象的。至于这个目标本身,它是变化的或静止的都可以。

在这个基础上,心灵活动中的所有现象,都可以被认为是在为未来的某个情境做准备。在心灵活动中,除了朝向某个目标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发现别的东西。从个体心理学角度来看,人类心灵的所有表现似乎都是朝向某个目标的。

知道了个体的目标,也知道了世界的基本情况之后,我们还必须了解一个人生命中的行动和表现的意义,了解它们对于实现目标有什么价值。心灵并不遵循什么自然法则,因为一个人的目标总是在变化。但是我们仍然必须知道,个体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就像扔出一块石头,我们知道它的落地轨迹一样。如果一个人有一个确定的目标,他的心灵必然不可抗拒地追随这个目标,如同它受制于某种自然法则一样。支配心灵活动的法则确实存在,但这是一条人为的法则。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心灵法则”的存在,那么他就被表象欺骗了。当他认为可以证明环境之于心灵存在决定性的规律时,他已经暗中做了手脚。假如有一位画家想创作一幅画,人们便把有这一目标的人的所有特质都加在他身上。他会做出所有必要的动作,这些动作会带来必然的结果,仿佛有自然法则在起作用一样。但是,画家创作这幅画,真的是受到外力的作用吗?

自然界的运动和人类心灵的活动是有区别的。所有关于自由意志的问题,都依赖于这一点。如今人们普遍认为,人类没有自由意志。确实,人类的意志一旦服务于某个目标,就会被束缚起来。既然人类与宇宙、动物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往往决定了这个目标,那么,心灵活动看起来好像受制于某些不可改变的法则,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让我们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否认自己与社会的关系,并且排斥这种关系,或者拒绝让自己适应生活的现实,那么,所有这些所谓的法则都会被他抛弃,而新的目标将会决定新的法则。同样,当一个人对生活感到困惑,并试图消除对同胞的所有感情时,社会生活的法则也将无法约束他。因此,我们必须断言:只有在设定了某个目标之后,心灵活动才必然产生。

换句话说,我们完全有可能根据个体当前的活动,推断出他的目标。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很少有人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在实际操作中,要想获得关于人的知识,这是必须采取的做法。由于人的活动可能含义丰富,所以事情并不总是那么简单。不过,我们可以选取个体的若干运动进行比较,并用图表的方式来加以呈现。我们可以把表现心灵生活明确态度的两个点连起来,得到的一条曲线便记录了时间上的差异,由此我们便可对一个人有所了解。运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获得对整个生命的统一印象。

下面我们将举例说明,如何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重新发现一种童年模式,这种童年模式与他当前的态度惊人的相似。

一名三十岁的男子个性积极进取,在成长的过程中克服重重困难,获得了成功和荣誉。有一天,他在极度抑郁的情况下去看医生,对医生说自己不想工作,也不想活了。这名男子解释道,他正准备订婚,但对未来充满了疑虑。他被强烈的嫉妒心所折磨,因而这份婚约也有可能解除。

他为证明自己的观点而列举的事实并不能令人信服。因为那位年轻的未婚妻是无可指摘的,所以他表现出来的明显的不信任,反而使我们对他产生了怀疑。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被另一个人所吸引,去接近对方,但很快又会采取一种攻击的态度,亲手毁掉他们本来要建立的关系。

现在,让我们按照前文提到的方法,把这位男子的生活方式绘制成图表。我们从他的生活中选取一个事件,然后尝试将其与他当前的态度联系起来。根据经验,我们通常会要求当事人说出自己最早的童年记忆,尽管我们知道不见得能证实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他最早的童年记忆是这样的:他和弟弟及母亲在一个市场里,因为周围嘈杂拥挤,所以母亲把当哥哥的他抱了起来。当她发现自己搞错了,又把他放下来,抱起了年纪较小的弟弟。于是,我们的这位患者就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茫然无措——毕竟他当时也才只有四岁。

听他回忆这段往事,再比较他对现状的抱怨,我们发现了相同的问题所在: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受宠爱的人,同时一想到别人会受到宠爱,他就无法忍受。当我向他指出两者的关联时,这位患者大为震惊,立即明白了这种关系。

每个人的行为都指向某个目标,而这个目标取决于环境最初给予孩子的印象和影响。每个人的理想状态,也就是他的目标,可能在他出生后的几个月里就形成了。早在那个时候,某些感觉就已在起着一定的作用,激起孩子快乐或不适的反应。此时,一种人生哲学渐渐显露端倪,尽管是以最原始的方式表现出来。在一个人还是婴儿的时候,影响其心灵活动的基本要素就已经确定。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上层建筑,这个上层建筑可以被调整、影响或改造。很快,各种各样的影响就会迫使孩子形成一种明确的生活态度,并决定他对生活中的问题做出何种反应。

有些研究者认为,成年人的性格特征在婴儿期就已很明显,这种说法并没有什么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经常认为性格具有遗传性。但是,认为性格和人格遗传自父母,这个观点有百害而无一利,因为这妨害了教育者的工作,挫伤了他们的信心。人们认为性格是遗传而来的,真正的原因可能在于:这个借口可以使教育者简单地把学生的失败归咎于遗传因素,以此来逃避自己的责任。毫无疑问,这与教育的目的背道而驰。

我们的文明为确定目标做出了重要贡献。它设置了界限,让孩子在一定范围内不断尝试,直到他找到一条实现自己愿望的途径,这一途径既能保证他的安全,又能使其适应生活。也许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适应我们的文化现状究竟需要多少安全感。我们所说的“安全”,不仅指相对危险而言的安全,而且指更进一步的安全系数——保证人类有机体在最佳条件下继续存活。这有点像我们在谈论一台精密机器良好运转时所说的“安全系数”。为了获得这种安全系数,孩子往往要求得到“额外的”安全,不仅超过了他满足本能所需要的限度,而且超过了平稳发展的需求。这样一来,他的心灵生活中就出现了一种新的运动。很明显,这种新的运动是一种支配和超越他人的倾向。

像成年人一样,孩子也想超过所有的对手。他会不甘人后,力争上游,这种优势将给他带来安全感,并使他能适应生活,而这与他先前为自己设定的目标是一致的。因此,他的心灵生活中会涌现出某种不安,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安会变得越来越强烈。我们假设当今世界需要人们做出更强烈的回应。如果在这个危急的关头,孩子不相信自己能够克服困难,他就会设法逃避问题,并编造各种借口,而这一切只会强化他内心对荣耀的渴望。

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当前的目标往往就变成了逃避所有的困难。他会变得畏惧困难,或者设法从困境中逃脱,以暂时逃避生活对他的要求。我们必须了解,人类心灵做出的反应并不是最终的反应,也不是绝对的反应:每一种反应都只是部分的反应,都只是暂时地有效,而不应该被视作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特别是在儿童心灵的发展过程中,我们要提醒自己,我们所面对的只是一种暂时的目标状态。我们不能用衡量成人心灵的标准来衡量儿童的心灵。在面对孩子时,我们必须看得更远,并猜测他的精力和活动最终会把他引向何种状态。如果进入孩子的心灵,我们就能明白,他所有力量的表达都符合自己心中的理想。这个理想是孩子为自己创造的,可以帮助他适应生活。

如果想知道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些行为,我们就必须站在孩子的立场来看问题。与孩子立场相关的情感基调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指导着他,其中有一种是乐观的基调。乐观的孩子往往充满自信,相信自己能够轻松地解决所遇到的问题。在这种情形下,他长大后会有这样的性格特征——认为生活中的各项任务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在这个孩子身上,我们会看到勇气、开放、坦率、责任、勤奋等品质的发展。与此相反,则形成悲观主义的倾向。想象一下,如果一个孩子不相信自己能够解决问题,那他的目标会是什么样的!对这个孩子来说,世界该是多么凄凉!在他身上,我们将会看到懦弱、内向、不信任,以及所有弱者用来保护自己的性格特征。他的目标不仅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而且一点都不切实际,无法帮助他适应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