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须陀没有立刻离开长安。
虽杨广下旨,命他即刻起身,前往并州赴任,不得逗留长安半步,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伍家,放不下伍建章的冤屈,更放不下伍家可能残存的余脉。他知道,伍建章一生忠勇,伍家上下皆是忠良,绝不能让伍家就此断了香火,绝不能让忠良之血白流。
他回到自己的府邸,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中,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窗外的雪花依旧在飘落,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今日的悲凉。他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茶早已凉透,可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伍建章浴血奋战的身影,浮现出伍家三百余口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浮现出自己跪在雪地上,为伍建章求情却无能为力的场景。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摊开手掌,掌心昨日自残的伤口已经凝结,但隐痛仍在。这痛提醒着他的无力。伍云召还活着,这是他从混乱中瞥见并从一个偷偷向他递消息的旧部口中确认的。这个年轻人,是伍家最后的麒麟儿,是伍建章兄血脉和精神的延续。救他!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但怎么救?天牢乃龙潭虎穴,由宇文述直接掌控。自己已被贬黜,明日就必须离京,时间紧迫,人手不足,且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
他想到了靠山王杨林。唯有这位同样德高望重且手握实权的皇室宗亲,才有可能介入天牢。但杨林会冒险吗?他与伍建章交情匪浅,但同样也是杨广的叔叔,身份敏感。张须陀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直接求助,风险太大,若杨林拒绝或告发,万事皆休。必须找到一个能让杨林不得不动,或至少愿意冒险的理由,同时将风险降到最低,将杨林从台前隐藏到幕后。
一个初步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成型:由杨林以审讯伍云召追查“余党”为名,进入天牢,制造机会;由自己安排绝对可靠的旧部在外接应,完成替换和出逃;利用杨林可能提供的出城便利。关键在于,如何说服杨林,以及如何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尤其是……他想到宇文述那双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眼睛。此人必定在监视一切。
“必须立刻见到靠山王,但绝不能被人察觉。”张须陀下定决心。他唤来最信任的老管家,低声吩咐:“准备一套不起眼的旧衣裳,从后门备一匹没有标记的马。我今夜要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伤心过度,早早歇下了,不见客。”老管家跟随他多年,也不多问,只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夜幕降临,长安城中一片死寂,唯有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张须陀换上一身深灰色、打着补丁的棉布袍子,用旧头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趁着夜色,从后门牵马而出。他没有骑马,而是牵着马在背街小巷中穿行,专挑阴影处行走,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雪还在下,掩盖了他的足迹和马蹄声。
沿途,他两次险些与巡逻队撞上,都提前缩进巷子深处的柴垛或破屋后,屏息凝神。他能听到禁军甲胄的摩擦声和低声交谈:“……真晦气,大冷天还得巡街。”“少废话,宇文大人下了严令,非常时期,眼睛都放亮些,尤其是各王府、大臣府邸周边……”张须陀心中一凛,宇文述果然加强了监控。他更加小心,绕了更远的路,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接近杨林府邸的后巷。
杨林的府邸,位于长安城西,占地面积广阔,门禁森严。张须陀绕到府邸后门一处僻静的角门,这里离马厩和下人房近,平时只有运送杂物才会开启。他按照多年前与杨林私下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那是某次并肩作战后酒酣耳热之际的戏言,却在此刻成了救命稻草——有节奏地轻敲木门:三长,两短,再三长。
门内寂静片刻,随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睡眼惺忪、但眼神警惕的老苍头探出头,手里还提着一根棍子。“谁?”声音沙哑。
“故人来访,求见靠山王,有十万火急之事。请禀报‘雁门旧雪’四字。”张须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雁门旧雪”,是当年他们一同在雁门关外雪夜退敌后的感慨之词,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老苍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张须陀蒙面的装束,似乎认出了他那双独特的、即便在昏暗中也锐利如鹰的眼睛。“稍候。”门轻轻关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卷着雪沫从巷口灌入,打在脸上如刀割。张须陀的心悬着,耳朵竖着,留意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他担心杨林不见,更担心此刻已有宇文述的眼线盯上了这里。
约莫一盏茶功夫,角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些。出现在门后的不是老苍头,而是杨林本人!他同样身着便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面色凝重,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今日之事也让他彻夜难眠。他看到张须陀,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悲痛,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他迅速侧身:“快进来!”
张须陀闪身而入,老苍头迅速关门落闩。杨林引着张须陀,没有去客厅或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后花园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假山石洞。洞内竟别有洞天,是一间小小的、隔音很好的密室,仅有一桌两椅,一盏油灯。
“此处绝对安全,我的心腹在外把守。”杨林示意张须陀坐下,自己则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须陀,“须陀,你好大的胆子!此刻多少眼睛盯着你我?你不在府中准备行装,夤夜来此,所为何事?莫不是……为了伍家?”他直接点破,语气沉重。
张须陀扯下头巾,露出真容,对着杨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王爷明鉴!晚辈冒死前来,正是为了伍家余脉,为了忠孝王最后一缕血脉——伍云召!”
杨林浑身一震,并没有立刻扶起张须陀,而是缓缓直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放大,晃动在石壁上,显得心事重重。“伍云召……他还活着?关在天牢?”
“是!晚辈亲眼见他被擒,未当场格杀。此刻必在天牢死囚室,由宇文述心腹严加看管。”张须陀保持跪姿,语气急切而诚恳,“王爷,伍建章兄一生忠义,为国为民,今日惨死,伍家满门血染长安。若连他这最后一点骨血都不能保全,我辈武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大隋忠良之气,岂非就此断绝?”
杨林猛地转身,眼中悲愤交加,压低声音吼道:“你以为我不想救吗?我与建章兄之情,不比你浅!可你怎么救?天牢是什么地方?宇文述是什么人?杨广此刻正想找借口铲除异己!我若出手,便是授人以柄,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搭上整个杨家!你也被贬黜,自身难保,凭什么救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
张须陀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声音沉稳下来,开始阐述他思虑已久的计划:“王爷,正因如此,才需密谋,而非硬闯。晚辈并非要王爷公然劫狱,只需王爷利用身份,做几件看似合理合规、却能为我们创造机会之事。”他详细说出自己的构想:杨林以追查“伍家同党”为名,申请审讯伍云召;在审讯过程中制造混乱,用准备好的替身替换真身;由张须陀的旧部在外接应,利用杨林可能提供的出城凭证,将伍云召送出长安。
“晚辈在京中尚有十余绝对可靠的旧部,皆可死士。晚辈明日明面上离京,他们会暗中留下,执行接应。所需者,一是王爷进入天牢并制造替换机会的权限与安排;二是一个可靠的出城方法;三是……”张须陀顿了顿,“王爷在京中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骚动,牵制宇文述和禁军的注意力。”
杨林听完,沉默良久,密室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急速思考。风险极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张须陀的计划,确实将他的直接风险降到了最低——他只是在“履行职责”审讯,替换是下面人“失误”或“被蒙骗”,出城用的是“先帝金牌”(他确实有一块,可非重大事由不得轻用),骚动可以推给“流民”或“匪患”。关键在于,执行细节必须天衣无缝,参与人员必须绝对忠诚,且一旦事发,必须有替罪羊切断联系。
更重要的是,杨林内心的天平。他对杨广所作所为的失望与日俱增,伍建章之死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保全忠良之后,于公于私,都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做的事。只是身为皇室成员的枷锁太重。
“你如何确保你的旧部万无一失?宇文述的眼线无孔不入。”杨林沉声问,这已是心动的信号。
“晚辈以性命担保。这些人都是随我出生入死、可以托付妻儿的兄弟。他们分散在城中,各有正当身份掩护,彼此单线联系,只有我知晓全部。即便一人失手,也绝不会牵连整体和王爷。”张须陀斩钉截铁。
“出城之后呢?天下虽大,何处可容身?杨广必发海捕文书。”
“晚辈前往并州赴任,并州地处边塞,情况复杂,山高皇帝远。我可将云召隐匿于军中或边民之中,教导其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杨林又沉思片刻,终于,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好!此事,我做了!”他站起身,扶起张须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建章兄,为了大隋将来还能有一丝正气!”
两人再次坐下,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开始细化这生死攸关的计划。
计划反复推敲,查漏补缺,约定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暗号和备用方案。直到东方微露鱼肚白,两人才将计划大致敲定。
“王爷,大恩不言谢。此事若成,云召和伍家列祖列宗,皆感王爷大德。若事败……”张须陀郑重抱拳。
杨林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坚毅:“没有‘若事败’。必须成。为了建章兄,也为了……这天下,不该只有杨广一种声音。你回去准备吧,一切小心。金牌和空白文书,我会让绝对可靠的人,午时前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张须陀再次蒙面,由老苍头领着,从原路悄然离开靠山王府。雪停了,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心中那团因为伍家惨剧而几乎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希望虽渺茫,但值得用生命去搏。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靠山王府外围一处屋顶的积雪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悄然滑下,消失在巷弄深处。他是宇文述派来监视杨林府邸的眼线之一,虽然未能看到张须陀进入(张须陀是从极少人知的角门潜入),但他注意到了角门在深夜不寻常的开启和关闭,以及老苍头异常的警惕状态。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上报的“异常情况”。
天,终于亮了。新的一天,对于长安城中的许多人来说,将是决定生死的一天。密谋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而监视的网,也在无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