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的腊月，是被雪与死寂死死裹住的。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向屋脊，雪花如撕碎的纸钱，无声无息落了整夜。
错落的土坯房、蜿蜒的田埂、村口那株枯老的槐树，全被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生气都透不出来。
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冰碴刮过喉咙，连狗吠都带着瑟缩，远远一声，便被风雪生生咽了回去。
“吱呀——”
村口的木栅栏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踏雪而来。
房绵绵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截苍白的下颌。靴子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在死寂的村庄里，刺耳得突兀。
雪粒落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她却浑然不觉，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清溪村。
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必回的地狱。
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这里仓皇逃离，像条丧家之犬，带着满身伤痕与蚀骨恨意。
三年后，她以“房绵绵”之名归来，褪去当年的青涩怯懦，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寒。
村里的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外来者。
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掀开腿上的棉袄，探着脖子打量，眼神里裹着好奇与警惕。
一个穿花棉袄的妇人端着脏水出门，瞥见她的瞬间，手猛地一顿，脏水泼在雪上，晕开一滩深色污渍。
“你是谁？来这儿做啥？”
妇人的嗓音粗粝，硬生生划破沉默。
房绵绵停步，缓缓抬头。帽檐滑落少许，露出一双清冷逼人的眼，亮得让人发慌，妇人竟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叫房绵绵，”她声音很轻，却像能穿透风雪，“来寻亲。”
“寻亲？”妇人皱眉，“清溪村没听说有姓房的。”
“或许是我记错了姓氏，”房绵绵淡淡一笑，笑意半分温度也无，“我只记得，我朋友家在这里。她叫林茉莉。”
“林茉莉？”
三个字像一块冰石砸进寒潭，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老人们脸色骤变，妇人眼神躲闪，端着水盆匆匆撞进门内，关门声重得发慌。
房绵绵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过一抹冷弧。
果然，林茉莉，在清溪村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她不再多问，沿着被踩实的雪路往前走。
村子不大，行至村心，一栋青砖瓦房在一片土坯房中格外扎眼。
院里拴着一条大狼狗，见了她，猛地扑到栅栏边疯狂狂吠。
那是村长赵德发的家。
房绵绵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朱红大门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狠戾。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一群恶魔，将她，和真正的房绵绵，一起拖进了无边地狱。
“喂！你找谁？”
尖利的女声划破雪幕，伴随着踩在冻泥地上的脚步声。
房绵绵回头，看见一个穿时髦羽绒服、烫着卷发的女人，领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快步走来。
是赵玥。
三年不见，她褪去稚气，愈发嚣张跋扈。保养精致的脸上挂着惯有的轻蔑，眼神像刀子般，一遍遍刮过房绵绵的全身。
“我找林茉莉。”房绵绵重复。
赵玥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林茉莉？你找她？她早就死了！”
“死了？”房绵绵眉峰微蹙，故作讶异，“怎么会？我们小时候一同玩过，她还说，会等我回来。”
“谁知道呢，”赵玥上前几步，上下打量她，甚视几乎要将人穿透，“说不定是跟野男人跑了，死在外头了呗。清溪村，可容不下她那样的贱丫头。”
房绵绵指尖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听得懂那话语里的恶意——是炫耀，是肆无忌惮的残忍。
“是吗？”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可我总觉得，她还在这里。”
“你这人有病吧！”赵玥身边的男人不耐烦呵斥，是村长远房侄子赵强，“都说死了，还在这儿晦气！赶紧滚！”
房绵绵抬眼，目光直直撞向赵强。
她记得他，记得他当年如何对房绵绵施暴，如何笑着欣赏她的绝望。那一眼里的冰寒与恨意，让赵强莫名心悸，竟后退了一步。
“既然找不到，那我便先走了。”
她转身，再没看赵玥一行人一眼，径直朝村口走去。
行至老槐树下，她下意识回头——不远处的树影里，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黑色冲锋衣，口罩遮面，只露一双深邃的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得辨不清，是探究，还是……压抑的痛苦。
是陈野。
房绵绵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她怎么可能忘？
那个在地狱里给过她一丝微光，却也让她恨入骨髓的男人。
她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走进了村尾那间废弃的牛棚。
棚内积满灰尘与干草，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
她放下背包，拿出抹布慢慢打扫。窗外风雪呼啸，赵玥的嚣张、村民的躲闪、陈野的眼神，交织成一张密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很清楚。
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这个被大雪掩埋的冬天，那些被雪盖住的肮脏秘密，那些藏在人心底的恶鬼，终将在她步步紧逼之下，无处遁形。
夜幕落下，雪势更凶。
房绵绵坐在冰冷的干草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笑得灿烂，一个是林茉莉，一个是房绵绵。
她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少女的笑脸，声音轻得像雪，却淬着冰：
“绵绵，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窗外，一道黑影伫立风雪中。
陈野站在牛棚门口，望着那扇破旧木门，眼神沉如寒潭。
他知道。
眼前这个叫“房绵绵”的女人，就是林茉莉。
他更知道，她的归来，会让整个清溪村，掀起一场遮天蔽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