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人与海(插图珍藏版)
  •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著 (英)雷蒙·谢泼德绘
  • 2997字
  • 2026-01-16 17:51:04

老人与海

孙致礼 译

他是个独自驾条小船在湾流打鱼的老人,现已出海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捉到。前四十天,有个男孩跟着他。可是,接连四十天都没钓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便对他说,老家伙如今准是极端salao,就是说倒霉透顶,那孩子便遵命上了另一条船,头一个星期就捕到三条大鱼。

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划着空船回来,心里很难受,总要走下岸去,帮他拿卷起的钓绳,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裹在桅杆上的帆。帆上补满了面粉袋,卷起后活像常败之师的旗子。

老人又瘦又憔悴,颈背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两边脸上长着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的反光晒成的良性皮肤瘤。褐斑顺着两腮蔓延下去,由于常用绳索拉大鱼的缘故,两手都留下了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全都像无鱼的沙漠中被风蚀的沙土一样老迈。

他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老迈的,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跟海一个颜色,喜盈盈的,从不认输。

“圣地亚哥,”他们俩从停船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对他说,“我又能跟你出海了。我家挣到了一些钱。”

老人教会了这孩子捕鱼,孩子很爱他。

“别,”老人说,“你跟了一条交好运的船。就跟下去吧。”

“可是你该记得,你有一回接连八十七天钓不到一条鱼,接着我们有三个星期天天都逮到大鱼的。”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信不过而离开我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个孩子,不能不听他的话。”

“我知道,”老人说,“这很正常。”

“他没多大信心。”

“是的,”老人说,“可是我们有。是吧?”

“是的,”孩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酒吧喝杯啤酒吧,然后把东西拿回家。”

“干吗不?”老人说,“都是打鱼的嘛。”

他们坐在露台酒吧,不少渔夫拿老人开玩笑,老人并不生气。另外一些上了年纪的渔夫望着他,心里很难过。但是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客气地谈论海流,谈论钓绳投入水中的深度、持续不变的好天气以及他们的见闻。当天交了好运的渔夫都已回来,把他们的马林鱼剖开,横放在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的一头由两个人抬着,踉踉跄跄地送到收鱼站,在那里等着冷藏车把它们送往哈瓦那的市场上。捕到鲨鱼的人们把鲨鱼送到海湾对面的鲨鱼加工厂去,吊在带钩的滑车上,除去肝脏,割掉鱼鳍,剥去外皮,把鱼肉切成一条条,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从海港那边的鲨鱼加工厂飘来一股腥味;但今天只有一点淡淡的气息,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又渐渐平息,露台上和煦宜人。

“圣地亚哥。”孩子说。

“唉。”老人说。他握着酒杯,想着多年前的事情。

“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好吗?”

“别。你去打棒球吧。我还能划船,罗杰里奥会替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我即使不能跟你去打鱼,也想给你帮点忙。”

“你给我买了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时,我有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拖上船,它差一点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点送了命。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吧嗒吧嗒地直扑打,船上的坐板给撞断了,还有你拿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直往船头上推,那儿放着湿漉漉的钓绳卷,我觉得整条船都在颤抖,听到你噼里啪啦用棍子打鱼的声音,像在砍倒一棵树,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血腥味儿。”

“你当真记得那回事儿呢,还是我告诉你的?”

“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的时候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

老人用他那常年日炙、充满自信和慈爱的眼睛望着他。

“你要是我的孩子,我就会带你出去闯一闯,”他说,“可你是你爸爸妈妈的孩子,你又跟了一条交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上哪儿去弄四份鱼饵来。”

“我还有我今天剩下来的。我把它们放在盒子里腌上了。”

“我给你弄四条新鲜的来吧。”

“一条。”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没消失过,这时就像微风乍起时那样给鼓得更足了。

“两条吧。”孩子说。

“就两条,”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偷来的吧?”

“我倒想去偷,”孩子说,“不过我是买来的。”

“谢谢你。”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会去琢磨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谦虚。但他知道他已经变谦虚了,还知道这并不丢脸,也无损于真正的自尊。

“看这海流,明天会是个好日子。”他说。

“你打算上哪儿?”孩子问。

“去得远远的,等风向转了再回来。我想不等天亮就出发。”

“我要设法让他也到远海去打鱼,”孩子说,“这样,你要是钓到一条真够大的鱼,我们就可以来帮你的忙。”

“他不喜欢去太远的地方打鱼。”

“是呀,”孩子说,“不过我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有只鸟儿在觅食,我就会叫他去追鲯鳅。”

“他的眼睛那么不中用吗?”

“差不多全瞎了。”

“这就怪了,”老人说,“他从没去钓过海龟。那可最伤眼睛啦。”

“可你在莫斯基托海岸钓了多年的海龟,你的眼睛还好好的。”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的大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还有好多诀窍呢。”

“我们把东西拿回家吧,”孩子说,“这样我才能拿了网去捕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器具。老人扛着桅杆,孩子拿着木盒,里面盛着卷起来扎得很紧的褐色钓绳,还有鱼钩和带柄的鱼叉。盛鱼饵的盒子连同一根棍子放在船尾下面,那棍子是等把大鱼拖到船边时用来制服它们的。谁也不会来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船帆和粗钓绳拿回家为好,因为露水有害于这些东西,再说老人虽然深信当地人不会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觉得把鱼钩和鱼叉丢在船上总是不必要的诱惑。

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的门走进去。老人把裹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盒和其他器具放在桅杆旁边。桅杆差不多跟单间的窝棚一样长。窝棚是用王棕树上名叫guano的坚硬苞壳搭成的,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泥地上还有一块用木炭烧饭的地方。在这用结实的guano纤维板压平了交叠着铺成的褐色墙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还有一幅科布雷圣母图。这都是他妻子的遗物。过去墙上曾挂着他妻子的一幅着色照,但是一瞧见就觉得自己太孤单,便把它取下来了,放在屋角的架子上,在他的一件干净衬衫底下。

“有什么吃的?”孩子问。

“有一钵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

“不。我回家吃去。要我给你生火吗?”

“不用。过一会儿我自己来生。要不就吃冷饭算了。”

“我把渔网拿去好吗?”

“当然好。”

其实并没有渔网,孩子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卖掉的。可是他们每天都要把这戏重演一遍。也没有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字,”老人说,“你想不想看见我捉到一条收拾好了还有一千多磅的鱼?”

“我拿渔网逮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好吗?”

“好的。我有昨天的报纸,可以看看棒球消息。”

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否也是编造的。不过老人还是把它从床底下取出来了。

“佩里科在bodega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把你我的鱼一起拿冰镇着,明天早上我们合着用。等我回来了,你给我讲讲棒球消息。”

“扬基队不会输。”

“可我怕的是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相信扬基队吧,孩子。想一想了不起的迪马乔吧。”

“我怕的是底特律老虎队,也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当心点,不然你连辛辛那提红人队和芝加哥白袜队都要怕啦。”

“你看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

“你看我们该去买一张末尾是85的彩票吗?明天是第八十五天。”

“可以这么着,”孩子说,“不过你以前那张末尾是87的了不起的彩票怎么样?”

“这种事儿不会碰上第二遭的。你觉得你能弄一张末尾是85的彩票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订一张。那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

“这好办。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

“我想或许我也能借到。不过我尽可能不去借。先是跟人借,然后就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