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下仙子,谪落凡尘

“春秋。”一个苍老的声音,将左春秋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回过神来,发现三位族老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看向他。说话的是居中那位,最年长的族老左修献。

“古祖将至,打起精神。”左修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我左家‘秋’字辈硕果仅存的紫府修士,日后家族重担,多半要落在你肩上。此次古祖归乡,是你表现的机会,莫要失了分寸。”

“是,大族老。”左春秋连忙躬身应道,压下心中所有杂念,神色恢复恭谨。

左修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目,但枯瘦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藤椅扶手,显露出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另一位族老左兆成,则低声对身旁侍立的一位中年执事吩咐:“再检查一遍迎接仪仗,万不可有丝毫差错。贡品、礼乐、人员站位,都要合乎古制。这是左家万载未有之盛事,亦是考验我左家底蕴之时,绝不能在外人……在古祖面前,丢了颜面。”

“是!”中年执事领命,匆匆退下。

时间,在肃穆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可能等的实在是有些久了,有一位左家年轻紫府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询问族老左修献,“大族老,古祖真的会回来吗?会不会……她已下定决心和我们左家断绝关系,压根就没有回来的打算?”

左修献冷哼一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说古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怎么?现在我这个老头子说话都不管用了是吗?”

年轻紫府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孙儿知错。”

左修献重新闭上眼睛。

他之所以如此确定左清秋那女娃娃会回来,是因为之前太华门的大长老对他们左家传过一张万里传音符。

太华门大长老那样的大人物,一言九鼎,绝不可能戏耍他们。

——

夜更深,雾更浓。

山间的寒气侵入骨髓,一些修为较低的年轻族人,已开始微微发抖,却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忽然,一直闭目养神的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三位族老,同时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射出慑人的精光,齐齐望向东南方向,太华门所在的方位。

他们的神识,远超在场众人,已然感应到,一股浩瀚如渊、却又缥缈难测的庞大气息,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进入崔巍山范围!

来了!

左修献霍然起身!

他身形干瘦,站起来甚至有些佝偻,但此刻,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自然散发,瞬间笼罩整个广场。原本有些松懈的队伍,骤然一紧,所有人挺直腰背,神情肃穆到极致。

“所有人——”左修献苍老的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准备——”

“恭迎古祖——!!!”

“轰!”

数千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辈分长幼,齐齐躬身,抱拳,低头。

动作整齐划一,声震夜空:

“恭迎古祖——!!!”

声浪滚滚,在群山之间回荡。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声中,东南方的天穹,那轮清冷的明月之下,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间的流光。

她就那样,沐浴着皎洁的月华,自深蓝的夜幕中,一步步走下。

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子,谪落凡尘。

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色宫装,样式古朴,无绣无纹,只在衣襟袖口处以银线勾勒出几道流云暗纹。长发如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了个道髻,余下青丝垂落腰际,随风轻扬。

她的绝色仙颜,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淡樱。

肌肤莹润,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完美得不似凡间应有。

更令人屏息的,是她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疏离淡漠的气质,仿佛与这喧闹尘世隔着无形的屏障,可望而不可及。

她就这般,凌空虚渡,步步生莲,缓缓降落在孝贤广场中央,那特意留出的空地上。

月光从她背后照来,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边,也在汉白玉地面上,投下一道清寂的影子。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广场边缘灯柱时发出的呜咽。

数千道目光,或敬畏,或激动,或好奇,或复杂,全都聚焦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许多人甚至不敢直视,只匆匆一瞥,便感到目眩神迷,心跳如鼓,慌忙低下头去。

左清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三位须发皆白、神色激动的族老,扫过他们身后那几位左家紫府,最后,在左春秋脸上,微微停顿了半瞬。

左春秋对上她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那目光太清澈,也太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看着一个……有些印象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又强自镇定,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左清秋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这时,三位族老已抢步上前,在左清秋身前三丈外停下,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左氏不肖子孙修献(兆成/郁泫),率阖族子弟,恭迎古祖归乡!”

“古祖法驾光临,陋室生辉,左家上下,不胜惶恐,不胜欣喜!”

身后,数千族人再次齐声高呼:“恭迎古祖——!!!”

声浪震得广场边缘松树上的积水,簌簌落下。

左清秋静静受着这隆重到极致的礼节,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无推拒谦让,也无欣然受用,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直到声浪渐歇,她才淡淡开口:

“都起来吧。”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杂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古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