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草草结束,漠南草原

顾廷烨微微停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却更显分量的强调。

“依我看,以贾元帅之功勋,便是裂土封王,也当之无愧!”

“草原广袤,若真封他个‘镇北王’、‘定北王’,又有何不可,也唯有如此,才配得上他这份擎天保驾的功业!”

顾廷烨话语之间,一股属于将门虎子的豪迈与对绝世功勋的倾慕之情,沛然而出。

这豪言壮语一出,席间气氛似乎被推得更高。

然而,坐在顾廷烨右手边,一直甚少言语的余老太师之孙余文元余二郎,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后试探说道:

“仲怀此言……固然是道理。”

“国公之位,以贾帅之功,确也当得。只是……”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顾廷烨、盛长柏、盛长枫三人脸上谨慎地扫过,似乎在衡量措辞的分寸。

“贾元帅……今年才刚过及冠之年吧。”

“若此番便已位极人臣,受封国公,尊荣已至顶峰……”

余文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如石投入静水。

“那日后呢?此等天纵奇才,必不会就此止步。”

“若他日再立新功,为社稷再建殊勋……那时……陛下又当何以酬之?”

“封无可封”这四个字,如同一块无形的寒冰,倏然砸进了这温热喧腾的酒宴之中。

“噤声!”

顾廷烨脸色骤变!方才的豪迈与热切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凌厉的寒霜。

他猛地挺直身体,目光如电,带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警觉与威慑,狠狠瞪向余文元,右手抬起,做了一个极其干脆有力的下压动作,仿佛要将那不详的言语死死摁回对方的喉咙里去。

其声音虽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警告:

“慎言!二郎,此等无端妄议,岂可出口!尤其在此普天同庆之时!慎之!慎之!”

也不怪顾廷烨反应如此激烈。封无可封之后紧跟着的是什么?是功高震主,是赏无可赏!

这八个字,对任何一个手握重兵、功勋盖世的武将而言,都是足以致命的毒咒!

在这举城欢庆朔方军凯旋、陛下圣恩浩荡的当口,余文元说出这等犯大忌讳的话,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盛长柏原本温和持重的面容也瞬间沉凝下来。

他没有像顾廷烨那样疾言厉色,只是搁下了手中的象牙箸,目光沉静地看向余文元,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洞悉世情的肃然与沉重。

盛长柏缓缓摇了摇头,无声地传递着同样的警示。

就连方才还满脑子想着国公之位的盛长枫,此刻也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兴奋与好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茫然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挽回这骤然冷却的气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微微发白,目光在兄长的严肃和顾廷烨的冷厉之间慌乱地游移。

死寂,突兀地降临在这间华美的雅阁内。

窗外的烟花依旧一蓬蓬炸响,绚烂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众人凝固的面容和僵硬的衣袍上映下明明灭灭、光怪陆离的斑驳碎影。

楼下街市的喧嚣人声、觥筹交错的欢宴之音,此刻隔着精致的门窗传来,非但不能驱散这室内的寒意,反而显得异常遥远和空洞,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障壁。

余文元被顾廷烨那凌厉的目光刺得一哆嗦,瞬间清醒过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头顶。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分量之重,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余文元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仓皇:

“啊!这……罪过罪过!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多灌了几杯黄汤,脑子便不清醒,信口胡吣起来!该死该死!”

“几位仁兄,你们全当没听见!是我糊涂了!千万莫怪!莫怪!”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擦着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眼神躲闪,不敢再看任何一人。

然而,此时气氛已破。

方才还热烈讨论千古奇功、揣测国公尊荣的兴致,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难以言喻的凝重。

顾廷烨沉着脸,目光扫过桌上犹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佳肴和半空的“流霞酿”酒瓶,终是意兴阑珊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股强压下去的烦躁与疏离:

“罢了!今日酒也尽了,话也多了,我看,就到这儿吧。”

他率先站起身,玄色锦袍在灯下划过一道略显沉重的弧线。

盛长柏随之默默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眉宇间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

盛长枫如蒙大赦,赶紧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余文元更是唯唯诺诺,垂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四人再无多言,连场面上的客套都省了。

漠南草原的四月底,寒意尚未完全褪尽,但无垠的旷野已被新发的嫩草染成一片柔和的碧色。

风从阿尔泰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卷过广阔的原野,掀起层层绿浪,低伏的草丛间,成群的牛羊若隐若现,牧人的长调悠远地飘荡在天地之间。

这里是漠南草原按陈部的草场。

昔日苍狼汗国治下桀骜不驯的部落,如今已成为朔方军稳固的后方。

自贾珏彻底平定漠南草原后,便以铁腕与怀柔并施之策,重新划分了诸部游牧边界,征召各部青壮参与筑城修路,更从灵州乃至更南的州府迁来大量汉民,在丰美的水草之地建立定居点,开垦荒地,或学习游牧,或半耕半牧。

短短几年,汉话官语在部落间传播,汉式屋舍与毡帐并存,集市上汉商的货物与牧民的皮货、奶食交易络绎不绝。

这片土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纳入大夏的版图,浸染上中原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