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愣愣坐在那里。
良久,她好像被板凳烫到屁股一般跳了起来,径直朝着门外跑去。
“疯了,全都疯了!”
为什么那个该在审判庭里腐烂的混蛋,现在又跑出来了?
出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稀有职业样本,被斯翠海文保护起来?
更要命的是,校园论坛上那些半真半假的爆料,正将她的好友拖入舆论的漩涡。
“禁忌之恋”、“扭曲爱意”、“亵渎神灵”、“贵圈真乱”……
每一个都能精准戳中某些人的乐点。
赛琳娜太清楚斯翠海文里那群天之骄子和研究狂人私下里的德性了。
枯燥的学术生活总需要调剂。
还有什么比一位顶尖天才学员卷入这种涉及神明亵渎、禁忌情感的戏剧性丑闻,更刺激和下饭的谈资呢?
网络不在乎真相。
有的是人不管诺拉是否无辜,是否是这场闹剧中的受害者。
他们只会津津乐道地议论那些被添油加醋的细节。
在茶余饭后,在休息间隙压低着声音,暧昧地交谈,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诺拉那家伙平日里就冷淡孤高。
剑咏专业虽然是法师子职,但也需要练剑。
飘逸的剑与魔法,向来能吸引仰慕者。
不可避免地,诺拉也没少被一些看他不顺眼的人诟病装模作样和难以接近。
加之超凡资源的竞争向来是零和博弈。
诺拉多了,就一定有人少了。
加上广大乐子人,这火一烧起来,不知还有多少人要起哄。
“不行,我得去找诺拉商讨对策。”
走廊里光线昏暗,赛琳娜走得很快。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论坛帖子的字句、想起好友的无奈以及伊文那张此刻想来格外抽象和扭曲的脸……
路过一个拐角时,她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抱歉。”
她下意识侧身,眼神却尖锐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伊文·凯尼斯。
一个月不见,他看起来状态居然不错。
只见他穿着斯翠海文的克莱因蓝花纹制服,黑发梳理得整齐,甚至还对赛琳娜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又见面了,赛琳娜小姐。”
赛琳娜眉头一皱,下意识后退半步。
好不要脸的家伙!
这幅姿态,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龌龊事,更没有试图谋杀诺拉一样。
“赛琳娜小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她盯着他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莫名的邪火狂涌,恨不得给他一拳:
“与你无关!”
走廊不远处,几个刚上完早课、正结伴返回宿舍区的学生,恰好经过了这里。
他们的交谈声原本不高。
但在看到拐角处对峙的两人时,声音明显高了几分。
一阵窃窃私语钻进了赛琳娜的耳朵:
“诶?那个是伊文·凯尼斯?”
“好像是论坛上说的那个。”
“真的回学院了?不是被【世界树】项目组关起来研究了吗?”
“听说被切片了。”
“都多少年了还在谣传啊?”
“唉,学院怎么会接收这种人?”
“据说是有研究价值,还是威尔逊副院长亲自去要的人。”
“啧,贵族就是贵族,犯再大的事也有人保。”
“哈人!”
“不要命辣,血别溅我身上!”
“你们不觉得两个长得好看的男生站一起也很养眼吗?”
“……”
“吃屎吧,你们这群将男性之间的友情、仰慕、亲情、嫉妒、厌恶甚至是杀意都看成桐的混账。”
赛琳娜更是怒不可遏,抓着伊文的衣领,将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
“人渣,如果你真对诺拉还有点好感,就应该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滚得越远越好!”
伊文被抵在墙上,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诚恳:
“办不到啊,赛琳娜小姐。”
“就算我想,以我和他之间这摊烂账,我死了也会变成男鬼缠着他。”
赛琳娜攥紧拳头,气得奶疼。
但下一秒,她不知想起了什么。
那张人偶般精致冰冷的脸上,浮起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也是,指望你这种烂到根子里的货色迷途知返,是我太天真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伊文抚掌,真心说:
“说得对,小姐。”
“不过,以我对小姐浅薄的了解,你似乎不太喜欢背地里耍阴招下黑手吧?”
“不然也不会为了摆脱血夜十三家的政治斗争,来到斯翠海文了。”
她愣了一下。
【该死,这变态连这个都查到了?】
【这家伙,到底要把靠近诺拉的每个人都调查得多彻底啊?】
无怪乎赛琳娜想歪。
她可是亲眼目睹过“天国秩序”对伊文的最终宣判。
二阶天使的力量,绝非区区一个零阶能扛得住的,这小子的爹来都不行。
所以,这男鬼竟还是个纯爱党?
饶是如此,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仿佛无事发生的脸,她依然觉得血压飙升。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甩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以为我不亲自出手,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对了,替我安慰一下他。”
伊文不以为意,还远远喊了一声。
赛琳娜脚步毫不停留,甚至走得更快了。
伊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倒也没多生气。
毕竟,前身对弟弟造的孽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他的穿越而一笔勾销。
“不过,诺拉身上那地狱之力……”
他摩挲着下巴,暗道:
“那东西问题不小,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来都来了,他还是愿意帮诺拉减少一下没必要的吃苦。
生活已经很苦了,何必让那孩子承受这些?
还有……
“嘻,蝙蝠小姐调戏一下就生气,那气呼呼的表情还挺好玩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
……
翌日。
伊文再次前往【世界树】项目组。
项目组的实验室位于学院深处,在一栋由白色大理石与水晶玻璃构成的宏伟建筑内。
穿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魔法门后,助教在一扇铭刻着复杂符文的大门前停下。
恰好工作人员出门,见着伊文便说:
“娜塔莉亚女士已经在里面等您,请去第三分析室。”
伊文点点头,推门而入。
实验室异常宽敞,更像是一个巨型的书房与尖端实验室的混合体。
靠墙直抵天花板的石制书架上,封面烙印着不同流派徽记的典籍与古老卷轴,将每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
房间中央,一张张试验台上,到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高端魔法仪器。
几颗头颅大小的水晶球无声悬浮在半空,缓缓自转中,投射出瀑布般流淌的幽蓝色数据流。
娜塔莉亚站在主实验台前,正对着一面悬浮的光屏快速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昨晚休息得如何?”
“还不错,至少没做噩梦。”
“这年纪做梦都梦不到美少女吗?”
娜塔莉亚放下手中的记录板:
“直接进入正题,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后续记录跟进将不再由我负责,有没有问题?”
“没有。”
过去的一个月,世界树项目组对伊文的“亵渎祭司”职业数据进行了持续性的记录与分析,并试图逆向推导出相对可行的“就职条件”。
显然,在伊文有意识引导下,推算亵渎祭司的进度比预想中的要快。
娜塔莉亚看着罗列的数据,说:
“说实话,你给出的就职条件,精准得让我有点不安。”
伊文笑了笑:
“精准不好吗?”
“那倒不是,主要是我们研究了一下其他就职者的苦痛魔咒,发现技能优先度高到你这样的,是一个没有。”
娜塔莉亚试图维持自己作为项目带头人的威严:
“苦痛魔咒牵扯到了情绪魔法的力量,心灵学派那边确信,你这放大痛苦的优先级,来源于你极端的情绪。”
“综上所述,也许你在亵渎祭司里都属于特例。”
“当然,我一点也不好奇你是如何精准定位这些条件的。”
她头上那顶魔法帽突然动了动,它撇了撇嘴,细声细气说:
【意思是如果肯告诉她,她会很高兴】
【小男孩,要我帮你介绍一下我美丽的主人吗?】
助理研究员的表情微僵,帽子又被一顿锤。
但也仅此而已了。
无论是她还是伊文,都习惯了装作没听到帽子的话。
伊文笑着说:
“娜塔莉亚女士,这很重要吗?”
“重要的是我坐在这里,你们将一直有一个活体的亵渎祭司的样本。”
娜塔莉亚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
她转身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第一阶段验证结束。”
“接下来,你将由项目组下属的第四研究小组负责。”
“第四小组的组长是格兰特·拉姆齐法师。”
“一名优秀的一阶牧师,主攻神圣系职业的变异与转化研究,他会为你制定后续的培养方案。”
她把文件递给伊文:
“你的监管状态不变,但活动范围可以扩大到第四小组的实验室及指定训练区。”
“非【下界试炼】期间,你每周需要提交两次身体数据报告,每半月接受一次深度检测。”
“有疑问吗?”
伊文快速翻阅了一遍文件,摇了摇头。
“很好。”
娜塔莉亚按下桌上的传讯符文:
“格兰特马上就到,他会带你去第四小组的实验室。”
她原本打算就此结束这次会面。
但想起过去一个月伊文还算配合,让她颇为顺利地完成了一阶一区的论文。
又想起昨天在内部听到的一些风声,还是开口说:
“还有,我想你可能要面对一点小麻烦了。”
“嗯?”
“治安总署领导和教会高层那边反应有点大,《条例》对你的保护是生效的,但你家族那边打算和你切割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伊文有些绷不住。
在他写的黑历史里,伊文会因为触犯诸多条例而被关押在监狱里。
后来,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逃狱了,前去袭击诺拉,并重创了赛琳娜。
最终,屡次被哥哥针对的诺拉,彻底对这烂人失望,狂涨的怒气激活了地狱之力,将伊文反杀。
这才有了伊某人一命呜呼前,那尬得能扣出三室一厅的洗白言论。
至于伊文为何不知道前身怎么越狱的……
只能说,写过小说的都懂。
年轻的作者除非天资卓著,否则写出的东西多是想一出是一出。
彼时的他,满脑子就是“我要将脑海里的世界写出来”,然后沉浸于“堆叠小说设定中”。
故事?那是什么?看我强无敌的设定口牙!
……然后在开始写网文后,在后台被读者一顿狂喷。
【写文玛丽苏】
【我是来看故事的,不是来看设定集的】
【你不会觉得你写的东西很有趣吧】
进而陷入无能狂怒:
“十年内没人看得懂我的书。”
“读者懂什么,迟早有一天,我要拳打土豆,脚踢辰东。”
不要……那种恐怖的记忆不要啊!
可惜,娜塔莉亚不懂人心,没能发现伊文表情的扭曲,反而是打趣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错了错了。”
伊文当即认错。
至于到底是为欺负诺拉的往事认错,还是对自己瞎几把写黑历史的事认错,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伊文想起了赛琳娜离开时的冷笑,不禁一拍脑门。
显然那位“蝙蝠小姐”已经预料到了他会遭遇的困境。
失策啊,就算赛琳娜懒得牵扯到继承权纷争之中,可终究是来自邻国尼米兹王室的王女,天生就是政治怪物。
会不会和懂不懂,是两码子事。
伊文有些头痛:
“真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娜塔莉亚摊手说:
“倒也不至于,你真要卖身给地狱魔鬼,他们估计是很乐意的,需要我给推荐吗?”
“能卖给魅魔吗?”
“怎么,你还想吃代餐?”
“不,我只是想死前爽一把。”
伊文有些头大。
学院虽然可以保下自己,但那仅仅是在学院接受研究,不会有其他额外福利。
而他没办法离开学院,就代表着他没办法通过合理的超凡者的方式获取财富。
一旦家族和他切割,断绝供应,他将面临一个相当窒息的未来。
那就是,他可能付不起斯翠海文的学费。
有些资源,不是学生可拿不到。
当然,理论上他可以去整学贷,能上斯翠海文的学生,也不在乎毕业后那点利息。
——前提是伊文没有案底。
现在不用看都知道,银行那边贷款不批啊!
怎么一个不留神,斩杀线跑他脖子上了?
这下一根筋两头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