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美娇娘芸娘

这芸娘是前两年嫁过来的。王掌柜年逾五十,原配病故多年,竟不知从何处娶得这般娇滴滴的填房。

说是南边小户女儿,可那通身气度、眼波流转的模样,倒像戏文里走出的佳人。

此刻她正倚在门边货架前,纤指拂过新到的天水碧杭绸。

缎子垂落如镜,映出一道朦胧侧影——微微侧身时,腰肢在光滑缎面上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不是寻常妇人的丰腴,而是纤秾合宜的窈窕,削肩束腰,至臀处却圆润隆起,被旗袍妥帖裹着。

随着她抬手比量料子的动作,那曲线便活了,恰似春风拂过柳梢,不见风动,但见柳枝轻颤。

李四喉头发紧,手中抹布无意识地在紫檀台面上反复磨蹭。

他十九岁,在云锦轩三年,见过的闺秀不少,可这般……

“这匹料子,”芸娘忽开口,声线糯软如南地糕团,甜丝丝黏糊糊的,“颜色倒清雅,只是织工未够密实。掌柜的说这能充上等货?”

话是对老账房说的,眼尾却漫不经心扫过空荡店堂。

目光掠过李四时,他慌忙低头,心若撞鼓,背脊窜起一阵麻。

总觉得她那一眼早瞧见自己这副腌臜模样,可她只极淡地、几乎不见地勾了勾唇角,便转了回去。

老账房絮絮解释着经纬密度,芸娘听着,白玉似的手仍搭在绸上,指尖沿着织纹缓缓游走。

门缝漏进的日头正照在那手上——指甲修得圆润,染着淡若烟霞的凤仙花汁,衬得十指愈发像嫩葱管儿。

李四盯着那移动的指尖,倏地冒出个念头:这手若抚在真正的云锦上……若……

他猛掐大腿,疼得一凛,压下荒唐心思。

暗啐一口:王掌柜那张老橘皮似的脸,也配?白日在外算计黑心钱,夜里却有这般温香软玉在怀,真真是老天无眼。

芸娘似不满账房答话,轻轻“哼”了一声,那鼻音竟带钩子似的。

她终于转身,袅袅往内间去。

这时街对面停下辆青绸马车。

贾琏先撩帘跃下,头上未戴冠,只用青玉簪绾发,一身清爽打扮倒比平日富贵装束更显英挺。

站稳便回身伸手,这回探春未推辞,扶他腕子下了车。

三小姐穿着靛蓝箭袖长衫,腰间系同色丝绦,面上不施脂粉,只眉眼间那股清冽英气,掩不住闺秀本色。

“三妹妹这身打扮,倒像个俊俏小公子。”贾琏打量她笑道。

探春理理袖口,神色淡静:“不过图个方便。”抬眼望向云锦轩匾额,眸光沉了沉,“二哥哥,稍后……”

“我省得。”贾琏截住话头,面上玩笑神色一收,眼底透出几分郑重,“见机行事便是。”

二人刚进店铺,伙计忙迎上来。这般气度装扮,绝非寻常人家。

贾琏只说寻王掌柜,伙计脸上立刻堆起歉笑,说辞与上次如出一辙:“真不巧,掌柜一早谈生意去了……”

贾琏正要追问,忽见店内转出一人。

莫说贾琏,连探春目光亦被牵去——雪肤蛾眉,杏眼含波,面上薄粉淡扫,唇间胭脂却点得艳如熟樱,引人欲尝。

一身旗袍开衩不高不低,恰在小腿上方两寸,移步时裙摆微荡,露出月白绸裤窄边。

而芸娘目光落在贾琏身上时,心口亦似被羽毛轻挠了一下。

好个俊逸人物!长身玉立,面如冠玉,尤其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此刻望着自己,里头来不及全然掩饰的惊艳,混着某种更深沉的、属男子的欣赏打量。

他周身无过多佩饰,偏有股清贵从容气度,与这绸缎庄里锱铢算计的商贾气息迥然不同。

这便是荣国府的琏二爷?芸娘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竟觉有些酥麻。

早知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未料竟是这般……教人瞧着便心尖发烫的模样。

想那王掌柜枯树皮似的身子,夜夜忍着嫌恶应付,如今见了这等琼枝玉树的人物,心底那点不甘与燥热,恰似荒草逢着春雨,霎时蔓成一片。

四目在半空里轻轻一碰,极快,却又似黏住了瞬息。

最先醒过神的是探春。她见芸娘眼波在二哥哥身上多缠了一瞬,心下立时悬起警兆。

三小姐素知琏二哥脾性,遇着这般活色生香的尤物,只怕难保不迷了心窍。

偷眼再看时,却见贾琏目澄如水,面含春风,早将方才那点失态敛得无影无踪。

心下暗叹:二哥如今功夫愈深了,竟轻易叫人捉不住把柄。

“妾身芸娘,给二爷、三姑娘请安。”

芸娘垂睫敛衽,嗓音比平日软了三分,尾音却似蘸了蜜,轻轻往上挑。

“王夫人不必多礼。”

贾琏虚扶一把,芸娘顺势起身。那声“王夫人”听着客气疏离,可起身时指尖轻擦她袖缘,竟似春燕掠过水面,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眼波微抬,似不经意地又往贾琏面上转了一转,方才移向探春:“三姑娘这身打扮,真真是英气逼人。”

贾琏瞥见她眸中一掠而过的流光——那并非寻常奉承,倒似掺着几分惊诧、赏鉴,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

芸娘却也将他眼底那抹惊艳尽收眼底,更瞧见了惊艳底下,男子看女子时那股子天生的热意。

彼此心照不宣,偏都作作不知。

探春早把芸娘情态看在眼里。心下警铃微动:这光景,分明是瞧上她这好皮囊的二哥了。

偏生这妇人姿容不俗,若再存心贴上来,世间男子有几个把持得住?面上却纹风不动,只略颔首:“王夫人,我们原是来寻王掌柜的。可知他往何处去了?我们自去寻他也便宜。”

“妾身哪里说得准呢,”芸娘声气软绵绵的,“不过常去的那三五处,总该有一处在的。二位贵人不如先在店里歇歇脚,容妾身遣人去寻。”

见探春似信非信的模样,她恍若未觉,或是浑不在意,已侧身引路。那腰肢摆动的韵致,倒比先前更刻意了三分。

贾琏将目光从那袅娜背影上拔开,对探春道:“既如此,且进去候着罢。”

探春瞥他一眼,见二哥神色坦荡,暗忖或是自己多心,便随着进了内堂。

这芸娘步态确与寻常妇人不同,不似迈步,倒像风推着水纹,柔柔匀匀地漾开。

旗袍下摆随着步履匀停开合,裤脚与鞋尖时隐时现,恰似湖面倏忽闪动的鱼影,晃得人眼热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