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理探春

“哦?”探春细眉微微一挑,那姿态好看如春山含黛,却隐着锋棱。

“我倒不曾听说什么‘老翰林养过的巧鹊儿’,只恍惚记得,西巷子有只会作揖的狐狸,城南有只专会挠人心的野猫儿?”

贾琏不觉恼——这府中上下,就数三妹妹心思最玲珑,说话最是戳人心窝。不过,那都是前身的旧账,与如今的自己何干?

“三妹妹越说越玄了,怕是志怪杂谈看得多了。”

“是吗?”探春眸光清亮,只觉琏二哥说话时的气韵与往日不同,究竟何处有异,一时却难辨明。

“想来二嫂子应是知晓的。要不,咱们去问问二嫂子?”

贾琏原觉迎春憨直可欺,此刻被探春轻轻一堵,反觉迎春那憨直里透出几分可喜的实诚。

“你二嫂子还歇着呢,扰她做什么。”

心下却想:凤丫头此刻怕是难以下地行走……

昨夜那番教训,原是她倔强太甚,张牙舞爪的模样实在令人头疼,自己便多用了几分力道。

末了,自己也曾怜惜于她,给了她份属夫君的疼爱,以做补偿。

从她终究不再置气的态度来看,还是受到了抚慰的。

他端起兄长架子,“怎么几日不见,三妹妹倒越发牙尖齿利了。”

探春见他不接招,也未再深究,只暗叹迎春性情过柔,这做哥哥的不加回护也罢,竟还编些无根无据的话来逗弄,实失体统。

自己方才那几句,多少存了替二姐姐不平的心思。

此时贾母含笑唤道:“三丫头,你来得正好。才我同你二哥哥说话,他说想帮着料理些家务。你素日是个有见识的,怎么看?”

“老祖宗问我?”探春微垂首,“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懂外头的事。”

“你只管说,”贾母笑道,“这儿又没外人。”

探春这才抬眼,目光清凌凌落在贾琏面上:“琏二哥真想管事?”

“你凤嫂子一个人太辛劳,”贾琏收了嬉色,正容道,“我这做丈夫的,也该分担些。”

探春见他神情恳切,不似全然作伪,心下略转,口中却温温柔柔道:“可我恍惚听人说,二哥上月‘请鉴’的那幅唐寅真迹,那卖家昨儿还在东市卖假胡子呢。”

她语声清润,字字分明,“琏二哥往日最记得清的,是哪位姑娘住哪条胡同,哪个戏班新添了什么角儿。怎么如今忽然连算盘珠子有几颗,都数得清了?”

这话绵里藏针。贾琏顿觉一说到正事,这位妹妹的态度比方才更锐利了些。

定是自己素日行止荒唐,早在她心中落定了印象,此刻见自己要插手家务,她便立刻警觉起来。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

“如今怎么了?”探春轻轻截过话头,唇边笑意深了些,“如今忽然就明白了?那我倒更信六月飞霜呢。”

贾母只缓缓拨动手里的沉香念珠,默然不语。

贾琏心知往日那些风流账,必被这明澈的妹妹看在眼里,一时要转她看法,恐怕不易。

探春见他未如预料中气恼,反显出几分沉静,心下倒掠过一丝讶异。

这不像他以往的性情。她语气终是缓了些:“管家理事,不是看两本账、拨两下算盘就能会的。二嫂子这些年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琏二哥忽然要插手,知道的说是体恤妻子辛劳,不知道的……”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还只当是二嫂子哪里有了疏漏,惹得琏二哥不放心了呢。”

贾琏不料这二房的妹妹,竟对出自大房的二嫂子如此回护。平日凤姐当家,底下人明面不敢言,背地少不得抱怨,难得探春能识大体。

探春见他沉吟不语,便不再看他,转向贾母,声气柔顺下来。

“老祖宗,管家终究不是儿戏。一大家子几百口人,衣食起居,人情酬酢,哪一处不要银子打点?哪一处不要心思周全?还请老祖宗明断。”

这番话探春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贾母便向贾琏道:“你妹妹并非不信你,只怕你一时兴起,反教凤丫头添了忙乱。”

凤丫头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贾琏心中一半是疼惜,一半是决断。他未出口的是:咱们这府里如今已是大厦将倾的光景,若还由着凤丫头这般勉力硬撑,终究逃不过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探春见他这般情状,心下略略松动,旋即想起往日他为讨那些粉头欢心讨要银钱时,何尝不是这般做张做智。

便道:“二哥哥既自觉堪当此任,何不施展一番?也叫咱们见识你的真本事。”

贾琏知是探春有意考量,也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册尚新的账本道:“这是今年上半年云锦轩送来的账册,妹妹且瞧瞧。”

探春接过那沉甸甸的账册,欲奉与贾母,老太太却摆摆手,示意孙女自看便是。

三姑娘遂翻开账页,一行行细瞧下去,但见逐日进货销货记得密密匝匝,看得人眼眩。

她却耐着性子直看到末页,方抬头道:“记得倒是周详。王掌柜是府里老人了,管着云锦轩这些年,向来稳妥。这里头可有不妥处?”

贾琏不忙答话,只命丫鬟抬来一架紫檀小架,又取出一卷素绢,请二人各执一端展开。

贾母与探春目光皆落在那绢上,连迎春也好奇望来。

“老祖宗容禀。”贾琏躬身道,“昨日孙儿核对云锦轩账目,见有蹊跷。细细推敲,理出些头绪。只其中关窍繁复,口述难明,故做了几幅图式,请老祖宗过目。”

说着又展出一卷裱糊齐整的素纸悬于绢旁。纸上满是格目数目,墨迹犹新。

“这是……”探春倾身细观,见纸分三栏,首书“进”、“销”、“存”,每栏又分上中下三等,按月排列,竟有十二月之多。

“此乃孙儿依云锦轩全年旧账重理的流水总簿。”贾琏执起一支细竹竿,点向纸卷上端。

“这是正月,账载:进上等绸一百二十匹,中等二百,下等三百;销上等八十,中等一百五十,下等二百二十;月末存余,账记上等四十,中等五十,下等八十。”

探春忙翻查手中账册对照。只见单是正月中等绸缎的销货记录便有数十行,一时哪里算得清。

不过片刻,已觉目眩。纵有汇总,亦觉晦涩,反不如这素纸上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