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树林中的争执

围猎的第二天,本该是诸皇子继续大显身手的时候,胤禵却打定主意要当个“透明人”。

他调转马头,避开了喧闹的中心区域,往西边那片人烟稀少的林地走去。他需要安静,需要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名为“一废太子”的历史风暴前,理清自己的思路。

然而,老天似乎并不打算让他闲着。

“撒手!让爷们儿瞧瞧,太子爷赏了什么好玩意儿?”一阵粗嘎的低吼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还伴随着哭声和推搡的声音。

胤禵眼神一冷,止住身后随行的侍卫,独自驱马靠近,拨开了挡眼的枯枝。

林间空地上,两名蓝翎侍卫正像猫戏老鼠一样,围着一个灰袍小太监。那太监满脸泪痕,死死抱着一个紫檀锦盒,身子蜷缩成一团。

“不……不能给!这是太子爷吩咐送去登记的……”

“登记?”另一名侍卫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贪婪和轻蔑,“如今天儿都要变了,太子爷的东西,指不定是从哪儿克扣来的,哥几个替他验验货怎么了?”

胤禵看清了那两名侍卫的腰牌——直郡王府,是大阿哥的人。

他心头一震。

历史记载,大阿哥胤禔此时已经利令智昏,不仅开始窥伺储位,更纵容手下四处搜集太子的“黑料”。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

抢夺太子赏赐,这不仅是贪财,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啪嗒!”

锦盒在争夺中摔落在地,盒盖弹开,一串硕大圆润、流转着幽冷荧光的东珠手串滚到了泥地里。颗颗都有小指肚大,圆润无瑕。

两名侍卫眼睛直了,呼吸粗重起来。

“妈的,真是……真是好东西……”粗嘎嗓子咽了口唾沫,准备弯腰去捡。

小太监脸色惨白如纸,扑过去想抢,被另一个侍卫一脚踹开。

胤禵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了。他轻轻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住手!围场之内,私动兵刃,抢夺御赐之物。难不成直郡王府的规矩,就是让你们在这儿当山大王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怒自威的语气,像冰一样,瞬间冻结了二人的贪婪。

两名侍卫如遭雷击,猛地回头,看见端坐于马上、面若寒霜的十四阿哥。

“十……十四爷!”两人“噗通”跪地,脸色一下子变得比那东珠还要白。

小太监如见救星,连滚带爬扑到马前,磕头不止:“十四爷救命!他们……他们要抢太子爷的贡品!”

胤禵没说话。目光先扫过地上东珠。又看向跪着不敢抬头的侍卫。

沉默像无形压力,笼罩了这片林间空地。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围场重地,抢夺贡品,你们可知是什么罪过?”

“十四爷饶命!奴才……奴才们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十四爷开恩!”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沾了泥土草屑。

胤禵不再看他们,转向小太监:“把东西收好,速去内务府,不得延误。”

小太监如蒙大赦,扑过去捡起手串,胡乱塞进锦盒,紧紧抱住。对着胤禵又是几个响头,这才踉踉跄跄跑了,头也不回。

直到小太监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胤禵才重新看向地上两人。

“滚回去。”胤禵声音冷淡,“告诉你们的主子,狩猎靠的是弓马本事,不是这些魑魅伎俩。再让爷撞见,就没今天这么便宜了。”

两名侍卫如获大赦,连滚带爬起身,仓皇遁入林中,连头都不敢回。

侍卫这才驱马靠近,低声道:“爷,为何不直接拿了他们?人赃俱获,正好在皇上面前参大阿哥一个治下不严之罪。”

胤禵望着两人消失方向,轻轻摇头:“拿了他们,不过是两个小卒子。老大完全可以推干净。”

“这事闹到御前,除了我和老大撕破脸,让皇阿玛觉得我们兄弟阋墙,有何益处?”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可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事儿,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片树林子里,未必只有他们这几双眼睛。

果然,刚回到围场边缘,康熙身边的首领太监就来传旨了。

传所有皇子前往御前。

中军大帐内,康熙端坐上位。他目光平静扫过帐中诸子,最后落在胤禵身上。

“老十四。”康熙开口,声音平稳,“听说你刚刚在西边林子教训了两个没规矩的?”

胤禵出列躬身,语气平稳:“回皇阿玛,确有此事。”

“儿臣碰巧路过林间,偶然发现两名侍卫行为不端,便出声制止,随口训诫几句。并未多问,便令其离去。”

他没提侍卫身份,没提东珠贡品,只含糊带过。

康熙点了点头,没追问。目光转向脸色僵硬的胤禔。

“老大。”康熙声音冷了几分,“你府上的奴才,近来是越发‘能干’了。都敢咬到太子身边了。你呢,你是不是也想在这儿跟朕谈谈‘规矩’?”

胤禔浑身一颤,噗通跪倒,伏地请罪:“皇阿玛息怒!都是儿臣……儿臣治下无方,恳请皇阿玛重责!”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责罚暂且记下。”康熙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往后,管教好你的人。

“这木兰围场,是彰显我大清武勇、怀柔藩部之地,不是你们纵容属下横行、争强斗狠的所在!”

胤禔伏在地上,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康熙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向众人,在胤禵身上又停留了片刻。

“今日围猎,尔等表现,朕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老十四围场救人,处置得当,心存仁厚,不失皇家体统,朕心……甚慰。”

胤禵再次躬身,声音清晰恭谨:“儿臣不过谨守本分,不敢当皇阿玛如此赞誉。”

康熙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表情:“都退下吧。明日,论功行赏。”

退出大帐,秋日下午阳光有些刺眼。

胤禩缓步走到胤禵身边,笑容和煦如春风:“十四弟,你今日可是在皇阿玛面前,留了个极好的印象啊。”

胤禵笑笑,语气却平淡无波:“八哥谬赞了,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

回营帐路上,胤禵走得很慢。

他在想今天这一连串的事。从太子当众失仪,到林子里那场冲突,再到康熙御前的敲打。

每一件事看似独立,毫无关联。

可细细想想,实则环环相扣。

老大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那小太监……真是太子的人?还是谁特意安排的演员?

胤禵揉了揉眉心。这围场,比紫禁城还让人心累。

明日封赏,康熙会赏他什么?今天一句“朕心甚慰”已经够扎眼了,若再有实物赏赐……

胤禵闭上眼,心里感到有些无奈。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谁不明白?

可有时候,不是你不想招风,风就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