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中埋线

田文镜觉得,自己仿佛正赤脚走在一根烧红的钢丝上。

刑部大堂的阴冷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了他的官袍,连着几日,他都在翻阅那桩“通州粮道亏空案”的卷宗。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通州粮道衙门一个小小的书吏,被指控勾结仓场监督,盗卖官粮。人证物证俱全,那书吏也在几次过堂后,画押认罪,案子眼看就要了结。

但田文镜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卷宗里,几个关键数字对不上,证人的供词也存在难以自圆其说的矛盾。

更重要的是,那书吏在画押时,眼神里的绝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冤屈,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试图深究,却被上官轻飘飘一句“证据确凿,莫要节外生枝”挡了回来。

他不过是刑部一个微不足道的刑部郎中,人微言轻,性格又刚直苛刻,和其他同僚关系并不融洽,在上官那里也并不讨喜。

继续查下去,很可能得罪上官,甚至卷入某些他根本无力抗衡的漩涡;但若就此罢手,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被冤枉的人,人头落地,他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正是这种煎熬,让他在今日下值后,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道去了南城一家常去的、专卖便宜烧刀子和卤煮的小店,想借那劣酒的辛辣压一压心头的烦躁和苦闷。

小店灯光昏暗,人声嘈杂。

田文镜独自坐在角落,一碗浑浊的烧刀子还没喝完,就听到旁边一桌几个穿着号衣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

“……听说了吗?直郡王府上最近采买了不少好皮子,说是预备着今年冬猎用呢!啧,到底是皇长子,这气派,咱哥们儿下辈子也赶不上了。”

“切,我看还是八爷深得人心。前儿个天刚转凉,八爷府上就给步军统领衙门送了批厚棉鞋,那可是实打实的恩典。”

“要我说,最奇的是那位十四爷。”一个老兵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新鲜劲,“围场拿了‘忠勇’玉佩回京后,不仅没张扬,反倒常去兵仗局和咱们这些当差的闲聊。听说前几日,他还特意问起刑部那些清吏司的兄弟,说案子积压如山,底下人办差辛不辛苦,有没有被上头累吐血的屈死鬼……”

听到这话,田文镜端着酒碗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

十四阿哥?

那个在围场上救了人、又与大阿哥比试箭术的少年皇子?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刑部“屈死鬼”这种忌讳话题?

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似乎在部里远远见过十四阿哥一面,好像是随其他皇子一起来观政的?

当时并未留意,只记得那少年皇子站在人群后,眼神沉静,不像其他几位阿哥那般或矜持或热络。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灰布棉袍、看着像是哪个府里低等仆役的汉子,端着酒碗凑到了那桌旁边,搭话道:“几位爷说的是,咱们这些跑腿当差的,可不就盼着有个体恤的主子?不像有些衙门里的老爷,眼睛只往上看,底下人冤死了都没人管……”

那汉子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田文镜听见。

他话里那“冤死了”三个字,像根针,猛地扎了田文镜一下。

“冤?刑部大牢那是天底下最讲律法的地方,哪来的冤?”老兵借着酒劲起哄。

那汉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嚼舌根,碰巧听到的。听说刑部最近好像有桩案子,牵扯到了一个书吏,可证据有点……嘿嘿,不清不楚的,被判了绞刑。可怜他家里的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到处求告无门呐。”

他说着,叹了口气,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摇摇头走开了,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田文镜的心却砰砰跳了起来。说的不就是他手里那桩案子吗?这流言……怎么会传到市井之间?是巧合,还是……?

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些人提到的“十四爷问起底下人辛苦”,又想起十四阿哥在围场上,表现出的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变。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难道……这位看似低调的十四阿哥,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他是不是……听到了些什么风声?

这个念头让田文镜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六品小官,官员贸然攀附皇子站队,不仅官场大忌,更违反律令。

《大清律例》明确规定,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监候,妻子为奴,财产入官。

但若是……若是十四阿哥真的心存仁念,且对刑名之事有所关注呢?这会不会是那书吏,也是他自己的一线生机?

他坐在那里,碗里的酒早已冷了,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店里的喧嚣仿佛离他远去,他脑中激烈地斗争着。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丢下几个铜钱,快步离开了小店。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要去再见一见那个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书吏,他要再仔细核对一遍卷宗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若什么都不做,他余生都将活在愧疚之中。

或许,那位深宫中的十四阿哥,并不会知道今夜一个小人物的内心挣扎。

但田文镜却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却可能通往某个方向的线头。

夜色渐深,京城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

唯有刑部大牢方向,依旧透着森然的寒意,以及一个微末小官不肯放弃的、固执的执着。

而在紫禁城的阿哥所内,胤禵听完了小顺子带回的、关于巴彦“恰巧”听到田文镜在小店反应的回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却没有动笔。田文镜这条线,算是初步埋下了。

回想前世的历史,此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过刚直,不懂变通,在官场上注定坎坷。

但正是这份刚直,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成为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刃。

至于刑部那桩案子……他知道,光靠田文镜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阵“东风”,一股足够强大、又能被他暗中引导的力量,去吹开那笼罩在案件上的迷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十三阿哥胤祥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