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明往事 荷包

或许当日赌气说出的那番话本是一时意气,可等李元青静下心来回想,终究还是想通了,与其抱着一腔痴心悬着,到头来只落得被轻贱戏弄的下场,倒不如收了妄想,踏踏实实找个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人。

缘分本就难测,不过一年光景,李元青便和江小舟成了婚,成就了终身大事。

在这个世界上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殷实家底托着,他和小舟很快就陷入琐碎的柴米油盐之中,可李元青偏是个不肯认命的性子,头一年靠着四处出工卖力气,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硬生生攒下了一两银子,到第三年年底,手里竟攒出了五两银子的本钱。

摸着手里这五两银子,李元青悬了好久的心才算落定,偏生这时候江小舟刚怀了身孕,他更是急着跳出打零工过活的苦日子,雾州周边几县素来有做小买卖的传统,他早打听清楚,隔壁处州府的好几味常用药材的价钱比雾州几乎便宜一半,想着自己本来就要常给爷爷抓药,索性跑一趟多囤些货回来,多余的转手卖掉,还能赚些进项贴补家用。

于是夫妻俩又挪借了些银钱,凑足整整十两本钱,一路风餐露宿往处州去了。

处州的生意并不好做,衣食住行样样都得花钱,这一天夫妻二人做买卖途中恰好瞧见一个集市,便顺道逛了进去。

要说这山里的集市每逢半个月便有一次,集市里人来人往的,看着前前后后拢共有一里多地,卖什么的都有,甚至是外地杂耍卖艺的也来这儿凑热闹了。

“新鲜的生姜嘞,两文钱一斤……”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的狗屁膏药嘞!”

“馄饨馄饨、带肉的馄饨,五文钱一碗!”

李元青逛了没多远,就瞧见一个摊子上摆满了切了片的当归。

“哎,你这当归怎么卖呀?”

那摊主抬起头,比划了四个手指。

“你说这个呀,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李元青一怔,心想这山里果然民风淳朴,药材不光看着新鲜,价格也是实在便宜,雾州城里头的那些生药铺子里,像这样的当归少说也得要五十文一斤,这儿都还没还价,就已经便宜了十文钱。

“如果我多买些,价钱能再给我便宜些不?”

“呦,那得看你要多少了?”

“您这儿有多少?”

“嘿嘿,你想要多少我这儿就有多少,我家的药铺就在这镇子上。”

李元青想了想,回头看了小舟一眼,又转过脸来。

“给我们算三十文一斤,行不?”

摊主皱了皱眉:“那可不成,那样我就得亏本了。”

“薄利多销吧,老板,我们打算买个一百斤。”

“什么,一百斤?呵呵,我看你们俩个也挺诚心的,既然你们要买这么多,那我就给你们算三十七文吧。”

小舟搭话道:“哎老板,三十七文一斤不好算吧?给我们算三十五吧,这样好算。”

“呦,还挺会讲价钱的嘛,好吧好吧,就给你们三十五一斤好了,我算算哈,按照三十五文一斤的话,一百斤一共应该是三千五百文。”

小舟又道:“把零头抹了吧。”

“你这大脚丫头,有你们这么能还价的么!那可是五百文呐,不过看你们两口子是外地来的,一路上估计也不容易,罢了罢了,就给你们再减两百个钱,算个三千三百文吧。”

李元青一喜:“多谢老板,您可真是个好人。”

“哼哼,掏钱吧,卖完我也正好收摊了。”

“行,我这儿正好有三两银子,再算你三百个铜钱吧。”

买卖很快就做成了,李元青喜不自禁,不一会儿,他便用个扁担挑着满满两箩筐的当归往集市外边走去。

这集市口的一个摊子边,几个山民正在呼哧呼哧喝着热粥,摊子上的伙计吆喝着招呼客人。李元青两口子做成了这笔生意,心情大好,便也难得大大方方的和小舟点了两碗粥饭,捡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小舟笑嘻嘻的看着李元青,悄悄递过来一个荷包。

“这是……”

“你不是舍不得摘那镜子么,给你做个荷包装起来,天冷了就不容易冻着你。”

他低头端详着小舟给他做的荷包,这荷包有收口的长束带,也可以用来挂在脖子上,当然要论针线绣工,小舟的手艺是肯定不如那些从小做针线活的小姐们的,可是她这份心意实在令人感动。

“还真别说,小舟你做的……,真好。”

李元青眼眶一红,忙又收住心神,解下脖子上的铜镜,将之收进了荷包挂回了胸前。

“小舟,我这样挂着,怎么样?”

“嗯,你真好看。”

两人于是边吃边聊,憧憬着这趟回去能小赚些钱,恰巧这时候身边停下个路人。

“呦,这么两大筐的独活呀,怎么卖呀?”

李元青一愣,抬起头来,见来人一身行脚游医的打扮。

“什么独活,我们这可是上好的当归。”

“胡说八道,这明明是独活!你们难不成还想蒙我么?我就是行脚医,我还会认不出来么?别以为你们做了些手脚切了片我就不认识了,你们两个自己仔细看看这纹路,这独活祛风除湿,主治的是腰膝手痛,而那当归是拿来补血活血,主治血虚头痛,这两样东西切了片虽然看着很像,可这独活连当归一半的价格都不用……”

李元青一阵目眩。

“快、快回去看看,那摊主还在不……”

两人急忙丢下筐子回头去找,集市上照旧是人来人往,可哪里还见那摊主的影子?

没奈何,两个人只能是垂头丧气的将独活处理掉回家,可怜小舟白白跟着自己辛苦去了一趟,却到底是赔了个倾家荡产。

又过了一段日子,李元青路过县城的菜市口,那儿正在行刑,其中一位人犯竟然是那个侠义的阿宝,李元青想着自己一大家子人到底受了阿宝不少银子,这阿宝无亲无故的,也少不了偷偷为他收尸埋葬。

如此又过了半年,女儿也出生了,家里头就愈发拮据了。

因为没钱翻修房子,到了夏天茅草屋里便十分招蚊子,李元青总是让小舟带着女儿狗娃去外头乘凉,等屋子里的那些蚊子差不多把他的血吃饱了,他才让她们进屋睡觉,可即便如此,狗娃也常常被咬的满头是包。

那光景,李元青看着狗娃的模样十分心疼,暗暗心想:“等今后能挣着钱了,绝对不让你们母女再吃这种苦。”

可转眼到了冬天,屋子里生不起火炭,一家人又被冻得瑟瑟发抖,尤其是狗娃,小小的脸蛋被冻得通红。

眼看着家里还欠着几两银子的外债,小地方根本挣不来那么多银钱,李元青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不得不独自收拾了行囊重新向杭州谋生。

这一日,钱塘大营外,江头潮未平,心头潮已平。

脚步声渐起,步富贵和李元青一前一后向着大营走来,正迎面撞见了向光头。

“呦,步什长,你这又是带了谁逛回来了?”

富贵客气的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冷淡。

“怎么,我现在还得给你通报不成?”

“哈哈,说笑了不是?您这如今是今非昔比呀,您是什长而我只是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嘛。”向光头憋了一肚子气,从富贵脸上移开了目光,“呦,这位不是李元青么?”

“向伍长,好久不见……”

不等李元青说完,向光头忽然露出满脸讥讽。

“谁要见你了?苏小姐那么好的条件还不够你消受的呀?啊?你这个人究竟有多贪心呀?”向光头猛地吸了口浓痰,用力吐在李元青面前的地上,“你这种人可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呀,我呸!”

向光头冷哼一声,错身走过两人,头也不回的去了。

李元青一窒,看着富贵。

“向伍长怎么这么说我?他不知道苏小姐已经定亲了么?”

富贵瞪了眼向光头的背影,意味深长的笑笑,慢慢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了,这家伙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哪能知道什么究竟。”

见李元青仍是呆呆发怔,富贵不免玩味的一笑。

“你还记得有一回上边发了拖欠的军饷,方把总做东,在营里边大排筵席的事儿么?那一回,把总不光从窑子里请了好多个窑姐陪酒,甚至还请到了一位西湖船娘。”

李元青一愣:“西湖船娘……,划船的?”

富贵神秘兮兮的一笑:“要照你这么说,扬州瘦马就该养在大营的马舍里喽?哈哈,咱们这西湖的船娘呀,大多时候都吃住在湖上的那些豪华花船上,花船下层是客厅,上层就用来留宿,往来皆是达官富商,单唱一支曲儿都要五十两银子,和扬州瘦马、大同婆姨,还有那泰山尼姑,都是天下闻名的四大名妓,绝不是勾栏瓦肆那些低等娼妓可比的,她们平日光鲜亮丽,寻常人是决计猜不出这些船娘究竟做是什么营生的,这些船娘也总说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可只要肯花五十两的大价钱听她一支曲儿,她也就随了你上楼了。当然啦,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船娘,有些船娘也是洁身自好的,可当日那位船娘,不是。”

见李元青默不作声,富贵又道:“嘿嘿,当日弟兄们酒足饭饱,那位船娘是不是坐你身边上去了?呵呵,你别这么看我,别人或许不晓得,可我那时候一直偷偷盯着你看呢,那船娘千娇百媚的去拉你的手,却被你抽开了,是不是?”

“这,有这回事。”

“你可得罪死了她!”

“怎么,我怎么得罪死她了?”

“你可知道那船娘什么来历、什么身价么?她不是寻常的船娘,就凭她那妆成每被秋娘妒的样貌,可从来没碰上过会拒绝她的人,嘿嘿,你呀,终归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世上人心的险恶,那船娘一张嘴随便传些风言风语,就可以叫你身败名裂。”

李元青打了个哆嗦,瞪大了眼睛。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读过水浒传么,病关索杨雄的妻子潘巧云与和尚裴如海私通,被他义弟拼命三郎石秀察觉了奸情,石秀出于义气将此事如实告知了杨雄,可是潘巧云反咬一口哭诉石秀曾调戏自己未遂,所以呀,那位船娘估计没少在总旗面前吹你的枕边风,嘿嘿。”

“什么?连总旗也是那样的人?”

“瞧瞧你说的,这就是人活生生的间呐,人间之事不可测呀!是你自己没让人家满意,就别怪人家嘛,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自以为做了正确的事情,可不一定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有的时候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究竟有多冤,嘿嘿,还是想开点吧,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只有弱者才纠结这些事,一个人要想要在如今这个世道生存下去,必须得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李元青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说的这个和光同尘,是不是还有个说法叫做同流合污?”

富贵面色一寒,李元青自知失言,心中正是懊悔,不料富贵直勾勾的瞪着他,反而先桀桀发笑了,那笑声仿佛在哭一般。

“嘿嘿、嘿嘿……哈哈,和光同尘又如何?同流合污又如何?想开点吧,你已经得了干净的女人了,偷着乐就得了,怎么还想要好名声呀?天下的便宜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吧?”

“这,这怎么又成了我的错了?”

“呵呵,看来你还是不懂这个世道呀,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哥,你看看运河两岸和织坊里头那些有钱的大户,这世道靠的本来就是坑蒙拐骗,你记住,这世道是强者生存,不是好人生存!走吧,守备大人还在等着你呢。”

李元青如遭棒击,耷拉着脑袋,脚下却不由得跟着富贵往里走,在这迷魂阵一般的营盘里穿来走去。大营里的一切仿佛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般的陌生,没一会儿,两个人便在帅营见着了苏守备。

苏守备这时候正在着甲,见是李元青,漫不经心的问。

“好啊,小朋友,听说你已经成亲了?”

李元青听他改口叫自己小朋友,微微苦笑,点了点头。

“听说你成亲了,是吧?”

李元青又点了点头。

“夫人叫什么名字呀?”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道:“姓江,叫江小舟。”

“好呀,江小舟,这名字不错呀,看来你家岳丈也是个挺有文采的,我想想呐,小舟、小舟……,莫不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呦,这还是苏东坡的诗,你该不会是要学苏东坡立志离开官场吧?”苏守备故作吃惊的与富贵对了一眼,啧啧叹道:“踏破铁鞋无觅处,你这次回来还真是赶了巧了,如今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浙江也要调兵北上增援京城,其实就算你不回来,我也打算让人召你回营的。”

李元青一怔,惊愕的抬起了头。

“小朋友,你不要这样看我嘛。当初若不是我的门路,你也来不了这儿,有道是知恩图报吧,你这一去都快有两年了吧,这差籍我都可一直替你留着,正好,我这儿派去带兵北上的余有粮余百户你也相熟,所以说这趟的差事,你可不能推脱了。”

富贵挣扎了一下,赔着笑说:“大人,李元青他许久没操练了,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苏守备把眉梢一挑:“这可是军令,军令难违呀!再说了,咱们大营向来是赏罚分明,只要是这趟去京城增援的壮士,回来一律赏银二十两!”他慢慢转过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李元青,“二十两,是二十两!”

“守备大人,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