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塘江溯源而上,便是一望无际的重峦叠嶂。
三百里外更是有那么一座州府,此州多山亦多水,因其山中多雾,得名“雾州”,这雾州境内不乏人迹罕至的溪流江滩,每每清晨雾漫江流,恍若仙境,身临其中,更是能叫人糊涂了年岁。
溪畔礁岩、残阳石壁,一块石壁矗立水中,两行潦草大隶如界外飞来一般,石裂文成。
“黄粱修行几度秋,孤峰独坐看人间。”
这两行字也不知何人所凿,虽刻在山寺之外,却颇有一番意境。
脚步声渐起,一名高大老者缓步走向城中溪畔大院的一处老宅。
行至门前,他突然一怔。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院子里拥出几个人来向他问好。
“学台老爷”、“老知县您来了”
长随小心翼翼道:“老爷勿怪,我同他们讲过您的规矩,可他们仍然坚持要来。”
老者向这几人扫了一眼,登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门前立着的四个人,一位是县里蒋师爷的侄儿、一位更是与知府大人都沾亲带故,另外两位,一位是从前县里大户顾氏的嫡长子,只有那个站在最旁边一人,是位没什么背景的读书人柳生,不过就连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精心装饰的礼盒。老者心知,他们几个都是即将启程前往杭州参加院试复试的书生。
那位蒋师爷的侄儿见众人不语,暗自一番斟酌,首先开了口。
“按说,我等是不应该搅扰大人休息的。可小生私下打听了一下,今年府试的最后名单是大人敲定的,如此算来,大人不光是我等县试的主考,更是我等四人的提携恩师。于情于理,我等也应该在启程前过来拜谢一下恩师。”
在场之人互相望了一眼,面色一松,都觉得蒋生说的话十分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者迟疑了一下,微微示意长随,穿过院子慢慢向里屋走去,长随见状,也将这四位书生一一让进屋子。
屋子并不大,几个人一齐进来就显得有些局促了。柳生四下打量,这屋子就是比起他家那破屋也好不到哪儿去,东屋算是这所老宅子里光线最好的一间了,有两座不大不小的书架,桌上摆着砚台纸笔,可东北角的墙上却挂着些竹篾农具,看来是耕读之家。
就在他分神之时,其余几人已将各自的拜师礼放在了堂桌上,束手站在一旁。
长随从院里搬来两张长凳,老者也落了座,可目光却停在桌面的礼盒上。
蒋生笑了笑,不慌不忙解释道:“老师,您素有清名,所以盒子里都是一些我等这些年的习作文章和些不足道的点心,劳烦您抽出时间替我们几个指点一番,好了却我等的心愿。”说话间,蒋生已将自己的拜师礼拆开了一角。
老者默然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带着一丝惆怅,像是要穿透这老宅的土墙望向远方,叹了口气:“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值不了多少钱,”蒋生意味深长的说,“老师,时移世易,我们永远是您的学生呀。”
老者眉毛一动,“时移世易”这四个字背后意思他岂会听不出来?时移世易,门无强荫,家有幼孤……,蒋生的意思很明白,若此番杭州的院试复试帮了他,他今后也会如邱成子那般返璧报答。
老者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思,不如用心读书。”
蒋生一怔,有些尴尬的看着老者。
老者继续道:“你们几位呀,不管是大户子弟还是出身贫寒、无论之前的五场县试还是后来的府试,凭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今天你们去考的是院试,将来就有可能成为一名世人仰慕的秀才,直至去杭州乡试成为举人,继而进士及第,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既然你们今天喊我一声老师,我便与你们说几句吧。”
几人一听此言,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十四岁加入郭子兴的红巾军,后来随太祖南征北战,打过倭寇打过陈友谅也打过张士诚,太祖不止一次讲过,宋、元的灭亡,便灭在相互攀比、拉帮结派的混账风气上,以至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却田连阡陌。你们几位皆是清华毓懋,所以老师不能鼓励你们的这种想法。文章可以留下,把点心都带走吧。”
众人沉默不语,纷纷将目光望向地面。
“也许你们还有一层心思,此番主持院试的杭州学政于谦是我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得意门生,我若肯出面说句话,或是留个条子给你们,人家未必会不买我的帐是吧?”
蒋生被说破了心思,心里一惊,急忙辩解。
“老师何出此言,我等决无此意。”
老者点点头:“那就好,抓紧时间回去温习功课吧。”
大家如释重负,纷纷告辞而出。
“等一等,你叫做柳浩然?”
那个读书人柳生一怔,慢慢缩回了手,他看见老者正盯着自己礼盒上的名帖。
“浩然正气,这是个好名字呀。不过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好像很难。”
“晚辈……,晚辈没有门路,日子过得的确十分清苦。”
“嗯,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我这儿的这些藏书你今后可以尽情浏览,看不懂的也尽可以问我。今后若能考上秀才,仅凭田产免税这一项,你一家人就衣食无忧了,更何况秀才每月还能从官府领钱领米,只是我希望你要永远记得你今天的这份清苦,天下间比你清苦之人不知还有多少,今后你学业有成,莫要忘记了你自己的名字。”
柳浩然是最后一个走出小院的,他回头虚望一眼,叹了口气。
不多时,长随也告辞走了,小院子重新寂静了下来。
老者缓缓起身,重新来到院子,一眼就发现个顽皮的小脑袋躲在水缸后面。
“青儿,你在哪里喽?”
“嘻嘻,在这里!”水缸后面一阵清脆的嗓音,一个穿着旧袄子的小男孩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圆圆的脸上生着一对酒窝,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甚是讨人喜欢。老者见到孙儿心情大好,便朝小男孩招了招手,“青儿呀,你过来!”
小男孩咯咯一笑,着急着跌跌撞撞扑向老者。
“爷爷,我衣服上的补丁太难看了,小朋友都笑话我。”
老者缓缓摇摇头:“青儿啊,这叫艰苦朴素,这是一份光荣,记住了?”
“哦,我记住了。”
小男孩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懵懂。
老者心中一动,注视着男孩的小脸,又一字字说。
“青儿呀,从今天起,跟爷爷读书识字好不好呀?”
小男孩想起家里头那满墙的书牍,不禁撅起了嘴巴:“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玩。”
老者微微一笑,信口哄道:“青儿呀,书中自有神仙度。一个人只要会读书认字,就能像天上的神仙那样腾云驾雾,自由自在,你说好不好呀?”
“神仙?”小男孩想了想,反问:“神仙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捋须笑了:“那些神仙呐,整天只要吸风饮露就饱了,可以不食五谷。还可以腾云驾雾,自由自在的在天地间遨游,在那个遥远的蓬莱仙境呀,日月光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里四季如春,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着,长生不死。你说当个这样的神仙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小男孩高兴起来,连蹦带跳。
老者看着男孩高兴的模样,也展眉笑了。
云卷云舒、光阴如梭,转眼许多年头过去了。
这一日晨雾渐散、苍山凝露,溪畔远处的丘陵尽头,半轮红日徐徐升起,贯穿城里的这湾溪水被金色的朝霞一映,清澈通明、光色晃眼的向北荡涤而去,与那缓缓东逝的长水在县城前的码头汇成一处,相互交织着、拍击着码头的柱石。
便在这湾溪流的一侧,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独自坐在溪旁望着天空发呆,单薄的土布衣裳被溪水浸透,青一片乌一片的,又有些像是染色不均的缘故。他光着脚,身旁摆着一双旧鞋,鞋背被小心翼翼的叠放在一起,看来是家道中落。
时过境迁,此时他望着天上悠然的云朵,不由得出了神。
这少年便是李元青,他在想这世上别地方的云朵,是不是也是和雾平县一般模样?这般一琢磨,他便突然又想起了那仙境天国的传说。说实话,他现在不知道有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如果能出去闯荡一番,即使要受多少坎坷磨难,他都不怕。
小溪的另一侧是一条长街,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少,几家生药铺、茶叶瓷器店都门板紧闭。只有徐记茶馆店的两个伙计早早忙活开了,一个十分勤快的将打水烧茶,另一个则悠哉悠哉的拿着鸡毛掸子收拾着门面桌椅。
那两个伙计忙活了一阵,拿着鸡毛掸子的老伙计拭了拭洗得发白的衣裳,斜倚着门板慢慢的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冲那个年轻的伙计点头示意。那年轻的见状,当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就着老伙计身边坐了下来,操着并不熟练的乡音问:“郑二哥,有什么招呼?”
“日头早了些,坐下歇歇吧。”
老伙计干笑一声,卖弄似的冲着溪对岸努努嘴:“瞧见了么?”
年轻的伙计探了一眼:“呦,这是哪家的孩子,不怕冷么?”
老伙计目光一动,似笑非笑:“阿宝呀,你倒是猜猜这小娃的来历。”
年轻伙计谦逊的说道:“初来乍到,不敢在二哥面前没规没矩。”
“能有这份心,那就对头喽。”郑二哥透出赞许的神色,“咱吃这口饭的,不光是在东家面前,在什么人面前都得收三分。这也是我们铺子里头的第一条规矩,看来你悟性不错,我也不吊你胃口了,那个小娃的祖父,可是从前本县的知县老爷。”
“真的假的?”年纪伙计惊了,张了张口,“看不出来呀。”
“我骗你做甚么?”这茶馆店终年客来客往,商贾官宦在此谈买卖议事,乃是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之地,郑二哥搓了搓瘦骨鳞峋的胸口,“那小子的祖父是个奇人,早年这县里闹了饥荒,他便私自开了粮仓放粮,结果被贬官下放,直到太宗皇帝的时候才重新起复,不过年纪大了,官运也就到了头了,真是自作自受。”
阿宝一震,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便追问:“这是真的假的?”
“这笑话这城里头无人不知,我还能无中生有不成?”郑二哥捋了捋鸡毛掸子,漫不经心的说,“听说过‘一任清知府,八千雪花银’么,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
阿宝茫然盯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郑二哥笑了笑,道:“当个三年知府下来,只弄他八千两白银,那都算是清官了。为了搭救些不相干的平民百姓,把自己的大好钱途给丢了,值吗?”
阿宝不做声了,慢慢低下头去。
“刚我说的是咱们铺子里的第一条规矩,咱这儿一共有三条规矩。”郑二哥颇为满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我要教给你的第二条规矩是:莫管他人闲事,不是有句老话么: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我觉得,二哥您不应该笑话人家。”
一句抢白,郑二哥的笑意僵在脸上,脸颊上一道伤疤也不易察觉的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阿宝竟然迎着他的目光,“我记得我们村里的先生说过,前朝那些蒙元包税官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光明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号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可如今……”
“说完了?”郑二哥不耐烦的站了起来,转身背过手去,“你要是想留下好好做,今后就别瞎琢磨这些玩意儿,要不然,别怪我让掌柜的把你给轰走!”
说罢,郑二哥兀自便走进了铺子。
就在他们说话的光景,一个与李元青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来到了溪对岸。
他悄悄摸到李元青背后,伸手就挠。
李元青猝不及防,身子一挺打了个转,倏地捉住背后的少年。
“步富贵,你个臭小子,走路怎么没声!”
步富贵哈哈大笑:“哥,昨天说好的呢,还去不去了?”
李元青也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胸脯:“废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人迎着清晨清冽的空气,并肩而去,这少年名字倒是挺喜气,他俩的老子都在刘老爷庄上做工,因此两人也是多年的玩伴了。这些年两人将这雾州城附近的地方都玩了个遍,这段时日,两个人竟迷上了去后山的乱葬岗探险。
不多时,便离开了熟悉的大道,顺着偏僻的小径越走越深。
眼看着周围渐渐没了人影,两旁的草木愈来愈高,前方几株梧桐树伸开枝杈,遮蔽了大半天光,春风料峭,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可这风吹在两人脸上,却是格外的寒冽,两人心里不免都萌生出退意。
“哥,昨天可太险了,咱们踩的那个坟头……,我半天都梦见鬼了。”
李元青被步富贵说得心里发毛,故意大声说道。
“怕什么,邪不胜正!我跟你讲,咱们大好男儿,就该手持三尺青锋,挥剑荡平当世污浊!嗬,嗬嗬!”一边说,李元青一边捡起路边的枯枝,左右挥舞起来,给自己壮胆。
步富贵不好再说了,从身后摸出带来的柴刀擎在手中,又看了李元青一眼。
“哥,你不说有一件打鬼的神器么,哪儿呢?”
李元青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个铁胎的弹弓,这弹弓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是规矩工整,手柄上衔着一只黄铜虎吞,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气势。
步富贵咽了口唾沫,劈手从李元青手里抢了过来,翻来覆去打量个不停。
“哇哇哇,这宝贝厉害了!”
“那是,这宝贝上过战场,镇邪!”
步富贵一听,胆气立刻豪壮起来,高高擎起弹弓,大步往乱葬岗走。
“唵嘛呢叭咪吽,妖魔鬼怪全给老子闪开了……”
两人一路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前方渐渐现出了一片荒凉的山岗。山岗由北向南,鳞次栉比的隆起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土包,层层叠叠,混在一块儿难解难分。其间稀稀落落的生着些槐树杨树,树底下无不生满草皮苔藓。
两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互相拉着手远远站看,好似指点江山一般。
“哥,你看那边那座坟,是新的!”
李元青找了找,立刻发现了端倪,不远处的有座新坟从杂草地里高高隆起,崭新的黄泥土与周围的土色截然不同,坟前一地的纸钱看着就叫人心里有些堵,李元青不自觉移开了目光。便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两人左手边的树林里树影一晃,竟倏然跃出只雪白的小鹿。
李元青不敢声张,悄悄拍了拍步富贵。
步富贵也瞧见了,牢牢盯着那头鹿,紧张得满脸通红。
“哥,你那弹弓打得了么?”步富贵压低了声音。
李元青慢慢弓下腰拾了块石子搭在弹弓上。
这时,小鹿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撮嫩草,与两个人六目相对。
双边都怔住了,小鹿首先回过神,撒开蹄子一溜烟去了。
两个人不假思索,也立刻追着去了。
说来也怪,这头小鹿明明可以轻轻松松甩开两人,却是跑一阵等一阵,似是有意等两人追上,这只白色的精灵在树林间忽起忽落、忽近忽远,始终与两个人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两人顺着林子越走越深,林间雾气袅袅,树影绰绰,渐渐迷失了方向,又追了一阵,竟连那头鹿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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