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扬名

  • 山河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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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166字
  • 2025-10-27 17:01:00

涿郡,刘府。

说是宅第,反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坞堡。

高墙环绕四周,院内仆役家兵往返巡视,这也便是边郡世族特有的戒备了。

在张世平的引荐下,陈默终于见到了这位在史书上仅只有寥寥数笔,可对历史走向起到了关键推动作用的人物。

刘元起年约五旬,身着一袭素色锦袍,颌下的三缕长髯也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倒无官职在身,可他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之人的威严。

“晚辈陈默,字子诚,见过刘公。”

陈默收起了身上所有的锋芒,以一个落魄书生的身份,恭恭敬敬的长身作了一揖。

眼前这位瞧着颇为和善的中年人,骨子里依旧是这个时代典型的那种......旧派士族。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刘元起平和的目光仔仔细细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听张老弟说,小友是从豫州之地,千里迢迢逃难而来?”

刘元起的嗓音悠悠的。

“正是,”陈默微直起身,脸上的悲戚恰到好处,

“黄巾蚁贼势如疯魔,焚我乡里,毁我家园,

晚辈幸得几位同乡拼死护卫,这才侥幸逃出生天,一路流亡至此。”

“唉,国之不幸,黎庶遭殃啊。”

刘元起轻叹一声,示意陈默落座,旋即像是随意的问道:

“小友既是读书人,不知对如今这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这突然的出言问话,实则已是在初次考校了。

陈默心中对此早有准备,

可他还是先沉吟片刻,佯装思考了一会儿才缓声开口道:

“晚辈人微言轻,不敢妄谈天下,然晚辈自豫州而来,亲眼所见,

黄巾之乱,看似烈火烹油,席卷中原,实则......乃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哦?”刘元起眼中微有讶异,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便给出了如此与众不同的论断,

要知道,按如今从关内传来的消息,无一不是说黄巾势大,官军节节败退,朝野震动。

陈默接着说道:

“黄巾之势,起于民怨,

其首领张角以‘太平道’蛊惑人心,短短数年便聚拢百万信徒,

此等惑众之能与组织之才,放眼天下也属罕见。

然其部众多为活不下去的饥民,只知烧杀抢掠,逞一时之快,却无半点长远之规,

此等乌合之众,一旦朝廷天兵遣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将军其一,率精锐尽出,其败亡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晚辈真正忧虑的,却是黄巾之后。”

“黄巾之后?”刘元起身子稍微朝前靠了靠,

“是,”陈默压了嗓音,

“为平此乱,朝廷必然要下放兵权于各州郡,允地方豪强自行募兵,

待黄巾平定,这些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便如出柙之猛虎,再难收服。

届时,天子威严难再,州郡割据,天下......恐将陷入比黄巾之乱更为惨烈的纷争之中。”

这话......听得刘元起一时有些失神,

他定睛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刘元起身为汉室宗亲,久居地方,对朝廷弊病和地方暗流自然有所察觉,

可从未有人能像陈默这般,将未来的局势推演得如此清晰,如此......

令人不寒而栗!

此子见识卓绝,实非等闲之辈!

张世平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他只知陈默有胆识,有魄力,却不想对时局的见解竟也如此毒辣。

良久,刘元起才慢慢的将身子正了正,望向陈默的眼神......也莫名有些复杂了起来,

“小友之见,发人深省。”

他将头点了点,语气却突然有些模棱两可,

“只是你这寒家子身份......眼下时局复杂,举国动荡,老夫也不便将你贸然收入府中。

这样吧,你且与你的同乡先在郡中寻一处落脚之地,若有何难处,可来寻我。”

话里,客气却也疏离,

陈默心中了然,自己终是输在了汉末最看重的“出身”二字上。

再强求也没用......他恭敬的行了一礼,接着便退身离去。

离开了刘府,周沧有些愤愤不平:

“默哥儿,那老家伙也太瞧不起人了!俺看他分明就是动了惜才之心,却又嫌弃咱们出身低微!”

陈默却显得很平静。

刘元起也没有做错。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清白的身份与显赫的声望,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会被人当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汉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之下,“孝、廉、义”等德行名目,是士人阶层唯一的晋升之阶,

而这些名声几乎被各大世家豪族所垄断,

一个寒家子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

“声望......”陈默自言自语了一句,心里有了打算。

正值此时,黄巾之乱的消息终于逐步传到幽州,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数从冀州、青州方向逃难而来的流民涌入涿郡,使得这座边境重镇的局势也变得紧张起来,

地方上的士人豪族自然也敏锐地嗅到了机遇,

他们纷纷组织起来,开设义学教化乡里,建立义仓稳定粮价。

这些举动,无一不是为了博取声名。

以期能在来年的“举孝廉”中,为自己或族中子弟增添一份筹码。

看着城中各处小打小闹的“义举”,陈默做出了一个让周沧,谭青等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将张世平临别时所赠的金银财货拿出大半,在城中最显眼,流民也最多的十字街口,设下粥棚。

“默哥儿,你疯了?!”

周沧瞧着那一袋袋宝贵的粟米被熬成粥水,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啊!就这么......全施舍出去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陈默严肃道,

“但人心和名望,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买不到了。”

陈默的粥棚规模极大,米粥管够,童叟无欺,很快便吸引了城中绝大部分的流民,

一时间,“义士陈默陈子诚”的名声在底层百姓口中迅速传颂开来。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默这一掷千金的举动,在涿郡当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可他挑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过巧妙了。

要是寻常时节,一个外来户如此高调地收拢人心,恐怕早已招致本地豪强的联合打压,

明枪暗箭之下,不死你也要脱层皮。

但现在正好是一个很尴尬的时期。

此时此刻,冀州黄巾主力在“地公将军”张宝的率领下攻势正盛,兵锋直指幽州南境,

广宗、下曲阳一带战火连天,连带着整个幽州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涿郡的世家大族们此刻心思早已不在内斗之上。

坞堡大门一个个的轰然关闭,粮仓也都锁上了。

各处高墙上,家兵们披坚执锐,双眼死死的盯着南方。

当下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生怕南边的那股黄色洪流会席卷而上,将他们几百年的基业全都毁个干净。

在这紧要的时刻,再去看那陈默......城墙上的豪强老爷们,眼神里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陈默?那个花自己真金白银去收拢流民的冤大头?打压他作甚?

人家乐意自己来当这个挡箭牌,去替他们把城外那堆危险的流民给稳住......这不恰恰符合他们各家大族的利益吗?

确实,这外来户私自施粥,让他们涿郡本地士人颇为不满,

不过矛盾......也要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嘛,

目前来看,南边那些黄巾贼才是大家更担心的那个主要矛盾。

于是,

涿郡城南的十字街口处,陈默的粥铺前,人群密密麻麻。

“陈子诚大恩啊——”

本地流民们皆在称颂陈默的义士之名,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

百步之外,高墙矗立,

坞堡的望楼上,世家的当权者们则是冷眼旁观。

城墙内外,平民和豪门大族都在熬,

他们都在等,

等南边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分出一个真正的胜负。

......

而在距离涿郡两百里之遥的所在,幽州治所,蓟县。

刺史府内,

墙上挂着的幽州堪舆图上面,用浓重的朱砂,勾出一个个代表着黄巾军动向的红色箭头,

这些箭头像是干了的血,一路向北,直抵广阳、涿郡的咽喉。

“咔咔——”

府衙之中,时而听到衣甲相互碰着,

现任幽州骑都尉公孙瓒,正立于舆图前方,目光紧盯着图上的红线。

而恰在这个时候。

“砰!”

一名佐官踉跄着撞进大堂,单膝砸地,拱手禀报道:

“明公,据报,程远志、邓茂所率的五万黄巾贼寇已兵临广阳郡,

太守刘卫岌岌可危,正向我处求援!”

佐官声音焦急,公孙瓒却只是用马鞭敲了敲舆图,沉声反问道:

“涿郡邹靖那边如何?募兵之事可有进展?”

这会儿的公孙瓒官职仅为骑都尉,然当值国难,他已是幽州战区事实上的最高军事主官,一应军务皆由其节制。

“回明公,涿郡校尉邹靖已发出募兵令,应者云集,只是......”

“只是什么?”公孙瓒将眉头一皱。

也就在这时,他身旁一名衣着华贵,面白无须的中年士人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

那人脸上的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顿了顿,才开口道:

“伯圭兄莫急,募兵之事还算顺利,

只是近日涿县出了个奇人,倒是搅动出了不少风雨。”

此人乃是幽州本地大族,范阳张氏的嫡系,在刺史府内颇有一些话语权。

公孙瓒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战事当前,少说这些坊间闲谈。”

“哎,伯圭兄此言差矣,”那张姓士人笑道,

“此人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听闻他名唤陈默,字子诚,是从豫州逃难而来的书生,

此人竟有莫大魄力,散尽家财在城中开设粥棚,赈济流民,

在当下的涿县百姓中名望极高,几乎都快要被人奉立生祠了。

如此人物若能为我军所用,想必定能安抚后方,让我等无后顾之忧啊。”

这番话听似极尽褒扬,实则句句都是在上眼药,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在极短时间内收拢人心,博取巨大声望,

这在任何一个当权者听来,都是一根必须警惕的刺。

公孙瓒听后果然眉头紧锁,眼神中多了些寒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侍立在公孙瓒身侧安静倾听的另一名文士,忽地微笑着开口了。

此人约莫三十许,一袭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

“张公所言极是,”他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突然道,

“在下不才,也听说了这位陈子诚的义举,

窃以为,当此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臣之际,有此等仁人义士不惜家财为国分忧,实乃我幽州之幸事。”

“至于其声望......流民所求,不过一碗粥食活命而已,

他们所感念的是陈义士的粥,也是朝廷的恩啊,

陈义士声望越高,不正说明我大汉仁德,深入人心吗?

明公治下有此等楷模,正可昭示天下,幽州大治,贼寇断不敢犯。”

轻描淡写间就将张氏藏的杀机消弭于了无形。

那张姓士人被噎得一滞,却又不好反驳,只能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听了这话,公孙瓒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最终一挥马鞭,

“田衡,此事尔说得有理,”他对那青衫文士道,

“传令涿郡,嘉奖此人义举,且命郡守严加看护,勿使其为宵小所害。

至于其人,暂且不必理会,待得黄巾事毕,观其后效。”

“喏。”被唤为田衡的青衫文士躬身应道,

公孙瓒将头点了点,不再纠结于这件小事,转而指向舆图上的另一处:

“且罢,现在谈谈渔阳的布防,乌桓人最近不甚老实,或须派一支援军过去......”

军议继续,众人很快便将“陈默”这个小小插曲抛之脑后。

......

半个时辰后,会议结束,

一只穿着皂靴的脚迈出了刺史府的门外。

青衫文士田衡,沿着石阶缓步而下。

一步,两步。

前一秒还噙在他嘴角的那丝笑容,逐渐敛去,消失不见,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突然有幽蓝色的光从他眼底深处亮起,

紧接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切开了阴影,在他面前慢慢展开。

「神话-北斗星君」

屏幕顶端,他的游戏ID悬浮于半空,

面板展开之后,田衡意念微动,打开了一个名为「神话-玄武殿」的群聊界面,

「神话-北斗星君」:“帮我查一下,幽州涿郡,陈默陈子诚。

我要他全部的资料,还有......

帮我确认一下,此人是不是玩家。”

ps.本书七月底改名为《山河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