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原和阮祈在茶几前对坐。
“没想到雾蜃楼竟然藏在这种地方。”
阮祈已经调整好心态,抬起眼睛打量着四周,佯装淡定:“没有人想要毁掉这里么?它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如今城市里的异侧已经很少了,大多都被那些猎人找到并摧毁了,她有点好奇这里究竟是怎么保留下来的。
相原耸耸肩:“哦,本来这地方确实是保不住的,但我的邻居们都很有本事,那些人来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敢来了。”
这个小区确实在城市规划范围内,但住在这里的老头老太太实在太过凶悍,每当有黑心开发商上门讨论拆迁的事宜,他们就挥舞着鸡毛掸子和擀面杖与之搏斗,不管对面有多少人都被揍得屁滚尿流。
阮祈却被这句话给惊到了,要知道她一路走来可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没想到您还有邻居?”
“当然。”
“但我一路过来谁都没看到。”
“他们睡得早,平时可是很吵闹的。”
“原来是这样。”
阮祈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邻居是怎么逃脱她感知的,想必有独特的方法,真可怕。
“您刚才说跟家里闹矛盾。”
相原继续问道:“具体是什么事情?”
阮祈似乎有些犹豫:“嗯……”
相原看出她有难言之隐:“放心,这里是讲规矩的,只听八卦,绝不外传。”
阮祈低声说道:“我怕你无法接受。”
相原摊手:“怎么会,客户是上帝。”
阮祈沉默片刻,摘掉了自己的帽子和口罩:“好吧,请您看看我的样子。”
她看到了透明茶几映出的自己的脸。
一头白发如雪般倾泻,雪白的肌肤却生长着细密的铁灰色龙鳞,仿佛会呼吸一般开合起伏,血管微微鼓起。
她把手套摘掉,双手也生有鳞片,十指的指甲利爪般弯曲,透着猩红的色泽。
看起来接近人类,但却是半人半龙的相貌,显露出了龙的特征,狰狞可怖。
“如你所见,就是这幅怪物的模样。”
她朱唇微动,唇边牙齿尖锐锋利。
短暂的沉默里,相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仔细地盯着她,使劲儿看。
正当阮祈认为对方是在鄙夷她的堕落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相原迟疑了片刻:“哪里有问题?”
他的视角里,这就是一位甜美清纯的女孩,完全跟怪物扯不上关系。
客人漂了一头白色的头发,又在脸上贴了一些亮片,顺便还做了个红色的美甲,无非就是有点非主流而已。
这都什么年代了,染发化妆做美甲再正常不过了,满大街女孩都会这样打扮自己,他们班的女生也都是这样的。
“啊?好看?”
阮祈吃了一惊,这是她异化以后第一次被人夸赞容貌,老板的审美有些抽象。
“头发的颜色很漂亮,脸上的东西有点浮夸但也蛮好看,指甲倒不太衬你。”
相原摆了摆手:“我妹妹跟你差不多,我一直觉得很正常。活着有时候是一个人的事情,没必要惧怕别人的目光。”
阮祈搭在膝盖上的手触电般一缩,她本以为像她这样的怪物是极少见的,没想到世上还有人跟她有一样的境遇。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难怪这老板愿意接纳她,对她的异化视若无睹。
阮祈稍感宽慰,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相原转身从柜台上取出了十二枚铜钱,娴熟地在手里把玩。
“既然您已经看出了我究竟是什么人,那还请您别卖关子了。”
阮祈抬起眼睛瞥向他,认真说道:“我听说,雾蜃楼可以算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或许我在您的眼里根本没有秘密,您比我更清楚我需要什么。”
“我特么看出啥了?”
相原眼角抽动,二叔真特么能吹啊。
但已经被架到这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随手把铜钱一撒,噼里啪啦的。
“这是什么算法?”
阮祈好奇询问。
“这叫夏吉卜算。”
相原认真盯着铜币的排列。
这是二叔教给他的老相家独门的算命方法,至于为什么起这个名字,把这四个字的首字母拼起来,就能得到答案。
这种算法分为两步。
第一步就是抛铜币。
根据铜币的排列,解读相应的卦象,具有较强的随机性。按照二叔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也是既定的命数。
第二步是看人下菜碟。
二叔教过他,通过对客人的侧写,判断出一个人的大致过往,按照命数学的经验来判断出他未来的大致走向。
最后二者结合起来,根据客人的信息再对卦象进行更深层次的解读。
夏吉卜算有三种算法。
其一是为客人看命数。
其二是为客人占卜凶吉。
其三是为客人指引方向。
他的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交错,一枚枚铜钱在他的手中翻转换位,就像是钢琴大家在演奏乐曲,有种莫名的韵律。
“原来如此。”
阮祈不明觉厉,她只是隐隐看出了那些铜钱的排列符合某种风水堪舆学的规律,但却过于深奥,看得眼花缭乱。
听名字像是从夏朝流传下来的秘法。
阮祈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啪。
一枚铜钱落到了桌面上。
卦象已成。
相原发现这小姑娘的命数很是坎坷,宛若龙游浅滩,险象环生,遍布凶相。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必然早夭。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大凶之兆了。
他试图解读卦象,回忆着二叔的教诲,皱眉道:“你的家里人对你似乎不是很好。不,是相当的不好,他们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所以你逃出来了。”
“是的。”
阮祈应和道:“他们只拿我当工具。”
相原愣了一下,没想到二叔教的这套方法还挺准的,但这一套算法依然建立在对眼前这个少女的观察上,属于方法论。
二叔经常说,相由心生。
你看一个人的第一直觉,就能判断出她大致的过往,完成基础画像。
因此二叔经常带着他上街,让他去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从而锻炼他的判断力,这也是夏吉卜算的核心。
感觉。
“跟家里人闹得很凶吧?”
相原又问道。
“是的。”
阮祈想到自己暴走时在山里搞出来的灾变,深吸了一口气,无奈承认。
“唔,你得修身养性啊。”
相原陷入了沉思。
看起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不知道是家暴还是什么更过分的事。
“你已经成年了吧,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你确实不该回去。如果你回去,会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我没算错的话,现在还有人在追你,他们还很有势力。”
相原想起了自己高一的一位同学。
那个女生因为母亲改嫁以后出现了抑郁的症状,后来居然被继父送进了精神病院电疗,最后的结局一言难尽。
对于很多人来说,家是一个避风港。
对于有些人而言,家却是一个魔窟。
“没错,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阮祈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回雾山跟那群人算个总账,但既然老板都已经这么说了,那她就打算先找个地方修整一下。
“嗯,建议你往东走,东边旺你。只要你一直在东边,很多事情都会有转机。”
相原头也不抬说道:“这是一张名片,对方是一个很靠谱的黑中介,不需要验证你的身份也能帮你租到房子。最好是靠着泰山路,依山傍水,适合修养。”
他翻出一张名片,推了过去。
这是二叔以前为一些需要躲债的老板找的地方,多年来从没有翻过车。
“谢谢。”
阮祈抬起头,眼瞳里多了一丝神采,这真的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那些猎人到处追杀她,她根本无处可逃。
这老板推荐的藏身之地,说不定是个异侧呢,适合她这种人生存。
相原继续推算,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你应该不是靠自己逃出来的吧?有人帮你逃出来的,对么?”
阮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那些人并不是你真正的朋友,他们靠近你也是别有目的。”
相原皱眉道。
“是么?”
阮祈欲言又止,那群人是毫无疑问会图财害命的犯罪分子,但若非他们献祭了祭品,她也不会有现在的力量。
相原摇了摇头。
事情很明了了,大概是一群社会上的不良混混试图怂恿并控制这个离家出走的少女,下一步大概就是要钱了。
“那群人不是好东西,他们或许短期能给你帮助,但最终会让你走向毁灭。”
相原一副规劝失足少女的语气:“再跟那群人为伍,你必有血光之灾!你必须及时回头,跟那些人撇清楚关系!”
这倒不是他瞎说。
无论是卦象,还是他自己的直觉。
都是如此。
“血光之灾么?我记下了。”
阮祈心中一惊,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那就证明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
既然如此,她不会再接受那群疯子的献祭了,即便代价是陷入虚弱。
也省得那些疯子在城市里打家劫舍,继续去伤害那些无辜的人们。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相原瞥了她一眼:“有病在身?”
阮祈一怔,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眼看出了她的虚弱。
“你这气色明显不太好,如果只是身体上的病倒也算了,最麻烦的是你的精神出了问题,那就难治了。”
相原叹了口气:“你有精神病。”
阮祈无言以对。
的确,自从她异化成这个样子以后,她的意志每天都在崩溃,此刻能保持理智,已经是用药的结果了。
“不要乱吃药。”
相原认真说道:“要自己克服。”
“凭借自己的意志么?”
阮祈抿着唇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对方似乎是在暗指她服用那些禁药来饮鸩止渴,她暂时还没有下定决心戒掉。
“算了,这东西送给你吧。”
相原叹息着起身,从背后的壁龛上取出了一个用金线缠绕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灰,放在了她的面前。
阮祈出于尊重,也站了起来。
“这是我一位故人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值钱的东西。一种绝版的香,原产地在东南亚,出自高僧之手。如果你的精神一直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点了它。”
相原肉痛道:“这盒够你用半个月。”
这是二叔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值钱收藏,一般情况下,相原不会把它送出去。
考虑到阮祈是他的第一个客人,他索性就大方一次,做个顺水人情。
阮祈珍重地接过这盒香。
传闻中,雾蜃楼的赠品看起来不起眼,但往往会在某些时刻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这盒香分明是封装好的,却隐隐有一股子奇异的香气飘了出来,她轻轻一嗅便觉得心旷神怡,长久以来崩溃的精神竟然像是得到了滋润似的,仿佛枯木逢春。
这绝对是好东西!
老板虽然长得吓人,但却出人预料的友好,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谢谢,真的很感谢您。”
阮祈微微鞠躬。
“不谢,但是今天就到这里了。”
相原指了指头顶:“天机不可过多泄露。当然我也要说一句,算命不能完全当真,你的人生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真正的原因是他啥也算不出来了。
现有的信息只能算出这些。
“我明白了,已经足够了。”
阮祈想着对方出手如此阔绰,那么她原本准备的报酬就有点不太够用了。
她想了想,挽起袖子露出一串手镯。
阮祈很是认真说道:“这是我的报酬,也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相原一愣。
那串手镯似乎是用某种骨头制作出来的,通体泛着一股森然的苍白,却又流淌着玉石般的光泽,像是盘踞的龙。
看一眼就很开门。
“老东西?”
相原觉得自己做的很少,不能收太贵重的礼物,否则就是骗钱了。
“新东西,我偶然间得到的,但它对我来说是没有什么价值了。只是很抱歉,迄今为止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阮祈摘下了龙骨手镯,看了一眼镯子上的文字,只见猩红的线条如活物般颤动,就像是千丝万缕的血液一般流淌,时而如妖魔般尖锐扭动,触目惊心。
隐约像是一行字。
但是她看不清,看久了的时候还会感受到一股诡异的魔性,隐有不详之意。
“是么?”
相原接过龙骨手镯看了一眼。
这枚龙骨手镯上果然有一串繁复玄奥的血色字迹,乍一看有点像是小篆,如果不是二叔当年教过他,他还真看不懂。
“阿赖耶识?”
相原读出了龙骨手镯上的字迹,这姑娘大概是看不懂小篆,所以认不出来。
阮祈的眼瞳骤然收缩,再次盯着龙骨手镯看了一眼,那些猩红的血色依旧如妖魔般冲击着她的视线,再结合着老板似显专注的眼神,这一幕是如此荒诞离奇。
老板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难道不会觉得不适么?
她心中浮现出无穷的困惑。
但想到这里是雾蜃楼。
一切仿佛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阿赖耶识么?”
阮祈深深看了他一眼:“喜欢就好。”
“当然,我很喜欢。”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
这一单,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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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出租车再次亮起了车灯。
“谢天谢地,您回来了。”
司机躲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低声询问道:“小姐,情况如何?”
“雾蜃楼老板深不可测。”
车门被关闭,阮祈严肃道:“我深度异化的外表根本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他甚至还称赞我如今的样貌。如果我没猜错,他平时应该接触过很多像我这类的存在。”
司机继续询问道:“他没有恶意?”
阮祈摇了摇头:“他不仅一眼看出了我的处境,还给我提供了庇护的法子。那个地址,不出意外的话,那也是一个隐藏的异侧。他还看出了我在接受一群死徒的献祭,也看出了我的思维在被侵蚀。”
她拿起那个缠着金线的盒子,红唇微翘:“雾蜃楼的老板很友好,他甚至还给了我解决方法,他是个好人。”
“那雾蜃楼的老板图什么呢?”
司机低声说道。
“他应该是看出了我的血脉源系,知道我是从雾山里逃出来的了。”
阮祈眯起眼眸,幽幽道:“我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做为交换,最后就只能把我分离出来的本源魂质给他了。”
司机吃了一惊:“那可是天理级的古遗物,可以培养出一个顶级的长生种,它的价值完全可以让您具备跟任何人谈条件的筹码。您就这么给他了,不亏么?”
阮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巷子,嘀咕道:“我现在变成了这样子,那东西对我也没太大用处,索性就给他咯。但真正让我吃惊的是,就连我都无法适应我分离出来的那股气息,但他竟然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解读出了那东西的真名……”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雾蜃楼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阮祈顿了顿:“离开这里吧,短期内我不会再接受死徒的献祭了,这会让我非常虚弱,必须尽快找到落脚处。”
司机不再多言,默默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消失在了浩浩荡荡的雨幕里。
雷声响起,仿佛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