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下何人配红衣

朱厚熜在龙渊遗址深处,已盘桓了十日。

连邵神韵自己都感到讶异,她竟真的耐着性子,在这片承载着她无尽痛苦的废墟之上,等了他十日。

没有催促,只是偶尔出现在祭台边缘,静静地看他一寸寸“雕琢”大阵遗迹。

今日,沉寂的地底深处,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当朱厚熜的身影自幽暗的甬道中缓缓走出,重新踏入永恒不变的昏黄天光下时,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地底的绝对幽暗与这虽然昏沉却依旧算得上“明亮”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有片刻的不适。

待视线重新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足以夺去天地间所有色彩的浓烈至极的红。

邵神韵正背对着他,立于一段残破的城堞边缘,红裙在昏黄背景中猎猎飞扬,仿佛一团独立于时间之外的、永恒燃烧的火焰。

她的背影孤绝、挺拔,又带着一种俯瞰万古的寂寥。

“天下何人……配红衣。”

饶是朱厚熜三世为人,见惯了绝色风华,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赞叹。

这赞叹无关情欲,更近乎一种对“极致存在”的审美共鸣。

邵神韵似有所感,缓缓回过头来。

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玉容上,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你方才……说了什么?”

朱厚熜已调整好气息,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苍茫的大地。

他没有重复那句赞叹,只是用一种平淡却肯定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看过你穿红衣的样子之后,这世间其他的红衣……恐怕都再难入眼了。”

邵神韵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挑,心中却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

叶临渊当年到底在那柄“三尺”剑中,封存、或者说创造了一个怎样的灵魂?

面对这个少年时,竟会让她恍惚有种面对父王时的压迫感与……莫测感。

她将这份腹诽压下,转移了话题:“待够了?终于舍得离开这鬼地方了?”

朱厚熜心下暗笑:以你的性子,能忍十日已是极限,我再不出来,怕不是真要被你拎着衣领提溜出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是啊,该走了。此地天地元气稀薄衰败,久留无益。既然已得到想要的东西,自然该尽快离开。”

邵神韵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里那份惯有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问道:

“要……跟我一起走吗?”

这话问得极其简单,却让朱厚熜心中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这并非客套,而是她认真提出的一个……选项。

然而,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理智:“你是北域万妖共尊的妖尊,统御广袤疆土,事务繁多,更有无数目光汇聚。

我身为人族修士,若一直跟在你身边……算是什么样子?”

邵神韵闻言,眉头一拧,似乎有些烦躁地挥了挥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香风。

脱离了生死符咒的钳制,她彻底找回了身为妖族至尊的那份睥睨与霸道,冷声道:“非议?猜忌?

难道这天下,还有人敢在本尊面前说三道四不成?”

朱厚熜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转而抬起手,指向南方的茫茫荒野,问道:“你们妖族……如今可算真正一统?麾下各族,可还有不服管束、心存叛逆的?”

邵神韵侧目瞥了他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厚熜飒然一笑,坦荡答道:“我此番北上,虽说历经波折,但终究算是……因祸得福。如今南归在即,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顺手帮你清理一下族内些许不安分的刺头,剪除些麻烦,也算不枉你我……相识相交一场。”

邵神韵嗤笑一声,绝美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明明是打着窃取他人精元、填补自身修为的主意,偏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你这脸皮,倒是比修为更厚三分。”

被直接点破心思,朱厚熜也不恼,只是笑吟吟地追问:“所以,到底有没有?”

邵神韵见他去意已决,便知再留无意。

她不再多言,抬起纤纤玉手,指向西南方向:“自此向南,乃是树妖一族的领地。你……可随意为之。”

朱厚熜心中顿时了然。

这树妖一族,想必就是北域妖族中,对邵神韵这位新任妖尊并不完全臣服,甚至可能阳奉阴违、颇具实力的刺头势力。

正好,可以作为他南下归途中的“资粮”。

不等他说话,邵神韵又淡淡补充道:“树妖一族,心思诡谲多变,最善隐忍与算计。其族群繁衍能力极强,数量堪称北域妖族之冠。

且因其植物本性,寿命悠长,动辄成千上万年,底蕴积累深厚,很不好对付。”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金色眼眸转向朱厚熜,其中带着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那吸取他人精元的……秘法,若只能对修为高深的个体生效,面对树妖一族动辄百万、千万计的低阶族群,以及它们独特的共生与合击之术,恐怕……此行未必安全。”

言罢,她便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厚熜,美目之中意味明确:若需要帮助,此刻便可开口。

朱厚熜闻言,却是朗声一笑:“若是来此龙渊之前,这或许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但现在嘛……”

话音未落,他忽然轻抬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

下一刻,一点深邃至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旋转,迅速形成一个微型的、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黑洞”。

邵神韵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朱厚熜施展这摄取他人本源的法门,不由凝神看去,强大的神识仔细体味着那“黑洞”中蕴含的玄奥法则。

片刻后,她心中暗赞此术确实神妙莫测,霸道非凡,但同时也更疑惑——

此法虽强,终究是针对个体的掠夺,如何能应对树妖一族那近乎无穷无尽的数量优势?

就在她疑惑渐深之时,异变再生!

只见那缓缓旋转的微型黑洞之中,竟无声无息地,飞出了一道……“线”。

那并非实体,也非灵气凝聚,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概念性的“联系”或“通道”。

在邵神韵强大神识的感应中,它呈现为一道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泛着淡淡暗红色泽的“丝线”。

这道无形红线自朱厚熜掌心黑洞飘出后,并未攻击或缠绕任何物体,只是如同拥有灵性般,慢悠悠地、目标明确地,朝着邵神韵所在的方位,轻轻飘荡而来。

最终,悬停在她身前尺许之处,微微摇曳,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邀请。

朱厚熜的目光也随之抬起,平静地凝视着邵神韵那双美丽的眼眸。

他的眼神中没有攻击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清晰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坦然。

邵神韵微微一怔。

此刻她与朱厚熜之间,早已生死相连。

略一沉吟,她轻轻抬起了自己白皙如玉的皓腕,递向了那道悬停的无形红线。

红线似有所感,微微一动,末端极其轻柔地、如同情人低语般,触碰、然后“连接”在了邵神韵的手腕之上。

没有实质接触,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乃至规则层面的“搭桥”。

就在连接建立的刹那!

朱厚熜眼中,一抹深邃的黑光倏然闪过。

邵神韵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内一缕精纯无比、蕴含着真龙血脉源力的真元,竟不受她自身控制,顺着那道无形红线构成的特殊通道,被轻柔而稳定地“牵引”而出。

“这是……?!”

邵神韵心中微震。

“这便是我的应对之法。”朱厚熜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地解释着,“此‘红线’的灵感,确实来源于困锁你多年的‘生死符咒’。

但它功能单一,并无强制同生共死之能,仅仅是一条可供真元单向流动的‘通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念微动,那道连接两人的无形红线轻轻一颤,重新缩回他掌心的黑洞之中,继而黑洞也缓缓消散。

感受着那一缕属于真龙血脉的菁纯真元,在体内化开带来的澎湃力量与奇异滋养,朱厚熜心中暗赞:

不愧是天地间最高等的血脉之一,本源之力果然强大得超乎想象。

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临敌之际,此‘红线’可随我心念,分化万千,同时连接复数目标。

只要被我‘红线’触及、连接,其体内能量便可被我以此为渠道,隔空汲取。故而……”

他看向邵神韵,微微一笑:“敌人越多,围攻越密,‘红线’能连接的目标便越多。

届时,非但我无惧消耗,反而能从敌人身上源源不断汲取力量,越战越强。

树妖一族数量庞大?正合我意。”

邵神韵初时因为那一缕真元流入男子体内,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下意识低头掩饰。

但听到朱厚熜后续的解释,她心中那点细微的赧然,立刻被更大的惊讶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朱厚熜。

那眼神中,有震惊于这法门构思之奇诡霸道,有对其未来潜力的评估,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种近乎“掠夺天地以奉己身”道路的凛然。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既如此……恐怕待你安然回归南面王朝之时,便是你顺利晋升‘通圣’之境之日了吧?真是……可喜可贺。”

嘴上说着恭喜的言辞,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喜意,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男人,和那个男人,好像镜子的两面,同样惊才绝艳,性情却截然相反。

只是,不到最后,又哪里说得清,谁对谁错?

朱厚熜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对着邵神韵,躬身,行礼:

“多谢妖尊连日护持与指点。前路漫漫,你我各有归途。朱厚熜……就此别过。”

“望妖尊……珍重。”

言罢,他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便要向着西南方向,飘然而去。

身影洒脱,竟无半分留恋。

邵神韵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然转身的背影,红裙在昏黄的风中微微拂动。

不知为何,心中那空寂了万年的某个角落,忽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怅然。

就在朱厚熜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残垣转角处时,他却忽然脚步一顿,然后……

又转了回来。

去而复返。

邵神韵心中那丝怅然与不舍尚未散去,见他突然折返,不知怎的,那冰封的绝美容颜上,竟不由自主地显露出热切的……期待之色。

然而,朱厚熜快步走回她面前,语气诚恳地说道:

“走得匆忙,有件事险些忘了与你说。我被妖族俘获的消息,此刻必然已传回南面王朝。我那师父……性子有些单纯执拗,缺了几分心眼。

我之前严令她不得下山,如今知我被俘,恐怕会不顾我的叮嘱,冒险离开山门,北上来寻。她修为虽可,但心机不深,在这北域凶险之地,恐有闪失。”

他顿了顿,看着邵神韵,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些许请求的意味:

“还望妖尊……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并肩数日的份上,若是机缘巧合遇上了她……还请手下留情,莫要为难于她。在下……感激不尽。”

原来……他折返回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只是为了他那个“缺心眼”的师父?

邵神韵只觉得一盆冰寒彻骨的冷水,从头顶猛然浇下,瞬间将她心中那丝刚泛起的暖意与期待,浇得半点不剩。

绝美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寒冰,眼神也变得冰冷锐利。

她冷冷地盯着朱厚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特意折返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朱厚熜似乎并未察觉到她语气中那濒临爆发的寒意,依旧一脸诚恳地点点头:“正是此事。事关师长安危,不敢或忘。”

邵神韵看着他这副“赤诚孝心”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越发炽烈,几乎要冲破冰冷的表象。

她暗暗咬紧了银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放心。”

“本尊……一定会好好‘善待’你那位美人师父的。”

“善待”二字,她说得格外清晰,格外缓慢,其中蕴含的冰冷意味,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朱厚熜终于听出了一丝异样,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冰冷如常,只当她是性子使然,再次拱手道谢:

“如此,便多谢妖尊了。告辞。”

这次,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很快便消失在西南方向的茫茫暮色之中。

邵神韵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红裙在越来越疾的山风中狂舞,如同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半晌,一声极轻、却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冷哼,消散在永恒的暮色里。

“善待……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