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青花
  • 林悟
  • 9955字
  • 2009-03-20 21:16:24

比赛结束了,青花的生活却开始愈发丰富多彩起来。桐州师专本来就是个不大的专科学校,东传西传,竟把青花传得神乎其神的。尤其是在中文系和数学系,说起王青花,大家都是赞叹不已。而且青花还在学校的文学社任有宣传部长一职,凭着扎实的文学功底,帮助每一期的社报办得有声有色。这样一来,在所有人眼里,青花无疑成了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

从偏僻的门河村走出来的青花,在桐州师专渐渐褪去儿时的青涩气息,镀上一层成熟的光芒。在农村多年的磨砺使她拥有村口那条小河一样清澈的心灵和屋后那座大山一样宽大的胸怀,哪怕在车水马龙的城市,这种可贵的气质仍然不染纤尘。

这样的青花,难以避免地遇到了更多的“张宏亮”。她的书桌里开始有各种的“恋爱信”,大部分来自中文系和数学系的男生。虽然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并不像现在这样开放,但比起高中生,自然又老练几分,不像当初张宏亮那样含蓄,而是直接彬彬有礼地希望和青花做“好朋友”。青花也不再像高三那次一样惊慌失措,但仍要找到李敏,把每封信的内容向她如实坦白,李敏开玩笑说自己简直像是青花的贴身助理。其实在班里和系里,已经有了不少明里暗里公开了恋爱关系的同学,当时的大学对这种事情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然而在青花看来,“谈恋爱”这样一件重大的事情是不在自己生活的范围之内的,它不似读书打球之类的事,可以为自己的生活增添很多乐趣和积极向上的因素,她反而隐隐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的表现。爸妈和婆婆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到自己考上大学为他们争了光,可不是让自己来学校搞这些歪门邪道的。

青花只要认定一件事,就任谁也无法改变她的观点了。她的态度很明确,跟所有男同学在保持适当距离的前提下,都可以做好哥们儿。她这样倒好,心无旁骛,坦坦荡荡,倒使那些男同学对她生出几份佩服,从而果真都和她成了好哥们儿。

这其中,青花最好的哥们儿自然是相处了多日的篮球教练“邱老师”。邱子诚不仅打得一手好球,更是中文系出了名的才子,文学社社报上大大小小的版面,几乎每版都有他的文章,而且往往就是最出彩的那几篇。青花对他的诗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和他交流读书心得,两个人便愈发熟络起来。长期一来,旁人不知内情,还以为青花已经名花有主,再一看邱子诚是如此风度翩翩才貌双全,于是不免知难而退,青花书桌里的“恋爱信”便少了起来。青花起初不明就里,后来在李敏的指点下才恍然大悟,不过她一想,干脆将错就错装糊涂,乐得个清净,反正自己是坦坦荡荡的就行了。

说也奇怪,大才子邱子诚和大才女青花互相都不来电,他们之间的革命友谊简直是太典型了,吟诗作文,借书还书,谈古论今,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在李敏之后,邱子诚成了青花第二个可以称得上是知己的朋友。

在才女如云的中文系,除了青花,高晶莹也是一个称得上风云人物的女生。她和青花正好相反,不喜读书,对大大小小的古今中外名著根本不感兴趣,上课只是敷衍了事,对篮球赛之类的班级活动也并不热衷。她所擅长的便是与各个系之间的外交以及奔走于学校里的官场。各个系她都有熟识的人,从辅导员到教授到校领导她也是无一不认识。学生会、团委、各个社团,总能看见她的影子。她身兼两个社团的社长之职,在校学生会里也是个什么部长。她给同学们的印象就是成天雷厉风行地行走在校园里,来去匆匆。还据说她已经有了一个身为高干子弟的男朋友。这样的人物,毕业后留城任教绝对不是问题。系里的同学,尤其是女生,大部分都对她敬而远之,她似乎也并不屑于和系里同学打交道。青花对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偏见,觉得这个女生风风火火的,看上去挺冷漠,但隐隐约约也有几分可爱之处。只是青花没有想到,不久后的一件事,不仅使她和高晶莹成了好朋友,更是让她的人生轨迹瞬间产生了一个重大的改变。

大学生活在多姿多彩的节奏中像风火轮一样转得飞快。青花的物质生活仍是寒碜得很,但她陶醉于在从前的生活里从未得到过的巨大精神财富中,只觉得自己幸运而幸福。除了经常袭上心头的思乡之情,生活堪称完美。

而乡愁是一缕挥不去的云彩,时时飘浮在青花的脑海。她想念门河村的山山水水,想念终日摇着蒲扇盼自己归家的婆婆,想念含辛茹苦的母亲,想念表面严厉的父亲,想念五个可爱的弟妹。青荷已经是母亲的得力帮手了,真是辛苦她了;建设快要小学毕业了,不知成绩是否还好;建国还是不是那么调皮让大家操心;最粘自己的青梅上小学了,很乖巧,肯定在成天盼着大姐回家;小妹青桃特别聪明,还没上学就认识好多汉字了,是不是在等着大姐回去再多教她认些字。

青花甚至想念家里的老黄牛和那窝小猪猡,想念清晨从灶灰里扒出来的热腾腾的烤红薯,想念母亲腌制的老咸菜和豆瓣酱。年轻的青花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在车水马龙的城市,在喧闹的大学校园,她有时会茫然不知所措,脑中会有片刻空白。这时她会来到宿舍后面安静的小树林,一坐就是一整晚。于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活泼的充满活力的文武全才王青花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恬静柔弱的女孩,披了一身月光想心事,偶尔还会掉眼泪。

知道青花这个习惯的,只有李敏。而她从来不会去打扰青花的这份心情,只是在青花回到宿舍之后,她才会从六楼的外语系宿舍跑到501宿舍,有时拿着一些便宜的小零食,有时拿着几本刚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小说,塞到青花手里。

在背井离乡的求学路上,这样一个闺中知己,显得多么可贵。因此青花一直笃定地相信着友情,哪怕在后来的日子里有过多少的坎坷曲折,看过多少的人生冷暖,她从来没有动摇过对友情的坚定,对每一个她视为朋友的人,真诚相待,从不改变。

转眼秋去冬来。四川盆地的冬天阴冷潮湿,最低温虽然都在零度以上,但潮湿的冷空气似乎是要浸到骨子里。青花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冬天。每年那几个月躲不过的冬天在她看来都异常难捱。她没有足够的衣物可以抵御严寒,只能凭着年轻的本钱,努力驱赶寒意。除了上课和吃饭,她基本上不出门,窝在宿舍一本接一本地看书。虽然简陋的宿舍也是冷得刺骨,但好歹比外面无处可躲的寒冷要好得多。

这天,青花仍是缩在被窝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海明威文集》。只要一专注看书,寒意似乎就不那么明显了。青花全身心沉迷在海明威的世界,所以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有室友开了门,来者高着嗓门问:“王青花在不在呀?”青花赶忙应道:“在呢,哪个?”这时高晶莹也看到她了,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青花一时间有些诧异。除了同为中文系的学生,自己和高晶莹几乎没有其他的任何关系,她会有什么事找上自己呢?高晶莹倒也是个直脾气,在青花旁边坐下,便爽快地说明了来意。

原来高晶莹在物理系的一个叫马鹏飞的朋友,刚刚走马上任当了学生会主席,准备在元旦节搞一场话剧演出,以丰富同学们的课余生活。这个主意得到全系同学的一致欢迎,但刚刚开始筹划,马鹏飞便发了愁,自己对话剧根本就是一窍不通,连最基本的剧本都没有着落。于是他想到了中文系的高晶莹,结果中文系的高晶莹听了他的请求也一筹莫展。高晶莹本来就不是什么文学爱好者,哪能搬出一个像样的剧本来。而头脑灵活的高晶莹一下子便想到了大才女王青花,起初她对于来找王青花觉得有点为难,毕竟基本上没打过交道,但从平时的一些众所周知的情况来看,她觉得敢在篮球场上大显身手的王青花应该是一个很好相处也很乐于助人的女生,找她帮忙应该不会费太大力气吧。

高晶莹果然不愧是一个交际花,把一点也不熟悉的青花的善良本性摸得一清二楚。虽然正值青花最讨厌的严冬,虽然期末考试已经临近,虽然参与这样一件事情会花费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虽然找自己帮忙的是一个连朋友都称不上的普通同学……这一连串的“虽然”后面,毫无悬念地引出一个“但是”——但是青花略作思考,便点头同意了。

高晶莹没想到事情比自己预料的还顺利,开心得连声道谢,立刻张罗着马鹏飞和青花见了面。

马鹏飞是一个精干的男生,戴着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横看竖看都像是个物理学家,让他来准备一个话剧的剧本也许是比做一百个物理实验更难的事。青花第一眼见到马鹏飞便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想。马鹏飞很正式地伸出手来和青花握手,真诚地感谢青花拔刀相助,肯为素不相识的物理系出一把力,如此云云,倒让青花不好意思起来。

都是爽快之人,相互稍微客套了一下之后,青花问马鹏飞想要一个什么故事的剧本。马鹏飞一愣:“故事?我现在就知道演话剧需要一个剧本,哪知道什么故事啊。”青花也一愣:“你连故事都没想好呢?那我要怎么写剧本啊,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全权负责?”马鹏飞赶紧点头:“对对对,就是让你全权负责,随便什么故事,只要写出一个剧本来就行了。”青花立刻明白自己给自己揽下了一个什么样的活儿。敢情这个“物理学家”果真是个完全的门外汉,自己得从选故事开始,一步步筹划出一个完整的剧本来。

既然是答应了的事情,青花是绝对不会再推托的。回到宿舍后,青花坐在床上开始冥思苦想。凭空捏造出一个剧本来是一个太难的任务,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因此青花只能考虑选一个比较脍炙人口的故事来编写剧本,这样剧本也好编,演员也好演,观众也喜欢看。可是要选什么故事呢?青花还是犯了难。

想了一天仍无结果,青花突然眼前一亮,连连埋怨自己反应太慢,怎么都忘了找这个良师益友来商量。青花想到的当然是邱子诚。她赶紧找到邱子诚,简单地说明了这件事,邱子诚义不容辞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两人便开始一起回忆和筛选读过的故事。首先,外国的故事不太合适,得选中国文化气息浓厚的;其次,乡土题材的故事也不合适,得反映年轻大学生的青春思想;再次……

讨论来讨论去,没多久,邱子诚两手一拍:“《梁祝》!”兴奋得像是要跳起来。青花睁大眼睛:“你是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天哪,那可全是写爱情的啊,能演吗?”邱子诚哈哈大笑:“青花啊青花,都说你是个新时代的大才女,其实还是一个传统的大家闺秀啊!写爱情的为什么就不能演呢?梁祝所讲的爱情几千年来为中国人所称道与歌颂,我们改革开放时代的大学生自然可以把这种美好的情感用话剧的形式表现出来,再合适不过了!”青花不干了:“谁说我传统啊?我又没说不能演!我一直就特别喜欢梁祝,我昨天就考虑过它了,你说合适就合适呗,就定下它了!快准备一下怎么写剧本!”

邱子诚眯着眼,欣赏地看着这样雷厉风行的青花。这个小女孩身上似乎永远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仿佛任何事情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凭青花和邱子诚的文学功底,以《梁祝》这样著名的故事为背景写一个剧本出来,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没过几天,一个完整的剧本就摆在了马鹏飞的面前。马鹏飞惊讶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对自己来说这么为难的事被一个从前素不相识的女孩一下子轻松完成,他既感激又感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高晶莹得意地搂着青花的肩膀:“怎么样小马,我推荐的大才女有本事吧?青花,干脆你全程参与他们的话剧排练,剧本是你写的嘛,你最清楚应该怎么演了,编剧导演,你全包了!”青花连连摆手:“这我可担当不起,剧本也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邱子诚出了不少力。写剧本我还算是勉强胜任,这导演我当不了,你快饶了我吧。”马鹏飞却认了真:“高晶莹说得对,剧本是你写的,你跟这个话剧就算是结下缘分了,从挑演员,到怎么排练,都拜托你了!我给你打下手,有什么需要你全程吩咐就行了!”

马鹏飞和高晶莹左一句右一句,说得青花根本没有推辞的余地,稀里糊涂的便答应了。热心肠的王青花,在当时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帮的这个忙,会带来怎样的际遇。

物理系的同学们热情地欢迎了他们的编剧兼导演。几个主要的角色已经有同学自告奋勇地报了名,青花让他们一一试了戏,很快便把演员的人选都定了下来,然后把印好的剧本发到每个演员手里,让他们熟悉一下故事情节,排练便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起来。因为这个时候,离元旦已经不远了。

青花的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个话剧上面。她被自己所写的剧本深深吸引,沉浸于梁祝的美丽故事,同时也沉浸于剧本这种文学形式的无穷魅力。在演员们的眼里,青花是一个严格的导演,一个完美主义者。她不允许有丝毫的瑕疵存在于话剧中,总是和演员们一起反复切磋每一个细节。

高晶莹每天也紧跟在青花的身边,关注着话剧的进展。她对青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敬佩的情绪,自己把她卷到这样一个麻烦事里,她却用比谁都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这件本来与她毫不相关的事。而青花对高晶莹也渐渐有几分佩服,物理系的同学青花基本上一个也不认识,高晶莹却似乎跟谁都是老朋友,刚开始排练时青花还有些拘谨,高晶莹却对着所有的演员们说了句“哥们儿姐们儿,青花为你们的话剧费了老大的劲儿,大家现在都是自己人,青花让你们怎么演就怎么演,准没错,有劳大家多多配合!”然后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大家果然就把青花当成了自己人,排练几乎进行得一帆风顺。

邱子诚偶尔也会前来观看排练,提一些建议。李敏听说青花跑到物理系又当编剧又当导演的,立马风风火火地来找青花,大嚷着让青花给她弄个副导演当当,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梁祝》就这样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成为每个人生活中的习惯。大家为梁山伯与祝英台起初的同窗情谊所感动,为祝英台对爱情的勇敢追求所感动,为两人至死不渝化蝶双fei所感动。话剧轮廓慢慢地初见端倪。

这天,排练进行到了最后的几幕。青花在台上和演员们探讨梁祝化蝶时应该怎样表现出凄美的感觉,邱子诚站在一旁若有所思。良久,邱子诚皱着眉头说:“你们不觉得咱们这个话剧到了这儿,少了点儿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和梁祝的故事齐名的,就是小提琴名曲梁祝,如果在化蝶的这一段,加上这首小提琴曲,效果绝对更好。”大家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高晶莹拍拍手:“这个好办,我负责去借录音机和梁祝的磁带!”邱子诚却摇头:“不能放磁带,效果不好,万一演出的时候刚好卡了带,可就适得其反了。”高晶莹也发了愁:“那还有什么办法啊,我是想不出来了。”邱子诚笑着说:“闻名全校的交际花难道忘了数学系的……”高晶莹明白了,和邱子诚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林风!”

这个林风是何许人也,让邱子诚和高晶莹如此激动?

林风是数学系一大奇才,和陈栋梁齐名,两个人都是数学天才,不同的是,陈栋梁外向好动,曾经担任巾帼队的篮球教练,而林风却喜静不喜动,除了是数学天才,他还是一个音乐天才,会多种乐器,会谱曲写词,尤其拉得一手好提琴。没课的时候他经常在宿舍捣鼓他的一堆乐器,据说数学系的系歌就是出自于他之手。此人个性不张扬,朋友不多,因此邱子诚虽然想到了他,却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让他加入到这个话剧中来。

高晶莹对林风也并不熟悉,商量来商量去,邱子诚决定去找陈栋梁帮忙,看能不能请这个天才出山。

林风和陈栋梁住同一个宿舍,邱子诚去找陈栋梁的时候,林风正好也在,而且碰巧正在拉小提琴。邱子诚便干脆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果然不出所料,林风并不太愿意到物理系去出这个风头,礼貌地拒绝了。邱子诚急了,使劲儿向陈栋梁使眼色,陈栋梁也挺无奈,对林风说:“哥们儿,要不你就去拉两下嘛,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对他们来说可是帮了挺大一个忙。”林风收起小提琴,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这是物理系的话剧,应该找物理系的同学帮忙,我参加似乎不太好吧?”邱子诚赶紧说:“这没关系的,不用分这么清楚,你看我就是中文系的,平时也跟着他们瞎起哄,还有王青花,她可厉害了,这个话剧的编剧和导演都是她,她不也是中文系的吗?大家互相帮助嘛,再说这个话剧真的很好看,就差你这点睛之笔了……”

邱子诚的口若悬河很显然让林风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好不容易打断了邱子诚的话:“等等,你是说,王青花给物理系的话剧写剧本、当导演?就是中文系那个打篮球的王青花?”邱子诚和陈栋梁都同时猛点头。邱子诚见林风的态度有些松动了,乘胜追击道:“人家王青花一个小女子都肯为外系的事情两胁插刀,咱们大老爷们儿就不要太谦虚了啊……”林风拿起小提琴:“走吧,带我去你们的排练现场看看。”

邱子诚得意洋洋地把林风带到了导演王青花的面前。青花正忙着布景,见邱子诚领了个陌生男孩过来,心想这肯定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林风吧,便客套地向林风点点头,说:“谢谢你来帮忙,可不可以请你先拉一曲梁祝呢?”

林风也不推辞,举起了小提琴。从琴弓在琴弦上划出第一个音符开始,忙碌的排练现场便停止了喧闹和嘈杂。所有人侧耳聆听这美妙的音符,陶醉在乐曲缠mian悱恻的意境中。青花拿着剧本,静静地看着这个拉琴的男孩。他个子不高,却很挺拔,干净的平头,清秀的脸庞。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文质彬彬。他专注地拉着琴,仿佛将生命融入每一个音符。握着琴弓的手指修长,透露着优雅的气质。青花不由得有点走神了。

一曲终了,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青花如梦初醒般也赶紧鼓掌。林风有些腼腆地对青花说:“真的是献丑了,如果你们觉得可以的话,我愿意为话剧出一份力。”青花只会使劲儿点头,而周围已经欢呼起来。大家相信,有了林风的加盟,他们的话剧《梁祝》将会又好看又好听。

四川的冬天很少有雪。那一年的元旦,却若有若无地飘起了夹着雪粒的小雨。青花趴在宿舍的窗台上愣愣地看着雪粒和着雨滴在岁末年初的天空舞蹈。晚上,话剧就要正式演出了。将近一个月的心血,即将接受检验。可此时的青花,担心的不是话剧。对于话剧,她有十足的把握,不管是故事情节,还是演员的表现,青花相信不会让观众们失望。她只是在想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离谱的问题:今晚的演出之后,小提琴《梁祝》,是不是也要宣告结束了呢?

林风加入话剧组之后,很快和青花、邱子诚、高晶莹成了铁四角。都是新时代的热血青年,并且都算是有所专长的杰出人物,四个人很快打得火热。马鹏飞都经常和他们开玩笑说,他们应该感谢他所策划的这个物理系的话剧,否则他们四个人怎么会变得这样熟悉呢。

青花有时候便会想,读过那么多小说,看到过那么多书中所描写的所谓“缘分”,以前都没有感觉,现在才明白,原来,缘分果真是无处不在,而且奇妙非凡。青花和林风几乎一见如故,其实林风在整个话剧中只需要拉一段小提琴,而且是他最拿手的曲子,并不需要总来参加排练,但他总是一有时间就来,基本上没缺席过一场排练。大家渐渐看出端倪,他大部分是冲着青花来的。而青花也非常乐意看到林风出现在排练现场,一看到他,青花便会很莫名地开心。

在排练的间隙,青花偶尔会和林风聊天,知道了林风的家原来就在门河村几座山之隔的石山村,虽然石山村隶属于另外的城市,但走近路的话,从门河村翻过几座高山,只需几个小时的山路便可以到。好像林风的一个远房的叔叔也在门河村,还跟莲桂是同一个姓氏,认真算起来也是远房亲戚呢。林风的父亲也是农村教师,他是家里的独子,下面有三个妹妹,他在家里的地位从小便是高高在上,父母都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他倒是从小成绩便很好,一帆风顺地读到高中毕业,并且按照父亲的意思,考上了桐州师专,也成了他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青花想,自己的经历跟他还有几分相似呢,除了……家境不像他家那样好吧。青花也会跟他讲自己的经历,讲婆婆曾经是多么风云的人物,讲在她心里最伟大的父亲,讲勤劳的母亲,讲可爱的弟妹们,讲自己十几年的求学路程。林风经常听得出了神,呆呆地看着青花,心里由衷地佩服这个坚强的女孩。青花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岔个话题:“哎,发什么呆啊,拉首曲子听听!”

于是,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林风几乎把自己会拉的曲子都拉给青花听了。青花不懂音乐,也不懂林风拉的那些曲子到底叫什么名字,但她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在她眼里,那把神奇的小提琴拉出的曲子好听,林风拉琴的样子,也好看。

后来,林风还带来他的二胡,又给青花一首首地拉二胡曲。青花马上又觉得林风拉二胡的样子原来更好看。青花最爱听的是两首曲子,一快一慢,听林风说,快的那首叫做《赛马曲》,描绘的是一副万马奔腾的景象,给人奋发向上的力量;慢的那首叫《二泉映月》,它的原作者叫阿炳,是个瞎子,却是一个伟大的民间音乐家。青花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是一个自己从来不了解的世界,音乐的世界。她难以想象,瞎子竟然可以演奏那样一首催人泪下的曲子,她也难以明白,不同的旋律组合在一起,竟然可以表达出各种各样的感情,让人内心一会儿平静如大海,一会儿又掀起波澜。青花迷上了这两种乐器,或者,迷上了这两种乐器的主人,戴金边眼镜的数学系音乐天才林风。也许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可是元旦这天,话剧要正式演出了。这是否会宣告音乐世界的大门即将关闭,那个神奇美妙的世界即将远离呢?青花非常焦虑不安,心事又不能向任何人说,还要忙着组织最后的排练,她几乎是忧心忡忡。

下午,最后一次的排练开始了。青花站在舞台边,看着演员们的表演,明显心不在焉。其他人的精力都放在话剧上面,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导演有什么异常。而高晶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青花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青花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高晶莹意味深长的笑容。青花立刻感觉到,心事仿佛被人洞穿,便不由得窘迫起来。高晶莹果然是聪明人物,早已把青花的想法猜得一清二楚,再一看今天青花的反常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她拉着青花,悄悄地离开了排练场。

两个女孩在雨夹雪的寒风中冷得直哆嗦。高晶莹开门见山地说:“青花,你得集中精力搞好这最后一次排练,毕竟你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投入了那么多的心血,今晚就是收获的时候了。至于你担心的事情,我向你保证,你尽管放一百个心,不管话剧结不结束,咱们和林风的友谊不会结束,你想什么时候听他拉小提琴或者拉二胡,都没有问题,他绝对还是随叫随到。你知道当时邱子诚为什么能把那么难请的林风请来吗?就因为他无意中说,中文系的王青花是这个话剧的导演!他一听,拿着小提琴就跟子诚来了。所以你放心,话剧只是缘分的开始,不是结束。”

高晶莹不带一下停顿地噼里啪啦说完了这通长长的话。青花听得完全糊涂了。等她仔细想透了高晶莹的意思,本来就冻得通红的脸一下子红得像个蕃茄。她不知道高晶莹怎么会如此了解自己的想法,好像钻进自己心里去看过了一样。她觉得像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突然被暴露了,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下轮到高晶莹觉得奇怪了,大大咧咧来去如风的青花怎么变傻了?难道自己猜错了?她捅捅青花:“喂,大才女,你咋了?明白我的意思没?咱们得快进去,一会儿大家发现导演不见了,可就麻烦了。”青花反应过来,赶紧抓住高晶莹:“晶莹,我不是那个想法,我没有觉得林风怎么样,什么话剧什么缘分,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哦?可别在他们面前也这么说啊!”高晶莹便明白了,她看着一脸焦急的青花,笑着搂过她的肩膀:“好了,你放心嘛。这件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快进去看排练,好吗?”

两个女孩又悄悄地站到了舞台边。这时,刚好演到了梁祝化蝶那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舞台上缠缠mian绵,林风站到舞台旁,悠扬的小提琴声,亦是那样绵绵不绝,飘进青花年轻的心房,化作无尽的惆怅,渐渐泅成一大片的痕迹。

晚上的演出如期开始了。马鹏飞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宣传工作,加上这个话剧本来就是好几个系通力合作的结果,自然吸引了不少同学。还不到演出时间,学校的小礼堂便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青花坐在第一排,也开始兴奋起来。先前那些一团乱麻的想法,暂时被她抛到了一边。她和所有人一样,期待着演出的成功。

大幕徐徐拉开,演出开始了。这段千古传颂的爱情故事,深深吸引了所有观看演出的同学。青花虽然对这段故事早已烂熟于心,却也又一次被感动。爱情,这个一直模模糊糊的概念,似乎在舞台上渐渐以一种明朗的姿态出现在青花的面前。当小提琴曲《梁祝》随着化蝶的一幕悠然响起时,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随后又趋于安静,安静地聆听这动人的音符。青花,莫名地热泪盈眶。

演出取得了比预期更好的效果。全体演职人员在舞台上手拉手谢幕时,掌声经久不息。青花站在中间,左手拉着高晶莹,右手拉的便是林风。她上舞台时并没有注意,大家站成一排时,林风不知什么时候便在自己右手边了,就自然而然地拉起手,向观众深深鞠躬。“男女授受不亲”的所谓古训被抛到九霄云外。台下,掌声雷动;台上,右手心的温度,让青花一瞬间有种拥有莫大幸福的感觉。

她确定那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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