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关中士人

刘裕仔细打量着刘义真，他为儿子的变化感到惊奇。

当初，刘裕选择让刘义隆为冠军将军留守，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以刘义隆镇守彭城，而将刘义真带在身边，就是认为刘义真比刘义隆更适合督率诸将，留在长安。

后人总因为刘义真十二岁坐失关中，以为他愚笨不堪，实则不然。

原时空中，长安失守，刘义真被段宏救回时，曾对段宏说过这样一番话：

‘今日之事，皆因我缺谋少算，但是大丈夫不经劫难，又怎么知晓世事艰难。’

当时，刘义真虚岁十二，周岁十一，他能有这番感悟，而非吓得语无伦次，其聪慧就不知道胜过了多少人。

刘义真此番入长安，其表现有目共睹，刘裕欣慰之余，也越发觉得自己让次子留守关中的决定无比正确。

刘裕其实不愿意轻易放弃关中，他急着回去篡位，确立君臣名分，这是一回事，但并不代表他不想完成统一天下的丰功伟业。

若是主动弃守长安，失了关中人心，将来再要打回来，何其困难。

所以刘裕与刘义真说的是能守则守，不能守，再退。

刘义真如此年纪，肩负这般重任，他向刘裕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

两千步骑而已，刘裕给的起，也愿意给。

鲜卑甲骑守汉中是守，守长安一样是守，与其让他们帮助索邈镇守汉中，倒不如调配至刘义真的麾下。

“既是车士所求，为父自无不许。”

刘裕说着，不等刘义真感谢，继续道：

“只是鲜卑甲骑实乃强兵，不可儿戏，当以良将御之。”

刘义真心中早有人选，他提议道：

“父亲以为，谘议参军段宏如何？”

段宏是鲜卑人，原为南燕徐州刺史，为君主慕容超所不容，被迫逃亡。

刘裕北伐南燕时，段宏由北魏辗转投归刘裕，此后七年间，为刘裕鞍前马后，一直忠心耿耿。

由南燕大臣出身的段宏，统率这支南燕降卒构成的鲜卑甲骑，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况且，段宏本身也是一员良将，刘裕当初之所以选择索邈，是因为段宏新附，不被信任，如今自然没有这等顾虑。

刘裕很满意刘义真举荐的人选：

“就依车士所言。”

刘裕没有急于传召段宏，他要后天才班师，有的是机会当面叮嘱段宏一些事情，今日，他不想被人打扰了与爱子相处。

“车士，为父已经表奏朝廷，以天水、略阳、南安三郡设立东秦州，由你兼领东秦州刺史。”

刘义真对此不置可否，三郡皆在陇右，后秦灭亡后，宗室大将姚艾割据三郡，称藩于西秦，被西秦乞伏炽磐拜为征东大将军。

刘裕让刘义真兼领东秦州刺史，不过是名义上宣称对天水、略阳、南安的主权，刘义真可不会寄希望于姚艾改旗易帜。

自从刘裕将跟随姚泓投降的宗室百余人尽皆处死后，像姚艾这样外镇地方，从而幸免于难的宗室将领，就不可能再倒向晋军。

这也是刘义真对他父亲颇有微词的地方。

那些后秦宗室，包括姚泓，完全可以带回江南，严加看管。

当初南燕皇帝慕容超被处死，是因为他坚守不降，最终城破被俘，也算自取灭亡。

而后秦皇帝姚泓可是主动投降，仍然不免一死，如今刘裕一股脑全杀了，兔死狐悲之下，往后谁还敢投降。

刘义真窃以为，哪怕是将投降的后秦宗室尽数软禁在南方，不许他们北归，也不会逼得姚艾称藩于西秦，以求自保。

当然，刘义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

从刘裕的角度看来，他不在乎天水、略阳、南安三郡的归属，他要的是别人惧怕自己，震慑关中宵小。

同时，有苻坚的前车之鉴，刘裕也害怕会留下余孽，给到后秦复国的机会。

......

刘裕将要班师，这件事并非秘密，如今长安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安定郡的移民，更是惶恐不可终日。

原来，在刘裕攻秦以前，赫连勃勃就曾占据过一次安定。

当时姚兴病逝，诸子争位，手足相残，赫连勃勃趁此机会，进攻后秦，连破秦军，安定守将胡俨降于赫连勃勃，赫连勃勃又攻克雍城（陕西宝鸡），占据郿县，后为后秦将领姚绍所败。

降将胡俨闻讯，在安定百姓多的支持下，袭杀赫连勃勃留下的将领羊苟儿，重新归附于后秦。

刘裕杀性大，但还讲道理，而赫连勃勃则是残暴不仁，喜怒无常，大臣无罪，都能被剜眼割舌，又何况是曾背叛过他的安定百姓。

因此，当刘裕攻秦，姚泓不得不抽调西线力量，防卫潼关的时候，安定郡五万户百姓中，有三万八千户因为畏惧赫连勃勃的报复，愿意跟随姚泓之弟姚宣背井离乡，出兵攻打长安。

后来姚宣伏诛，这三万八千户也就被姚泓分散安置在了长安周边。

而今眼瞅着刘裕将要离开长安，赫连勃勃一定又会打过来，这无疑在安定移民中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连日来，请愿想要挽留刘裕之人，数不胜数。

然而，刘裕此番南下，是为篡位做准备，又怎会因为关中父老的请求而动摇。

长安，韦府。

后院静室，有二人对坐，一人年近三旬，他感慨道：

“妇翁，太尉南归，只留幼子守长安，兵微将寡，如何能够抵御刘勃勃。”

刘勃勃便是赫连勃勃，为匈奴人，其先祖被汉朝天子赐予刘姓，直到前些年建国以后才改姓赫连。

说话之人名叫杜骥，是西晋名将杜预的玄孙，出自京兆杜氏。

而与他对坐者，便是此间的主人，也是他的岳父，韦玄，出自京兆韦氏，是雍州别驾韦华之子。

韦玄闻言，摇头道：

“太尉入长安，屠戮秦之宗室，我就知道他并无经略关陇之心，只求稳固渭南二郡。”

杜骥恍然大悟：

“正因如此，妇翁才会拒绝太尉的征辟？”

韦玄是关中有名的隐士，后秦皇帝姚兴、东晋太尉刘裕，都曾备下厚礼征辟他为官，但都被韦玄婉言谢绝。

“不错。”

韦玄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