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机密
- 临安探案集:将军之死
- 石投
- 11548字
- 2024-03-27 18:33:39
薛义举了举手,一名手下从半圆形的队列里走出来,手上提着一颗人头。
薛义又做了个手势,那名手下把人头高高举起来,冲着袁绩冲展示。
袁绩冲细看面目,居然是程济田的首级!
“袁兄,如今只欠你的首级了。”
薛义说完,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他手下们也跟着他一起哄笑。
笑完了,薛义又继续说下去:“别怨我,袁兄,你栽就栽在你这一帮子兄弟身上!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贪财怕死的人渣?知道吗,我进来时,这儿居然不设防,个个吃酒吃到烂醉如泥,在做发财的白日梦,梦到你袁准备将就要过来了,要给他们送上金山银山!”
袁绩冲没想到,他刚摆脱掉麻斯奇,却又落入另一个局中。
看来陷害他的幕后人是个高人,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到西兴渡后一定会设法自由行动,所以,麻斯奇、吴振和西兴驿这些,只是幌子,引子,真正的局,设在他毫不防备的盐贼大虫身上,设在薛义的埋伏里,让他浑然不觉。
对薛义来说,他守在大盐仓里埋伏了几天,足不出户,早已憋足了劲,就等着袁绩冲进来入彀了,这是他复仇雪恨的最后机会,也是他夺下金山的关键一仗。
在任何时刻,任谁提起袁绩冲,薛义都会义愤填膺,心中燃起熊熊的怒火,袁绩冲当年的举报,不仅让他损失了十万贯,还迫使他眼睁睁看着十几个他最铁的兄弟或被斩首,或被流放岭南,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义父薛崇强令他袖手旁观,不许动,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后来还干脆把他送到福建路去招募海贼,好让他从此远离两浙西路。
之后,薛崇自己也辞去了许浦水军统制,改任泉州左翼军水军统制,并把全家从无为军搬去福建路,名为落叶归根,在故乡仙游附近一处风水胜地重新造了房子,安了新家。
作为薛崇的贴身护卫,薛义常年如影随形一般跟随在薛崇左右,但薛义却弄不明白,薛崇为何要舍弃富足的两浙西路,移居到贫瘠而民风强悍的福建路去,思念故乡仙游云云,他是不信的:在一个多愁善感的文官身上,或许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可是,换到薛崇身上,完全不成立。这一点,薛义太清楚了:薛崇就像是一头精神抖擞的神兽,天南海北,他到哪儿都活得神气活现,乐哉乐哉,他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多给自己捞钱。
薛崇从未跟薛义提起过他拥有富可敌国的家产,薛义作为义子,当然更不敢开口去问。这并不奇怪。薛崇也从不让他自己两个亲生儿子薛训和薛通过问家产经营,薛崇一再强调,这是他给予他们的一种特别保护,以免暗中觊觎他财宝的贼人盯上他们,绑架他们,从他们口中拷问出他财宝的下落,从而害了他们性命。
直到薛崇突然被溺死在西湖里,被薛义收买的一名禁军耳目跑来向薛义报信,说薛崇的家产多达一座金山,而袁绩冲是这座金山的秘密保管人,这个秘密已在临安禁军高层中间疯传,薛义才恍然大悟:原来,上述的一切,都是薛崇故意为之的假象,是用来迷惑身边人的。
薛崇宁可信任袁绩冲,却从不信任他,这让薛义心中充满了嫉恨,怒火冲天。
之前的一切不解,如今突然间都讲得通了:
薛崇一向尚奇诡,用兵神出鬼没,向来好用出人意料的奇招诡计作为制胜之道,让自己的义子损失十万贯私产,换取他和袁绩冲的假装闹翻,演给军中各位看,如此诡异离奇的苦肉戏,薛崇是做得出来的,反正心头剧痛的人不是他,也不是他两个亲生儿子,难怪水军中一直有传言,说薛崇和袁绩冲之间是假打假闹。
薛崇曾极力阻止薛义复仇泄愤,还厉言威胁薛义,要断他手臂来制止他胡闹,并迅速把他发配去福建路,如今回头看,薛崇是真的害怕他一冲动,带人直奔湖州,去杀了袁绩冲,误了他私藏家产的大事。
薛崇全家移居到福建路,更像是为了转移视线。显而易见,袁绩冲隐居在湖州,就是在为薛崇看守那些家产,那座金山。
薛义据此认定,溺杀薛崇的幕后指使人就是袁绩冲,理由很简单:潜在冰冻刺骨的西湖水面下,凿破小艇底部,凿沉小艇,只有在水军中服役多年的老兵们才想得出来,干得出来!
这真是作孽的报应啊!独吞薛崇全部家产,并取了薛崇性命的人,正是薛崇秘密托付的结义兄弟袁绩冲!
而且,袁绩冲还嫌不足,还想取了薛崇密设在西兴渡的大盐仓,送给帮他干脏活的老兵们,作为奖金。私吞薛崇家产,当然是秘密,需要严加保密,袁绩冲决不会让老兵们知道。
幸亏薛义在水军退役老兵中重金收买了一名内线,当内线来给他报信时,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他召集了五十名手下,分别扮作商贩,纤夫、轿夫、挑夫、船工和坐夜航船的乘客,分散坐船前往西兴渡。
薛义这么做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尽量不惊动人。西兴渡是虽然人多杂乱,却是个小地方,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传得很快。薛义在西兴渡混了快有十年了,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大盐仓周边的地形,他了如指掌,在亲往侦察的同时,他也在心中拟定了攻占大盐仓的作战方略。他选择在夜半展开行动,是要做到在神不知人不觉之际而攻守之势异也。
他要夺取的目标有两个:一座大盐仓和一艘停靠在运河码头上的运盐船。占领大盐仓的老兵们正在把盐装上船,准备运到山阴去卖掉换钱。
薛义必须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同时拿下大盐仓里及运盐船,让那帮老兵们来不及呼救和相互通报,否则,动静一闹大,周边的邻居会受惊吓,会去报官,从而会给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还会坏了他在大盐仓里设埋伏的大事。
薛义把手下分作两组,一组十五人,就近去运河上夺船。另一组三十五人,由他亲自率领,步行前往南边一条没有名字的陋巷内,去攻占大盐仓。
虽然已是夜深时分,接待院门口却依旧人来人往。运河里又来了几艘从山阴过来的夜航船,许多上岸的乘客不愿意花钱去住客店,纷纷跑到接待院里歇脚,他们吃点自带的干粮,坐着瞌睡上几个时辰,等天亮了再出去赶路。
接待院又名明化寺,位于西兴运河以南的街巷里,薛义选择接待院作为集结点,主要是看中了它里里外外人流昼夜不息,三十五人分散在此,混杂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他们分作三堆人,前后有间隔,都扮作刚收工的样子,散散漫漫走着,路上先后遇到了两辆运货的牛车,一行十数人的挑夫,大家都默默无声,擦肩而过。
他们很快便来到大盐仓附近。薛义吩咐几名手下站在街巷口站岗,若见到有人过来,就上前砸昏他们,把他们生擒了,但不可动刀流血,说罢,他从一副挑担内取出一张黑漆弩,其他的手下也纷纷操器械在手。
薛义身先士卒,冲在队伍最前头,其他人尾随着他向大盐仓奔去。
薛义远远看见大盐仓屋顶上有一个人影,在来回移动着,是个岗哨。听到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在靠近,人影晃了过来,张望着,似乎要开口问询,薛义举起黑漆弩便射,咻的一声,一箭正中咽喉,人影一声没吭,便一头栽倒了下去。
薛义带头奔向大盐仓。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没有撞门,而是纷纷翻墙而入。
他们冲进了大盐仓,全傻眼了。只见四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壮汉,喝得歪歪斜斜,伏倒在一张方桌上,半醒半睡,竟无一人起身反抗。
“通通给我绑起来!”薛义喝令道。他扭过头去,心中无比鄙视这些老兵。
手下们一拥而上。顷刻间,四人便被绑得结结实实,嘴巴被堵上,一个个扔在地上。
薛义走过去,一人踢了一脚,要手下们把四人横排在一起,让他们仰面朝上直挺挺躺着,像展示尸体一样。到此时,四人酒醒了大半,睁大着眼睛,迷惑地望着薛义。
这四人薛义都认识。他们都是袁绩冲以前的部下。
不久,负责联络的手下跑来向薛义报告,说泊在运河上的运盐船已顺利夺下,除了放哨的一人被射杀外,其他人均在睡梦中被活捉,关押在船上。
薛义挨个审讯了四名老兵,确认他们都是受了程济田蛊惑,才秘密聚集起来,坐船到西兴渡来占取这座大盐仓盗盐的,程济田告诉他们,得手后,袁绩冲会到西兴渡来善后,押运运盐船去山阴卖盐。这些情况,和薛义收买的老兵内线向他报告的内容基本相符。
薛义感觉到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他心头。他一定要把袁绩冲的头砍下来,为义父薛崇复仇。
当然,干掉了袁绩冲,薛崇的全部家产也就归他所有了。他从小鞍前马后跟随在薛崇左右,像薛崇的奴仆没什么两样,得到那座金山,也算是他命中注定。
还有一个情况,就是他派在临安城里观察官府动静的一个手下跑来向他报告,说殿前司已在城里贴出布告,宣布薛崇是叛逆,袁绩冲是附逆,正在通缉捉拿他。
王乾也要来抢夺金山了。薛义很庆幸自己埋伏在大盐仓里,躲过了王乾的毒手,没有被杀,没有坐牢,在此同时,他很着急,时间不多了,他杀了手下灭口,以免他在军士们中乱说动摇了军心。事成之后,他再予以厚葬,给家属重金安抚。
薛义作出部署,让一部分手下换上老兵们的服装,在大盐仓内外埋伏,闭门不出,隐蔽不动,准备打袁绩冲一个措手不及。
讲完埋伏过程,薛义要袁绩冲交出金山的藏匿地址,他提示袁绩冲,他已知道就在湖州。
“袁兄,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薛义说,“过去,你害我损失了十万贯,我十几个兄弟,有五人被斩首,八人被流放到千里之外,如今,我也斩首你五个你以前的部下,这恩仇的帐,算扯平了。我们不如和解,把薛崇这老贼的金山给分了!”
薛义还和过去一样,一定要占足了上风,才会心满意足。袁绩冲想。
他虽然不曾预计到大盐仓里有埋伏,但来之前他也不是毫无准备的,他推进来的这辆独轮推车,不仅是他伪装成贩菜农民的道具,更是一支防备别人向他发起偷袭的大盾牌。载着货的推车前重后轻,一旦遭遇突发情况,他只要一松手,推车便会向前倾倒,车身翘起,挡在他前面,倾斜面正好大面积迎敌,为他阻挡箭雨。
袁绩冲松开手,推车哐当一声,向前倾倒了下去。
他飞速蹲下,快速脱下装连弩的背囊,嗖的一下,从背囊里抽出连弩,端在手上,又把背囊迅速背了回去,等待着。
一个大个子绕过推车直冲过来,袁绩冲举弩便射,一箭命中大个子喉咙,大个子当即倒下,手中握着的雌黄桦梢弩飞得老远。
紧接着,又有两人冲过来,袁绩冲击发,上弦,击发,接连射出两箭,击杀了两人。
大盐仓里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
袁绩冲解下缠在腰间的绳索,嗖的一下甩了出去,套住了大个子的脚。
他把尸体拖了过来,从大个子腰间的箭壶里抽出三支箭,飞快装入连弩箭匣里,又解下箭壶,挂到自己腰间,然后,他背向推车跪下来,抱起大个子尸体,挡在自己胸前作为盾牌,再一次静静等候着。
又一轮冲击开始了。同时冲过来五人,推车左边两个,右边三个。
咻,他射杀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举弩的,他一按弩身上斜出的铁制扳机,上弦,再击发,又射杀了一人。咻咻,两支箭同时射向他,他不躲避,继续上弦,射杀了第三人,两支箭也同时射在挡在他胸前的大个子尸体上。
他射出了连弩箭匣里的最后一支箭,第四人被射杀。
第五人举着手刀,直直向他快步冲过来。
袁绩冲飞快从腰间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插入连弩箭匣内,飞快上弦,此时,第五人飞步赶到他跟前,举刀向他头顶砍下去,他向后躺倒下去,举弩击发,一箭射中对方喉咙,对方的手刀也同时落下,一刀砍在躺在他身上的大个子尸体肩头。
袁绩冲喘着粗气,又迅速往箭匣里装了四支箭,把连弩系到绳索上,缠挂在他脖子上。
随后,他双手抓起大个子的两只手,把尸体背了起来,作为保护他后背的盾牌,拔腿朝着大盐仓门口直冲过去。
咻咻,两支箭向袁绩冲背后疾速追来,准确命中了他背着的尸体。
袁绩冲加快脚步,飞奔向前。
就在他跃出大盐仓门口时,他看见两条人影从院子一角向他扑来。
袁绩冲扔下尸体,猛然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同时抬弩便射,一条黑影倒下,他上弦击发,另一条黑影也栽倒在地。
袁绩冲身后的追兵追了出来。他转身击发,上弦,击发,又连续射杀了两人。
这时,从院门外冲进来一个黑脸大汉,举起弩来对准袁绩冲。
袁绩冲手上已抓了一支箭,但来不及装进箭匣内了。
对方距离如此近,袁绩冲知道,这一回,轮到他被射成透心凉了。他瞪着对方。
一声唿哨骤然响起,一个黑影高高跃起,一口咬住了黑脸大汉举弩的手臂。
是大黄!
咻!箭射偏了,紧贴着袁绩冲脸颊飞过。
袁绩冲只觉到一股疾风扑面而来,紧接着,又有两个大汉从院门外直扑进院来,一人手持黑漆弓,张弓待发,另一人举着一把手刀,一刀砍向黑脸大汉,黑脸大汉扑倒在地,那人赶上来,又连砍两刀,杀死了黑脸大汉。
那人抬起头来,冲着袁绩冲大喊:“快,跟我走!”
就在这一瞬间,袁绩冲看清楚了对方的脸,心中大骇: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也来了?
袁绩冲跟着大黄和两个大汉冲出院门,一眼看见了在门外警戒的伏莲,他更诧异了。
袁绩冲把手中的箭装入匣内,又从腰间箭壶里抽出几支,装满了箭匣,上好了弦,他再度作好了战斗准备。
伏莲喊了一声,带着大黄在前面飞奔,袁绩冲和两个大汉二话不说,紧随在其后。伏莲对周边的地形很熟悉。在她的指挥下,他们在陋巷里七拐八拐,蛇形而行。
这时,袁绩冲才发现,伏莲奔跑时有点跛脚,不过,她平常走路时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伏莲忽然停下脚步,凝神静听着,随后,她举起手来,往上一指,三下两下蹿上了一棵树,她一口气爬到了树顶,朝四周眺望了片刻,又攀着垂下的树枝溜下来,轻轻落在一间茅屋的屋顶上,她做着手势,要袁绩冲和两个大汉赶紧爬上茅屋屋顶。
三人也依样爬上树,再攀着树枝下到屋顶上。
袁绩冲朝下望去,发现大黄早已不见了。
伏莲带着三人在茅草屋顶上无声地跋涉着。茅草湿漉漉的,沾满了昨夜那场大雨留下来的雨珠。不一会儿,他们四人的鞋子全打湿了,走起路来又重又冷。
袁绩冲这才听见,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还有几百名军士一起奔跑时发出的雄壮有力的脚步声。他心猛的往下一沉,坏了,是官军开来了。
他望向伏莲和两个大汉。手持手刀的大汉冲他连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有很多话要说,但一会儿再说。
伏莲带着三人在十几幢相连的茅草屋顶上奔跑着。他们又下到地面,穿过一个菜园,又穿过一片药圃,此时,震撼耳膜的沉重脚步声轰然而近,他们又攀上了一间茅草屋顶。
袁绩冲终于看到了官军:在两排茅屋中间的大道上,几百名全身披甲戴着头盔的军士们手持盾牌,迈着齐整的步伐在步步向前逼近,一副杀气腾腾的阵势。
在军士们前方的不远处,有十几个人在拼命奔跑,溃退的同时,不时有几人返身举弩射击,阻止军士们追击,然而,射出来的寥寥几箭被军士们手中盾牌一一挡飞,无一命中。
伏莲指了指屋顶上未铺开的茅草捆,冲两个大汉做手势,又拉了拉袁绩冲胳膊,袁绩冲侧转头去一看,看见伏莲已钻进一卷茅草捆中,他马上明白了伏莲的意思:藏身在茅草捆中间,他们便无须担心被军士们看见他们正匍伏在屋顶上观战。
三人都依样照办了。
茅草捆里居然是干的,没有被雨水打湿。袁绩冲顿时安心许多,随后,他看见了薛义。
薛义显然已从大盐仓里撤出来了。他一马当先,跑在溃退队伍行列的最前端,他一边跑,一边不时回过头来,朝着一部分手下疯狂咆哮着。然而毫无用处。这些手下根本不理睬他,继续溃退着,奔向前方几排茅屋。
薛义的意图相当明显:他和手下只须跑进这几排茅屋里,便可据屋而战,若把住在茅屋内的百姓驱赶走,火烧茅屋,可以阻挡官军追击。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军士们忽然停止了追击,几百号人齐刷刷站住了,沉重的脚步声在一瞬间消失了,一片可怕的寂静降临下来。
要出大事了。一股子凉意从袁绩冲背脊上升起。
眼看薛义一行接近茅屋了,突然,茅屋里射出来一排密集的箭雨,薛义当即仰面倒地,他身后的手下也前仰后仆,纷纷倒下,一瞬间,十几人直挺挺躺倒在地,一动不动,每个人身上像刺猬一样,钉满了刺毛般的箭杆。
茅屋门洞开,四个铠甲覆身的彪形大汉阔步走了出来,手里或提着手刀,或握着宝剑,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群手持弓弩的披甲军士。
从装束上看,这四个彪形大汉便是这支官军的四名领军将领。
袁绩冲看懂了,原来,军士们步步逼近,追击薛义及其手下,就是要把他们驱赶到这间茅屋前面,供这四名将领猎杀取乐,这四名将领还将割下他们的首级去领赏。
果然不出所料,四名将领一拥而上,纷纷挥起刀来,砍下薛义及其手下的头颅。
四名将领中一人还使出一个漂亮的鸳鸯拐,像踢气毬一样,把一颗割下来的头颅踢得高高的,头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去老远,重重落地后,又骨碌碌地翻滚着,一直滚到站在茅屋门口观看的一排军士们面前,军士们哄笑起来,一名军士出列,走上前去,使了一个流星蹬,把头颅踢回给将领。
距离太远了,袁绩冲看不清楚被踢的脑袋,是不是薛义的脑袋。
他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他脑子里乱纷纷的。显然,西兴渡像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在吞噬他们所有人。他之所以幸存,是楼大勇带着大黄和伏莲及时赶到,要不然,他早已被薛义手下一箭射死,项上的头颅,也会作为战利品,归了这四名将领之一,说不定被鸳鸯拐踢起的,正是他的人头。
袁绩冲睁开眼睛,转向手持手刀的大汉,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我又欠你一条人命,大勇,说,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袁头,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为什么?”袁绩冲更惊奇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西兴渡来?”
楼大勇三十三岁,和袁绩冲同龄,两人十七岁时一起参加过隆兴北伐,两年后,当十九岁的袁绩冲因战功升任斥堠押队时,楼大勇是他最可靠的部下之一。楼大勇行事机敏果敢,非常有计谋,深得袁绩冲信任,作战勇敢机智,曾救过袁绩冲两次命。
知道袁绩冲是左撇子而又活下来的三个人,董彦第一个冒出来,被人重金收买,还带着人来杀袁绩冲,如今,楼大勇突然又冒出来了,而且,还是在西兴渡,袁绩冲焉能不惊惧?
“我一会儿再和你说。”楼大勇不露声色。
从茅屋顶上下来后,楼大勇数了几个小银块给伏莲,把她打发走了,然后,他领着袁绩冲和持弓大汉朝着远离官军的方向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期间,三人两次涉溪涉河而过。
袁绩冲明白楼大勇的心思,他仍和过去一样过度谨慎,对谁也不信任,他想彻底抹去他们的踪迹,防备伏莲去向官军告密,带着大黄追上他们。
“这些官军都是厢军。”楼大勇边赶路边告诉袁绩冲。
“那是绍兴知府节制的。”
“也不一定,”楼大勇不紧不慢说,“你也知道,袁头,如今只要有人出钱,领军的总管,都监,统制,都可以借口事急带了兵去剿乱,只要不出绍兴府地面就好了,事后再上报给知府和安抚使。这一回,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冲着我和我弟弟来的。”
“你弟弟?”
楼大勇回转身来,指着他们身后:“楼大成。”
原来,持弓大汉是楼大勇的弟弟楼大成,袁绩冲之前从未听楼大勇提起过。
当然,楼大勇和楼大成手上已空空如也,手刀和黑漆弓收入了背囊中。
袁绩冲也一样,连弩也背在他背囊里了。他们三人看起来像三个结伙赶路的小商贩,在每日有几百个小商贩来来往往的西兴渡,极为司空见惯。
楼大勇还承认,伏莲是他到了西兴渡之后重金雇佣的小密探,伏莲冲撞麻斯奇偷钱,也是他教唆的,为的是让袁绩冲和伏莲相认,以防伏莲在跟踪时被袁绩冲误伤。
他们经过路边一家小食铺,楼大勇看了看袁绩冲,手一扬,说:“袁头,我们兄弟俩和你在此吃一杯,就此别过,以后天涯海角,或许不会再相见了。”
袁绩冲瞟了一眼食铺,他知道,楼大勇一定来这里勘察打点过,至少,还有两处类似的食铺,在另外两条路线上,作为备用。
而楼大勇走这条路线,则是他临时选择的。兵无常势。这些都是他们过去当斥堠时惯用的伎俩,用于防备被埋伏,或用来摆脱追兵。
“大勇,你讲得如此悲壮,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坐下来歇歇,边吃边谈,吃饱了好各自上路。”
三人进了食铺,两间草屋宽敞明净,都烧着火盆,十分暖和惬意。食铺里没有其他食客。
他们在里间坐下。楼大勇叫了干煎鲚鱼、东坡豆腐,还有酒、汤饼炊饼[1],还上了一大锅活鲫鱼做的煮鱼。袁绩冲看见有活虾,便点了炸虾。
“虾是我的福将。每次我吃了虾,都会打胜仗。”他大笑。
三人饿极了。食物一端上来,他们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闷头吃了一阵,楼大勇举起酒杯:“来,敬你一杯,袁头,祝你平安,祝我们都发财!”
袁绩冲一动不动:“出了什么事,大勇?”
“袁头,你还是急性子,一点都没改。我先回答你之前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会到西兴渡来?因为我一到西兴渡,就看到了程济田。”
“程济田死了,薛义杀了他。”袁绩冲语调里充满了感慨。
“我想也是。”楼大勇显得很冷漠,“程济田是个疯子,我和他一向不和,私底下,我们都叫他程疯子。但是不让你知道,袁头,他是你救命恩人,我们怕你不高兴。我说下去,我没有惊动程疯子,我跟踪了他,跟踪他到大盐仓里,这才知道,他纠集了一批老兵占了大盐仓,其中两个老兵,我还认识。袁头,我也是贩盐的,我知道,这个大盐仓是薛崇的私产。”
袁绩冲早就听盐贼大虫说起过,楼大勇也在贩盐,但不怎么成功。袁绩冲曾要求盐贼大虫去帮帮楼大勇,可盐贼大虫却说,他可不想去沾惹楼大勇,楼大勇这个人太霸道了,什么事非要以他为主,他若去帮楼大勇,楼大勇一定会反客为主,反过来霸道你。他这一辈子可再也不想和楼大勇见面了。
袁绩冲假装不知道楼大勇在贩盐:“我插一句,大勇,你在哪里贩盐?”
“在明州。”楼大勇回答说,继续说了下去:“我在大盐仓里听到程疯子对老兵们拍胸脯保证,说袁头会到西兴渡来,把大盐仓里的盐通通运到山阴,卖盐换来的钱,大家平分。老兵们欢呼,就差呼你万岁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就决定等等看。”
“我和他们没有联系,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来西兴渡。大勇,我被人陷害了。”
“我想也是。”楼大勇笑了笑,“我看人一向很准:袁头,你性子急了点,但不是疯子!我到西兴渡来,本来是想找盐贼大虫,打听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湖州。”袁绩冲说。他要测试一下楼大勇,看看他是否知道薛崇的金山这事。
楼大勇毫无反应:“我以为你回平江府了,但吃不准,所以要来找盐贼大虫问一问。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伏莲,就出钱雇佣她去监视盐贼大虫。盐贼大虫这厮,鬼得很,我怕自己去,被他发觉了。最终,也没有发现盐贼大虫有什么可疑的异动,就带上伏莲去监视码头,果然,看到你来了。其实,当时我已猜到你被人骗了,袁头,我担心你会出事,就一直尾随在你后面,又怕被你发现,就叫伏莲在前头跟踪你,我和大成带着大黄,跟在伏莲后头,大黄会闻着伏莲的气味走。我看到你去找了盐贼大虫,后来你又化装,打扮成卖菜的当地人,进了大盐仓,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薛义手下在大盐仓外面有埋伏,盐贼大虫出卖了你,也骗过了我。我们解决了薛义手下,所以才会晚到一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大勇,救命之恩,我来日再报答你。”
楼大勇摆了摆手:“袁头,你马上就可以报答我。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我要来找你吗?我记得,主管殿前司公事王乾对你很欣赏,我是来请求你,看在我是你救命恩人的份上,到临安去找他,和他见一面,向他报告一件事。”
“报告什么事?”袁绩冲心中大惊。
“袁头,你一定要帮我这一回,只要你去临安见了王乾,我和我弟弟就不会被人追杀了。”
“你们被人追杀?”虽然有心理准备,袁绩冲还是很惊愕,“谁在追杀你们?”
“北边来的人,北虏。”
“为什么?”
“事关北伐的一个机密,你必须去报告给王乾,袁头!”
袁绩冲明白了,楼大勇是来向他索债的。他对袁绩冲遭遇了什么,被什么人陷害了,一点都不关心,也没兴趣,问都不问。他是救命恩人,他要求回报,袁绩冲不得不报。
“北伐,机密?”他问。
楼大勇伸出手来,拍了拍楼大成的肩膀,示意他说话。
之前被楼大勇压制着,沉默不言一字的楼大成,像突然间被唤醒了似的,活了起来,起身拱手行礼道:“袁大哥,小弟给你添麻烦了。”
楼大成一开口,袁绩冲便知道他是个热情洋溢、爱冒险的人,和寡言的楼大勇格格不入,两人连相貌都完全不同,从外表上外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是兄弟俩。
楼大成生得高大壮实,二十六岁,少他哥哥楼大勇七岁,也以盐贩为生。但楼大成不在大宋境内贩盐,而是偷渡去了大金境内贩盐。袁绩冲虽然不做生意,但他也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他发现,楼大成头脑灵活,很有活力,而楼大勇身上那种斤斤计较的执拗劲,却比多年前他在水军里服役时更厉害了,难怪生意会失利。
大宋产的精盐,质地好,颜色白,在大金极受欢迎,价格卖得高,利润巨大,所以楼大成决定越境去北边。大金的权贵也喜好宋盐,故而对大宋来的地下盐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大宋边境上,走私宋盐的盐商们只要给戍边的宋军将士塞足了钱,边关也形同虚设。
楼大成贩盐的地方叫海州。海州是个海边城市,曾是大宋的故地,如今已归属大金。
楼大成迅速讲完了他的背景,讲到了重点:“……他一定事先来勘察过,所以熟门熟路,直接闯进了我的住所,他个头很高,一看就知道是个北人,他自称是大宋的细作,他告诉了我一个名字,袁大哥,隔墙有耳,我就不说出来了,他说他的这个名字,就是他细作的编号,在殿前司里有备案。若是我逃回了大宋,到了临安,到了殿前司里,向主管殿前司公事王乾将军报出了这个名字,王将军就知道,我不是在胡说八道,是在帮他传话。他还特地提醒我,他和我说的事,是最高机密,只能和王将军本人说,不能和其他人说,以免泄露出去。”
楼大勇从胸口掏出一张纸条,交给袁绩冲。
袁绩冲接过来打开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他点了点头,把纸条揣入怀中,然后问楼大成:“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和我说的机密是,”楼大成回答说,“金军的大人物已经知道,大宋朝廷花重金收买了三名金军的边将,在宋军北伐,越境进攻时,这三名边将会向宋军投降,引导宋军前进,攻城掠地,如今,他们暗底里已遭扣押,表面上装作没事,若是宋军北伐,他们仍旧会假装投降,然后借着引导宋军前进,把宋军引进埋伏圈里,让金军的大部队围歼北伐的宋军。”
“你信他和你说的这些话吗?”袁绩冲又问。
“信。他知道我哥叫楼大勇,知道我哥在薛崇将军麾下的水军里干过很多年,他还知道,我哥和袁大哥都当过斥堠,都真刀真枪打过仗,是生死之交。”
“你之前见过他吗?”
“从来没有见过。不过,我……我在北边的大宋盐商圈子里吹嘘过我哥,说我哥很厉害,说我哥以前是打不死的老兵,如今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盐贩子,如此吹嘘,我也是为了抬高我身价,抬高我地位,这样,我托人办事就方便了,借钱周转,也方便了。”
袁绩冲感慨万千,他知道,楼大成在他面前这么说,是要给哥哥楼大勇面子,真相是:楼大成在北边吹嘘楼大勇,其实是在帮楼大勇,他是在鼓励从明州北去盐贩的盐贩子到楼大勇那里去进货。
袁绩冲也不想揭穿:“你说下去。”
“他说,他说给我听,是因为他觉得我可靠。把我当备份。他已暴露了,不一定能够逃得回去。他要我赶紧走,连夜走,赶回大宋去,走海路到明州,然后在客店里等他三天,若是他真的回不去了,我便要去临安,去殿前司找王乾将军,把他告诉我的情况,报告给王乾将军。他说完,就急匆匆走了。我当时就懵了:我在海州有一大摊子生意呢,怎么能说走拔腿就走呢?结果,当天夜里,金兵气势汹汹来了,围了我在海州的住所。幸亏,我因为太害怕了,留了点心眼,当晚住到住所对面一家客店里去了。一见到这个阵势,我只好翻墙逃走了,逃到我的运盐船上,扯起风帆就走了,什么都不要了。我按他说的,走海路南下,一路上北风吹拂,顺风,倒也很顺利,逃到明州后,我去了和他约定好的一家客店里,足足等了他三天,但等来的却是刺杀我的一队杀手。我只好再度逃走。我觉得我一个人单独去临安,不保险,会在半路上被这些杀手截住,杀掉,不得已,我只好去求我哥了。我想,他当初叫我去明州等他,应该也是知道我哥在明州贩盐,我哥会保护我。”
楼大成讲完时,楼大勇已默默吃完了煮鱼和汤饼,袁绩冲也吃下了一大盘炸虾。
楼大勇擦干净嘴巴,开口道:“此事攸关最高军国机密,北虏派来的人一定会追着我们,对我们格杀勿论。我和大成从明州出来,水陆交替,一路乱走,绕了很多远路,才好不容易甩掉了他们,活到今天。”
袁绩冲看着楼大勇,郑重其事答应他道:“我明白了,大勇,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去临安,一定当面向王乾报告。”
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再告诉楼大勇,殿前司贴出了布告,宣布薛崇是通敌叛逆,而他是薛逆的附逆,正在被通缉捉拿,他若是说出来,会被楼大勇看作他胆怯,看作他不恩不义。
在此同时,袁绩冲也弄明白了,董彦没有骗他,的确如他所说,他被金国一个大人物重金雇佣,专程前来刺杀他:金人一定抓住了那个要楼大成带话的细作,得到了他口供,得知楼大勇是他的救命恩人,且算准楼大勇一定会来找他,以恩情要挟,要他去临安面见王乾,所以,必须让董彦等人抢先杀了他灭口,掐断机密上传的管道。金人另派了一队人马去追杀楼大勇兄弟,双管齐下,确保金国反击宋军北伐的最高机密不外泄。
袁绩冲决定不提及董彦,以免惊吓楼大勇兄弟,反正董彦已死了。
楼大勇看起来很满意,像是做成了一桩好买卖似的:“袁头,你我从此就扯平了。”
袁绩冲到临安去面见王乾,王乾一旦知道金军有埋伏,这最高军国机密便不成机密,金人也就没必要再追杀楼大勇兄弟了,等于救了他们兄弟俩性命,所以楼大勇才这么说。
“不,大勇,我还欠你一条。”袁绩冲笑了,“今日你又救我一命。”
“不,扯平了!”楼大勇站起身来,斩钉截铁说。
果真已不复当年之勇,成了精明的盐贩子!袁绩冲在感慨的同时,理解了楼大勇没说出来的意思:袁绩冲此去临安面见王乾,金人会转而拼命追杀他,这也抵得上一条人命。
“保重!”
“保重!”
三人出了食铺便分手了。楼大勇兄弟继续亡命天下。而袁绩冲报恩的责任在身,拯救北伐宋军的报国重担,压在肩头,他必须潜回临安去找死。
注释
[1]宋人把面粉做成的吃食都称为饼,面条叫汤饼,馒头叫炊饼,据说,炊饼原来叫蒸饼,是为了避宋仁宗赵祯的名讳而改名为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