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第九天,雨下得更大了。
刘星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溪流。窗外的外滩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连对岸的东方明珠都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光晕。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颖发来的微信:“我妈说让你周日直接去她那儿,晚饭在家吃。”
刘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好”,但指尖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后他还是打出了那个字,发送。
“好。”
一个字,却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转身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刘莹早上送来的早餐——豆浆已经凉了,油条也变得绵软。他没吃,只是看着。
脑海里回放着上一次去岳母家的场景。那是三个月前,清清周岁生日。岳母订了一家很贵的饭店,摆了四桌,请了亲戚朋友。席间,岳母抱着清清,挨桌炫耀:“我外孙,聪明着呢,以后肯定上清华北大。”
轮到刘星父母那桌时,岳母的笑容淡了些:“亲家公亲家母从山东来一趟不容易,多吃点。”
刘星看见母亲局促地点头,父亲一直埋头吃菜,不敢多说话。他们不会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在这个全是北京人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饭后,岳母把刘星叫到一边:“你爸妈什么时候回去?”
“再住几天。”
“住哪儿?”
“住我家。”
岳母皱了皱眉:“你那房子小,住着挤。要不让他们住宾馆?钱我出。”
“不用了妈,挤挤没事。”
“不是挤不挤的问题。”岳母压低声音,“你爸抽烟,屋里全是烟味,对清清不好。你妈说话声音大,清清睡觉轻,容易吵醒。”
刘星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家里,他跟父母说了岳母的意思。母亲愣了很久,说:“那我们明天就回去。”
第二天一早,父母真的收拾行李走了。刘星送他们去火车站,母亲在进站口拉着他的手:“星星,在BJ好好过,别跟张颖吵架。我们没事,家里挺好。”
他看着父母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父母再也没来过BJ。每次刘星说要接他们来,母亲总是说:“等你换了大房子再说。”
大房子?他现在连这套小房子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手机响了,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您吃早饭了吗?”
刘星这才想起,早餐还在床头柜上凉着。他回复:“还没。”
“那我能上来吗?我煮了粥,想跟您一起吃。”
刘星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情感上,他太需要一个人说说话了。
“好。”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刘莹端着一个小锅进来,锅盖边缘冒着热气。
“我借了酒店的厨房煮的,皮蛋瘦肉粥。”她笑着把锅放在桌上,“您尝尝。”
刘星盛了一碗。粥很香,温度刚刚好。他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
“刘工,您今天心情不好?”刘莹坐在他对面,小心地问。
“看得出来?”
“嗯,您脸色很差。”刘莹顿了顿,“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刘星没说话,继续喝粥。他不想说,但又想找个人倾诉。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很痛苦。
“我周日要回BJ。”他说。
“这么快?项目不是还有一周吗?”
“家里有事。”
“哦。”刘莹点点头,“那……您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要看情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喝粥的声音。窗外的上海在雨幕中显得很不真实,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刘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刘莹突然说。
“问吧。”
“您和师母……感情好吗?”
问题很直接,刘星愣了一下。好吗?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好”。不吵架?不冷战?还是互相理解?他和张颖之间,好像哪一样都算不上。
“就那样吧。”他说。
“就那样是哪样?”刘莹追问,“您爱她吗?”
又来了。这个问题,刘莹问过,他自己也问过无数次。爱吗?曾经有过喜欢,有过心动,但爱——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好像从来没有过。
“婚姻不只是爱。”他又用这句话来搪塞。
“那是什么?”
“是责任,是习惯,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刘莹沉默了。她看着刘星,眼神复杂。
“刘工,您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爸妈就是这样。他们结婚三十年,从来不吵架,但也不说话。我爸在书房,我妈在客厅,两人可以一晚上不说一句话。我问过我妈,你爱我爸吗?她说,都这么多年了,说什么爱不爱的,就是过日子。”
刘星抬起头看着她。女孩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悲哀。
“那你觉得这样好吗?”他问。
“我不知道。”刘莹摇摇头,“但我不要这样的婚姻。我要么不结婚,要么就嫁一个我真心爱的人。哪怕最后分开,至少曾经拥有过。”
刘星笑了,笑得很苦涩。年轻时的他也这样想,觉得爱情大过天。但现在呢?现在他觉得,能安稳过日子就不错了,爱情太奢侈。
“你还年轻,可以这么想。”他说。
“您也不老啊。”刘莹认真地看着他,“您才三十三岁,人生还有一半呢。”
刘星没说话。三十三岁,不老,但也不年轻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身,事业不上不下,婚姻一地鸡毛。这样的年纪,谈爱情太奢侈,谈梦想太可笑,能做的只是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哪怕这日子像一场漫长的苦役。
“刘工,如果您有机会重新选择,您还会和师母结婚吗?”刘莹问。
这个问题,刘星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重来,他还会在那个秋天去见张颖吗?还会在她怀孕时答应结婚吗?还会买这套掏空六个钱包的房子吗?
他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是一条单行道,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可能不会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您……”
“但已经这样了,就得走下去。”刘星打断她,“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儿子,有父母,有责任。不能只想着自己。”
“可您这样不快乐。”
“快乐?”刘星苦笑,“成年人的世界里,快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有饭吃,有房住,有工作,家人平安,就够了。快乐?那是小孩子才追求的东西。”
刘莹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他这种认命般的妥协,为他这种放弃挣扎的平静。
“刘工,您不该这样的。”她轻声说。
“那该怎样?”刘星看着她,“离婚?重新开始?我儿子怎么办?我父母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刘莹答不上来,她太年轻,还没经历过这些现实的重量。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她低下头。
“没关系。”刘星喝完最后一口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我能抱抱您吗?”刘莹突然说。
刘星愣住了。抱抱?这太越界了。
但他还没反应过来,刘莹已经走过来,轻轻抱住了他。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朋友间的安慰,不掺杂任何欲望。
刘星僵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很淡,像茉莉。
“刘工,您是个好人,您值得被好好对待。”刘莹在他耳边轻声说。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红红的,但努力笑着:“粥要凉了,您趁热吃。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
刘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那个拥抱很短暂,但很温暖。是他来上海后,得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直接打来的。
“喂,妈。”
“刘星啊,周日几点到?”岳母的声音很大,穿透力很强。
“大概下午五点。”
“直接来家里,别回家放行李了,反正也不远。”
“好。”
“对了,清清上幼儿园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岳母顿了顿,“我看中了家附近的国际幼儿园,一年十五万,双语教学,老师都是外教。你觉得怎么样?”
刘星的心一沉。十五万?他一年税后收入才二十多万。
“妈,这个……太贵了吧?”
“贵?孩子的教育能省吗?”岳母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张虎的儿子上的就是这家,现在英语说得可溜了。清清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岳母打断他,“钱不够我想办法,你们出十万,我出五万。就这么定了。”
“妈,我得跟张颖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是她妈,我还能害她?”岳母不耐烦地说,“行了,周日见面再说。挂了。”
电话挂了。刘星握着手机,感觉手心里全是汗。十五万的幼儿园,他出十万。加上房贷车贷,他一年白干了。
但他说不出“不”。在岳母面前,他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利。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三万二,其中三万是下个月的房贷。工资要下周才发,就算发了,税后也就一万八。十万?他去哪儿弄十万?
信用卡?额度还剩三万。借呗?能借五万。但借了怎么还?利息呢?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窗外的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啊,就得像树一样,根扎得深,再大的风雨也倒不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不像树,像一根芦苇,风雨一来就弯了腰,随时可能折断。
手机又震,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我查了下航班,周日回BJ的飞机很多,我帮您订票吧?”
刘星盯着那句话,突然很想说:我不想回去。
但他不能说。他必须回去,回去面对岳母的审判,回去面对十五万的幼儿园,回去面对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家。
“好,麻烦你了。”他回复。
“不麻烦。您想要几点的?”
“越晚越好。”
“明白了。”
放下手机,刘星走到窗前。雨中的上海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想起了赵敏。如果当年他们没分手,现在会怎样?可能也在为孩子的幼儿园发愁,可能也在为房贷焦虑,可能也在为生活的琐碎争吵。
但至少,那是他真心爱过的人。至少,那些争吵里还有爱的成分。
而现在呢?他和张颖之间,好像只剩下责任和义务。像两个被绑在一起的囚徒,互相拖累,又离不开彼此。
门铃又响了。
刘星打开门,是刘莹。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刘工,银行那边发了新的需求,您看看?”她走进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个拥抱从未发生过。
刘星接过电脑,开始看邮件。又是需求变更,这次要加区块链模块。
他笑了,笑得很讽刺。区块链?这个项目最开始只是个简单的数据迁移,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杂烩——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现在又要加区块链。
“王总怎么说?”他问。
“王总说……让您评估一下。”
“评估什么?评估能不能在两周内造一艘宇宙飞船?”刘星难得地说了句重话。
刘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也会开玩笑啊。”
“这不是玩笑。”刘星关掉电脑,“这是现实。现实就是,客户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们得想办法摘下来,还不能问为什么。”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刘星叹了口气,“做呗。做不出来也得做,做不好也得做。因为这是工作,因为要吃饭,因为要还房贷。”
他说得很平静,但刘莹听出了背后的绝望。
“刘工,您太累了。”她轻声说。
“谁不累呢?”刘星看向窗外,“你看下面那些人,哪个不累?送外卖的,跑快递的,坐办公室的,当老板的,都累。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累得有价值,有的人累得没意义。”
“您觉得自己累得没意义吗?”
“有时候觉得。”刘星实话实说,“每天写代码,改需求,开会,汇报。做成了,功劳是领导的。做砸了,责任是我的。赚的钱,还了房贷就没了。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刘莹沉默了。她太年轻,还没被生活打磨过,无法理解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您有儿子啊。”她最后说,“您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刘星愣了一下。为了儿子?是的,他是为了儿子。为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为了给儿子好的教育,为了给儿子一个不用为钱发愁的童年。
但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为了儿子,牺牲自己的全部——理想,爱情,快乐,甚至尊严?
他不知道。
“可能吧。”他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刘工,我帮您订了周日下午四点的机票。”刘莹说,“到BJ六点,去您岳母家应该来得及。”
“谢谢。”
“不客气。”刘莹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刘工,周日……一路平安。”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刘莹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刘星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像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他想起了周日的审判。岳母会问什么?幼儿园的事,二胎的事,换房子的事,升职加薪的事。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每一个期待,他都满足不了。
他就像一个差生,每次考试都不及格,却还要一次次面对老师的质问。
但他不能逃。因为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女婿。因为这些角色,他必须站在那里,接受审判。
手机又响了,是张颖:“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幼儿园的事。十五万太贵了,你跟她说说,咱们上普通的就行。”
刘星盯着那句话,突然觉得很讽刺。张颖也知道贵,但她不敢跟她妈说,让他去说。因为他是女婿,是外人,说错了也没关系。
“好,我跟她说。”他回复。
“还有,我妈可能还会提二胎的事,你有个心理准备。”
“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
“嗯。”
对话到此结束。像两个陌生人在交接工作,没有一点温度。
刘星放下手机,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很凉,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袋很深,皱纹开始出现,头发白了不少。这张脸,已经看不出二十岁时的样子了。
二十岁的他,相信爱情,相信未来,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三十三岁的他,相信现实,相信妥协,相信有些事再努力也没用。
这就是成长吗?从满怀希望到认命妥协,从相信一切到怀疑一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日他要回BJ,要去岳母家,要接受审判。
要笑着说“是是是”“好好好”。
要假装一切都好。
哪怕心里已经千疮百孔。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
没有退路,只有前行。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
也要走下去。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彻底失败。
而他,还没有勇气承认失败。
所以继续走。
继续演。
继续做一个合格的丈夫,父亲,女婿。
直到真的演不动为止。
直到生命终结。
或者,直到某一天,他鼓起勇气,说一句“不”。
虽然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
但他还是心存一丝希望。
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哪怕这希望,只存在于一个女孩给的短暂拥抱里。
就为了那个拥抱。
为了那句“您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愿意继续走下去。
即使前路是审判。
即使终点是更大的牢笼。
但至少,有过一次真心的安慰。
有过一次不带条件的温暖。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过这个雨夜。
走向周日那个避无可避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