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谈何初相遇 不过陌路人(下)

完全没有把周围复杂的目光放在眼里,花初安然享用完了她的午餐,也歇够了,才起身结了账。

“要不要我去把马车叫过来?双龙寺虽然近,却还有一小段距离。”重阳对于照顾花初总是十分尽心。

“不要了,安步当车,正好消消食。”花初依旧笑着,边说着边往前走,“你经常过来,我可是有近两年没回来过了,京都变化那么大,不好好看可不行,我听紫英哥哥说着条路上有家店卖的各种果脯不错,正好买些送人。”

“花初要去拜访什么人?”他虽然和花初相处了四年,彼此了解甚深,但是彼此都有很多秘密,他的事,她不问,他不说,而她的事,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她总有法子把话题岔开,或者貌似说了很多,但是一条有用的信息也没有。看起来像一汪清泉般清澈无瑕,可谁都不知道那泉眼有多深,她就是那样的人。她懒得说谎,因为去圆满一个谎必然要费心思编更多的谎,她只会误导你,一句假话都没有,依旧让你找不到头绪。

“一位旧识。”不过更多时候她言简意赅,能发现多少全凭你自己了。

在那家百年老店买了几色果脯做礼物,当然是由重阳提着,花初一向是个甩手掌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不时买些小玩意儿,花初还有几个很小的表弟妹,会喜欢这些东西的,至于自己那一对四岁的双胞胎弟弟花初各给买了一只新出的狼毫。这么一路逛下去,重阳手上东西越来越多,渐渐提了两手,好在双龙寺马上到了。

京都的气候是以四季分明,但是阴晴善变出名的。眼见着已经看的见双龙寺那庄严壮丽的山门,却突然打起雷来,天瞬时就阴沉沉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花初不会预测天气,对京都的天气预料不足,自然是没想到好好的天气竟突然要下雨,雨具的还在车上,此刻去的远了,如何去取,只好紧赶了几步,意图躲在山门下。不过没带雨具的人亦不少,等到花初跑过去的时候,山门下已站满了人,竟无她容身之地了。

花初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直接向前跑,进了山门另有大殿,没必要在这里跟别人挤,不过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却要赶紧处理一下,她身子骨一向不好,一场伤寒就有可能造成造成很大麻烦。

大殿里人也不少,但是总还有地方,花初想了想,便叫重阳出去找把伞,自己却寻了一个角落站着。因无事,她便四处看了看,却又见到了祈阳一行人,大概是也来避雨的吧。因为不关心,她心思随即飘离。

又有人进来了,下意识的看过去,是中午那个少女,她此刻模样儿十分狼狈,衣服已经半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在同行男子的护卫下跑了进来,想来也是中途遇了雨。只见她和那男子说了几句话,那男子复又出去,而她却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定。她衣衫半湿,头发也被打湿,乌黑润泽,垂在雪白的肩上,唇色泛白,单薄的身子显得极为楚楚可怜,但是她神情却依旧如风行林下,平静安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得自己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看,直到他的贴身护卫云家的小儿子云真开口。

“殿下认识那位姑娘吗?”

“不算认识,就是中午那个。”收回眼神的祈阳淡淡的道。

“我看她好像很冷。”云真想了想道,“可惜我们没有多余的的外套了,她又是位姑娘。”

很冷吗,祈阳又看了已经转过身的少女,心里在踟蹰,脚下却迈了出去。

“你——”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祈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个行动快过大脑的人,好在花初并没让他觉得尴尬。他身材修长,低头正好看得见花初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闪了两下翅膀,楚楚动人。

“你是下午的好心人?”花初当然知道他是太子,却依旧装糊涂,心里却想着是不是能从他这里得到一把伞,她实在冷得紧了。

“你好像很冷?”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只是淡淡的语气挺起起来一点都不像关心。

花初那一瞬间很有些惊奇,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而且他们又不熟。

“那个,我忍忍就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因为寒冷和雨水越发晶莹的肌肤,看着她如缎般的黑发披在肩上,鼻间满是夹杂了水气的清凉冷沁的香气,祈阳在那一瞬间真有把身上外袍脱下来给她的冲动,不过只是冲动而已。他按下心思,却有些好笑,只是有些清丽而已,五官并不是十分精致,自己怎会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花初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才低声问道,“不知道公子是不是能借一把伞给我,我想去找一个旧识。”

“自然是行的。”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转头道,“云真,拿把伞来。”

天青缎面伞的伞,触手柔滑的青竹柄,一看就比寻常人家的精致不知多少。指尖相触,一个温热一个冰冷,花初看了他一眼,接过伞,绽放出一个笑容,“谢谢,如果我的同伴回来了,麻烦您告知他我已去找人了,东西就放在这里吧,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算不上很美丽的容颜,笑容却意外的甜美干净,忽略掉那一瞬间的心动,祈阳看她盈盈的行过礼,走至门边,撑开伞,提着裙边,走进茫茫大雨中,寻常的动作举止,却有广汉仙子般行云流水般的飘逸优美,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她是哪里的仙子降临此处。

不过微微出了神,她身影已经消失,只有白雨如帘,水汽氤氲,寂寞此间。

“殿下,那位姑娘是什么人啊?”大大咧咧的云真走过来,拍了一下正在望着出神的祈阳。

“我没问。”祈阳偏头,神情依旧淡漠高傲。

“难得见你有这么怜香惜玉的时候,不过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是不是美人看多了,最近中意平凡型的。”云真咧嘴一笑。“要不要我叫人打听一下。”

虽说是护卫,但是云家怎么说也是中等贵族,两人从小相处到大,算是发小,言语上有些无忌,祈阳也不会在意,不过他说的或许也是是个不错的主意。直视了云真一眼,他道。“也好。”

也好?他一脸淡漠,云真却是诧异万分,不过是有五分颜色而已,又是小家女,值得吗?不过看着一脸淡然的祈阳,他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应了声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王八绿豆看对了眼?

此刻的花初踢开了一间小小竹舍的门。“听海小师弟,赶紧迎接客人,你师姐我来了!”

一个眉清目秀一脸慈善的二十四五岁左右的和尚从内室里走了出来,面上却有些疑惑,“你真是我的师姐?师兄不是说是个倾城倾国的天仙绝色吗?”不过知道这份师姐弟关系的也只有他们同门三人加上早已成仙的师傅。

“我易容了不行?你是个和尚,着什么相,这可是大忌,赶快召件干爽衣服给我,再去泡壶你从岭南得的好茶!”花初掏出块玉牌给他一看,然后毫不客气的道,她都快冷死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弟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这下确信无疑了,看着她冷得发抖,知道他这个师姐的身体不太好,他也抛开杂念进去找衣服去了。

硬逼着他升起了火盆,花初裹着一件深青色的僧衣不住的打着喷嚏,倒霉至极,她还是有些轻微伤风,听海略通医术,早就跑到后面小厨房熬药去了,只剩下花初一个人。

不多时,听海就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因为婴儿时期就被逼着喝那些的又苦又涩的中药的花初对于中药留下了极重的阴影,平日自己的继父神医林子洛都是想着法子哄着她吃药。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花初脸苦的不行,只是为了免得酿成大问题却不得不硬着鼻子喝下去,看的听海哑然失笑。他大花初十岁,虽顶着师弟的名头,却实实在在把这个小姑娘当妹妹看的。

“既然是有雨伞怎么淋成这样?”听海端过一盘素点心让她改改嘴里的味道,看到屋角精致的雨伞忍不住问道。

“问人借的——”又是一个喷嚏,花初睁着眼泪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碰到了一个好心的路人甲。”

听海看看他又看看那把精致的伞,不知怎的却想起了那些坊间小说里惯常写的桥段,他四处云游,见识甚广,自不是蔽塞之人。他又看了看了因为伤风而一脸苦恼的少女,又笑了起来,自己这位师姐显然没有作为小说主角的自觉呢。

等到下山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花初早就叫听海找人给重阳送了信,让他去把车找来,这一来一去已经是很长时间了。那把伞花初不好处置就拿走了,被重阳看见,倒是问了几句,被花初草草带过,她易了容,两人不过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路人而已,又何必再多花心思。倒是她买的东西中少了个玉珠串,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丢了,倒也不曾在意。

这雨一直持续了一夜,雨声哗哗作响,又有风吹过窗前翠竹,处理完公务的祈阳并未去姬妾处,却望着桌上一串碧色的玉珠出了神。这是她的东西,他偷偷拿了去,不过想证明这场邂逅不是幻觉。不知为何,他内心觉得他并不能找到她,寻常的容貌,超然高逸的神情,优雅如画的举止,以及纯澈干净的笑容,总觉的她似乎隐藏了什么。

想把玉珠戴上,却又迟疑了,这珠子太普通了,不符合他至尊至贵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