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我木然的坐在沙发上，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堆在墙角，窗户上贴着喜庆的大红福字，四处都是过年的张灯结彩。

客厅里却是低沉暗哑的灰色气氛。

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张刺眼的医院检查报告和B超照片。

四十出头的父母坐在对面，脸上带着喜意和不易察觉的心虚，告诉我，他们要“给我”生一个弟弟。

1.

我是直到上大学的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幸运的。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其中两个有差很多岁的弟弟，一个本身就是最小的妹妹，只有我，是独生子女。

我躺倒在床上，一边挂着和妈妈的微信聊天，一面听着宿舍里一个室友和母亲正在打电话，掰扯着手机的事情。

“答应给他买手机的是你们，为什么要我让出自己的新手机？这个手机也是你们当初答应给我的高考奖励！”

“他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孩，和我一个大学生，究竟谁才更需要手机？妈，你自己听着不觉得亏心吗？”

“凭什么？就凭我是姐姐，凭我不像他那么会哭会闹？你们就是重男轻女！”

室友气呼呼的挂断了电话，捂着脸把手机砸到了床上。

事情其实很简单，室友上初中的弟弟想要手机，父母熬不过哭求答应了，却又舍不得钱想让舍友把刚给她买的新手机给弟弟，让她用旧手机。

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为室友气愤，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听筒那边，妈妈的有些指责意味的话传过来。

“一个手机而已，还要跟弟弟计较，你这个室友也真是小气，那是亲弟弟又不是外人，让一让怎么了？”

我喉咙微微一哽，有些荒谬。

这不仅仅是手机的事，是父母为了弟弟就让她受委屈的态度。

我心里觉得不太舒服，想说些什么，对面的母亲已经换了下个话题，“对了，可可，你们什么时候放寒假啊，咱们今年过年事情可多了，你可得早点回来帮帮忙。”

每年过年无非就是做年夜饭、串门，还能有什么事情？

感觉奇怪，我也就直接开玩笑的问了，“咱们家就三个人，还能有什么事可忙。”

我的姥姥姥爷已经去世了，唯一的奶奶也因为嫌孤单自己张罗着住到了养老院。

对面母亲含糊不清的吟语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什么？老妈，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反正你今年过年今早回来吧。”

母亲答非所问，率先挂断了电话。

我有些愣愣的看着暗灭的屏幕，眼皮直跳，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

往常母亲总恨不得和我多聊会儿，事无巨细的把每顿饭吃什么上了几节课都要问个清楚，可是最近每次通话却干脆利落的挂断，比我还要积极。

我往常对母亲的唠叨还是有点嫌烦的，可她这么突然转变，心里除了欣喜，还有点莫名的惶恐。

“方可，去吃午饭了！”

室友招呼着，我应了一声。

估计是和老爸吵架心情不好吧，反正也快放假了，到时候多在他们两个之间劝劝。

我把这件小事抛到了脑后，放下手机。

2.

终于熬过了九门期末考试，正式放假那天我几乎是大包小包的把宿舍搬空了。

男朋友左手拿着个大包，另一手推着箱子还要提两个袋子，反观我，就拿了个不轻不重的小包。

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要伸手再拿过个袋子。

“没事，我拿着吧。”

男朋友躲过我的手，冲我笑，眼神柔得能滴蜜。

我心里微微一晒，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哪怕已经交往了半年，我仍旧有些不习惯他这样把我看得好像一丝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对了，可可，这次过年，真的不能让我见见伯父伯母吗？”

他垂眼看我，好像有些委屈。

我心里一沉，有些愧疚的看着他，不自觉的软下心肠。

我家老爸从小到大对我身边的男同学都严防死守，曾经放出话来说我30岁之前都别想结婚，得多陪他们几年。

我才大二就给他领回去一个男朋友，他非不把人赶出门才奇怪。

眼看着快要到火车站了，我赶紧转移视线，“就放在这吧，你赶紧回去，再晚就赶不上班车了。”

距离火车站站口还有50米左右的距离，放在这其实很尴尬，还不如一气直接拿进去。

男朋友的疑惑不解我只能全当作看不见，说了半天才把人劝走，大包小包被放在了地上，

我心里松了口气。

每学期放假，老爸都是坐着火车过来帮我拿好东西，再一起坐火车回家。

这样来回折腾当然很累，可按照老爸所说，他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为我折腾还能为谁折腾。

要是老爸和男朋友在火车登车口碰上面，那就堪比火星撞地球了。

我拿起手机打老爸的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通，对面好像是在很热闹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声一下子占据话筒，还有叫号的机器声。

这年头哪来还需要号码排队，银行？医院？

过了几秒，他才走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问道：“可可，怎么了？”

这个问反倒是把我弄蒙了，“爸，我今天坐火车回家啊，你不是忘了吧？！”

我明明刚买好车票就给他截图发过去了！

老爸语塞，一时间没有出声。

我不太高兴的低下语气，“那怎么办，我拿了好多东西呢，根本拿不动。”

对面沉默。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以怎样的态度挂断了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单独坐火车，沉重的行李箱上下来回搬运，全然陌生，没有可说话的人。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比我经历过的任何时间都漫长。

等我站在那个熟悉的家门前时，肚子里已经是满满的委屈和生气。

两手都拿着袋子，我重重的用手肘敲门，七八声后，老爸才姗姗来迟的给我开门。

当我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听到父母嘘寒问暖的话，而是看着他们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时，无比确定——

出大问题了。

果不其然，老爸拿出几张纸摆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迫不及待的拿过来，霎时僵在了原地。

是孕检报告。

3.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的缠绕着，心乱如麻。

对于当了二十年独生子女的我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哪怕我那个弟弟还是照片上小小的一团肉球，冥冥中不妙的预告却袭上心头。

“我跟你妈也是怕等我们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单。你说说，你这么一个娇娇女儿，以后要是没有个弟弟帮衬得被多少人欺负。”

老爸苦口婆心，言辞中都是对我沉下来表情的不满。

可是没有弟弟的这二十年里，我不是一样安稳的读到了大学吗？

况且......

我压住喉咙，努力克制心绪，压着声音说道：“等他长大了我都多少岁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父亲皱着眉，用我从没听过的强硬语气说道：“做父母的生个孩子，还得要子女同意？”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我顿时一愣，哑口无言。

是啊，父母生孩子，为什么要我同意。

哪有孩子管父母做事的道理。

哪怕父母再宠我，从小到大也不时念叨着一定要听爸妈话、父母可以说孩子孩子不能说父母的话。

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我哪管得着，哪管得了。

我默然，垂下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我知道了。”

此后的十几天我都有意识的避开父母，我没法像他们期待的那样眉开眼笑的欢迎这个弟弟的到来，同时也觉得自己没理由生气。

我凭什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