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个月

澳大利亚是一个移民国家,其国民来自于包括英联邦在内的多个英语母语国家,当然也包括很多亚裔移民。众所周知,亚裔在大多数白人占社会主导地位的国家比较受歧视,而且亚裔居民自己内部也是几个国家地区之间互相看不起。这就好比一个国家内部的各个地方也有地方歧视一样是无可避免的事。在海外停留时间比较长的亚裔通常都会知道,种族歧视导致的谋杀案里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受害者都是亚裔。当然这种种族歧视凶杀案的受害数量和比例相比印尼之类的亚洲内部民族矛盾还是要少太多了。

最近几年澳洲亚裔移民数量逐渐增加,案子也多起来,政府对这种事的重视程度也逐渐增加。除了每年要例行对付诸如小孩们大面积放火烧山这种抓也不是判也不是罚款更没什么指望的头疼事儿之外,AFP也就是澳大利亚联邦警察局的又多了一份负担。那就是所有的情节严重的种族凶杀案尤其是跟亚裔有关的种族凶杀案都要由AFP的重案组来负责,加上最近欧盟开始频繁朝澳洲政府抛媚眼,希望这个富得冒油的又没有什么境内外威胁的政府能派一些爆破小组出去协助他们搞反恐活动,原本因为高热量食品和羊肉泛滥而肥胖的警察们在茶余饭后的工作量便又大了起来。

澳洲跟欧盟在贸易上是战略合作伙伴,对欧盟尤其是反恐先锋英国的这种合理要求不能不同意,然而这种混水刚趟上没几天,恐怖活动的目标就开始直指澳洲。恐怖分子们正愁没有什么目标对付呢,炭疽邮件和人肉炸弹们纷纷兴高采烈地宣布即将在大洋洲登陆,闹得澳洲人心惶惶。澳元虽然一路攀升几乎超越历史最高点,联邦警局的官员们却感到身上压力无比的沉重。

人高马大的悉尼市警局警官詹姆斯·K·诺伊曼就觉得自己的肩头无比沉重,今天晚上这桩留学生公寓入室凶杀案就是他负责。每次出现涉及海外人士的命案,受害人所在国的大使馆必然要叫嚣一番。身在这个位置上,他清楚这些叫嚣不过是两国之间的双簧,也就是演一演唱一唱走个过场罢了。然而就算这样,上头和上头的上头给他的压力依然巨大,这口黑锅如果不能顺利卸开,对自己的前途绝没有好处。

K今年42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能在这个年纪干到联邦警局重案组警长自然有他的本事。他本人也是海外移民,原籍是英国,在几个国家辗转过。后来澳洲放宽移民标准后他才在袋鼠国定居下来。多个国家的游历和辗转让他有着能够精确了解各种文化背景下的人不同思考方式的优点。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在多民族混居的移民国家稳稳当当安顿下来,仕途无忧。

曾经去过中国的K很清楚一点:竭尽全力把事办好不如竭尽全力不出错。他唯一学会的一句地道的中国话就是“小心是驶得万年船”,这句话伴随他立足、升迁,可以说是他的不二的座右铭。

杨志在重案二组的办公室里坐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才见到这位K警长。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事还要耽搁这么久才来问话,K看起来非常强壮,比他杀死的那两个越南人还要强壮。不知道为什么,杀了人的他到现在为止一点想吐的感觉都没有,他脑子里依然是安德利亚斯和铃木洸一个慢慢倒下另一个脖子上插着匕首的画面。

K站在杨志面前低头盯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才慢慢坐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已经做好的笔录。

“Jerr·Yang?”

杨志看着这个轮廓分明的外国壮汉,点点头。

K露出一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表情:“我是负责这次案件的警官,你叫我K就好了。”

深知中国人交流特点的K知道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年轻人对礼仪这种事看得非常淡,绝不是他们自称为礼仪之邦的那套嘴脸。他故意不说自己全名,不来公事公办这套,为的就是希望能博得眼前这个少年的亲切感。刚才那个越南人在临时关押的另一个办公室里自杀了,用一支圆抢过来的珠笔插进喉管。K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人,袋鼠国的生活富足安逸,偶尔有一些人出来割别人的肾去卖,或者青少年温柔地割脉自杀,也没看见过这么激烈了解的。

“杨,你的笔录我看过了。”K用手指敲击桌面,慢悠悠地说,“我们现在无法判断你供词的正确程度,可能你要在这里停留更长的时间……你也知道,出了这种事,我们总要仔细调查。”

杨志没有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我的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K闭上眼睛,轻轻地摇头。对中国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暗示经足够了,对方肯定能看懂自己的意思。

杨志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颓然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两个人……都……是……?”

K点点头,配合着杨志的伤心叹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你就暂时留在这里吧。”K看着低头完全不在状态的杨志说,“我会让他们给你单独准备一个房间。”

杨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连身上几处伤痕火辣辣地疼都感觉不到。任由K安排人带他到临时拘留室,给他空了一个房间。

躺在这个房间里,杨志抬头看见天花板上有熟悉的花纹和感觉,感觉很似躺在自己家的床上仰望天花板,只是门缝里不可能再传来阵阵交谈声和笑声了。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除了安德利亚斯和铃木洸的笑声外还有一点翁勤勤的欢声笑语。

这样的夜晚,只能觉得长而又长。

就这么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的杨志依然是满眼血丝,想到昨天早上同样的满眼血丝被人关心,杨志低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没有了女朋友的时候他怀念爱情,没有了朋友的时候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孤独。站在铁栏杆里往外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切成一块一块,好像世界分崩离析一样。

站在那里发呆没多久,K来了,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开门进来的K指着身后的人对杨志说:“小子,有人来保释你了。”

杨志顺着K的指点看过去,是陈虹。

陈虹绕过人高马大的K,走到杨志面前:“没事吧?”

杨志点点头:“没事……”

K开了门,拍拍杨志的肩膀:“杨,你应该感谢那个日本朋友。”

杨志抬头看了看K,不明所以。

“我们整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台数码DV。”K解释道,“其中有几乎全部事件的过程,大概是你那个日本朋友悄悄打开的,整个事件过程和你的笔录非常接近,所以你可以暂时回去了。”

杨志想起当时铃木洸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一直小看了这个胆小怕事的小个子御宅族,他深吸一口气,问K:“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K暧mei地看了陈虹一眼:“应该只有让你去谢谢这位小姐吧?还有就是如果有人采访你,不要说太多。”

“那我们可以走了?”

K推开门:“我送你们出去,这几个月内你要随时保持在我们可以联络的状态,不要随便出门,暂时也不能回国。”

杨志苦笑,他回国做什么呢?等等,回国?K这句无心之语忽然让杨志产生了新的想法,对啊,既然国内还有人关注他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国看看?

K盯着杨志的表情变化,很容易地洞悉了他的想法:“想要回国也要等六个月之后,最少要等这件事彻底结束。”

杨志只能再一次苦笑,澳洲政府和警方在某些时候办事效率比起国内依然大大的不如,这个在之前铃木洸第一辆汽车报废的官司上他已经深有体会。那个官司拖了半年多,并且打算继续拖下去,一直要到南半球春暖花开才能再次开庭。他现在遇到的这种事当然要拖得更久,越南人在澳洲横行已久,并不是说出了几条人命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K干咳一声,警方某些照而不宣的尴尬事谁都知道,以他的立场也不好解释什么。全世界警察都无能,只是具体到每个案子上,自己总要觉得有点没面子。

杨志默默跟着陈虹出了门。门外,陈虹的车在澳洲特有的阳光里明晃晃地耀眼。

“先去我那里吧。”陈虹看着没有表情的杨志,“公寓现在你也回不去。”

杨志听得心里一阵温暖,他当然明白陈虹的意思,现在他也确实去无可去。站在车前踌躇了一下,他帮陈虹拉开车门:“谢谢你。”

陈虹关心地着看了他一眼:“想些开心的,今天我请你吃饭。”

杨志不置可否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悬在后视镜下的一个小小夜光塑料挂坠发呆,隔了好半天才开口。

“陈虹……我们能不能先去一趟我那里?”

陈虹一楞:“你还要回去?”

杨志想起那本旅游手册,用肯定的目光看着陈虹:“嗯,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要拿回来。”

显然这句话让陈虹误会了,她第一反应应该是杨志想回去拿跟翁勤勤有关的东西,表情就是一暗。杨志正盯着陈虹车上的小挂坠努力回想那篇东西,没看到陈虹的表情。车子顺着市中心的公路朝卧龙岗而去,杨志在车上偶尔跟陈虹说上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在沉默。到了非母语的环境之后,大家似乎都变得有一点内向。俗话说,沉默是金,眼下两人就在努力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