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达尔

在怀朔城外十五里处,拓跋林一身黑色的标准怀朔镇战甲,面色凝重地看着对面的敌人。

出乎拓跋林意料的是,本以为本阵被牵动后就会全军撤退的左贤王大军中,居然有一支部队逆势而上,从两翼迎向了西魏骑兵军的追击。

两股骑兵铁流轰然的碰在了一处,无数柔然铁达尔的身躯被牙狼军团的刺枪挑向了长空,可是紧随其后的那些铁达尔却又奋力的冲杀到前,把自己冰冷的弯刀,砍向黑色的牙狼骑士。一霎时,风云怒吼,血染苍天。

拓跋林的“偃月”骑兵军阵两翼陡然一滞,原本整齐的阵型立时显得有些凌乱。要知道,这偃月阵乃是全军呈弧形配置,形如弯月,是一种非对称的阵形,大将本阵通常位于月牙内凹的底部。作战时注重攻击侧翼,以厚实的月轮抵挡敌军,月牙内凹处看似薄弱,却包藏凶险,大将本阵应有较强的战力,兵强将勇者适用,也适用于某些不对称的地形。

拓跋林此次出战一是少年气盛,二来对自己的武艺也颇有几分把握,故此才排列此阵。此时两翼的牙狼骑突遭抵抗,使得和中军的本阵竟然隐隐有脱离之感。

“这是什么部队?居然有如此的战力?”拓跋林不禁疑问。

“铁达尔!”身旁的陈宁回答看似随意,可是谁都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

铁达尔,柔然国引以为傲的精锐,自柔然国建国以来就保留下来的纯战斗单位,世袭制,当每一代的铁达尔战死或者退役之后,由他们家族在他的下一代中推选出一位最强壮者继任,信奉柔然古神战神那天威,只有战死,觉无投降!

正是铁达尔的这种信仰和建制,使得柔然国每逢大战,都会有成百上千的铁达尔家族整家族消失,而柔然国也会在每年都举行举国的“那达慕”大会,以从平民中选拔新鲜血液来充实铁达尔。每届大会,柔然全国各地的青年平民都会云集柔然王廷哈尔和林城下,在城下广袤的草原会场上展开骑术、搏击、摔跤、箭术等等多方面的较量,各项比赛的前一千名和综合能力的前五千名柔然战士可以正式成为柔然国铁达尔,全能前五名被选为柔铁达尔千夫长。由于竞争激烈和项目优胜者的重复性,平均每年的新入铁达尔大概有三千人,而因为参加比赛而受伤或者伤重而死的柔然人却几乎每年都在三千人以上。

如此挑选上来的柔然士兵,战斗力自非一般士兵可比,而这些人的调配权,也紧紧地握在柔然汗国大可汗和左右贤王的手里,一般的部族可汗,是决计不能调动这支劲旅的。

故此,柔然士兵,以铁达尔为精锐,他们有精良的装备,健壮的战马和极高的军饷,而柔然国民,也已成为铁达尔为自己家族的莫大荣誉。一旦开战,铁达尔在战场上一往如前,决不后退投降。多少年来,在柔然汗国几次被西魏帝国打到了瀚海之北的时候,都是依靠这这支汗国栋梁的血战而逼退西魏人对柔然王廷的窥视。

怀朔城外一战,当左贤王最开始下令全军列队的时候,左、中、右三军中的三万铁达尔最先成阵;当左贤王急令两翼出击的时候,在其他柔然骑兵还在被眼前的情形吓得泥若木鸡的当口,两翼的一万铁达尔已然出击,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万人成为了这次让柔然左贤王伏明敦视为奇耻大辱的“怀朔溃败”战役中,唯一大规模战死的柔然骑兵建制。

无视身后的滚滚尘嚣,无视柔然兵团的全面崩溃,他们眼里所见的,凡拦路在前的全是敌人,不斩杀殆尽,绝不是铁达尔;他们耳中所听得,是左贤王的军令“两翼出击!两翼出击!”,不执行军令,绝不是柔然铁达尔,柔然铁达尔,只有战死和军令,绝无后退!

但是,非常不幸的是,他们遇到的,是西魏冠军侯拓跋嗣旗下的怀朔精骑,是雪藏了一百多年的突厥“牙狼”,还有,拓跋林。

此刻的战场上,拓跋林敏锐地发现了在敌军全军溃退时逆势而上的这支部队的强大战力。如果要是全军和他们在这里缠斗的话,自己的部队就算是可以取得胜利,也会白白的浪费眼下得这个追击溃军的大好机会。更何况,如果给予了伏明敦他们以喘息之机的话,如果柔然人在整顿军马之后反戈一击,那么拓跋林他们可能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想到此,他伸手找来身边的陈宁,说道:“小宁,这支骑兵好像来者不善,我怕阿里不答兄弟有失,打算帮他们一把,可是现在的形势又不能让我们停止追击,所以我打算让你继续持中军大纛领着咱们的怀朔骑兵追击,我带一个小队的人在这里杀一会,解决了这群杂碎,我就和牙狼军团再去和你会和。”

“我先带人追吗?”陈宁有些疑惑。

“嗯。”拓跋焘哼了一声,随即准备带人杀向侧翼。

“不成!你也太不仗义了,你在这里杀得过瘾,让我累得跟马一样跑去和柔然狗赛跑,不行不行,这活我可不干!” 陈宁又耍起了无赖。

“少废话,这是军令!你要是不去,回去我让老头子发配你去瀚海筛沙!”拓跋林懒得和陈宁斗嘴,战刀一挥,下令道:“全军听令,变锋矢阵,中军追击,两翼歼敌!”

“你……”陈宁眼看着一脸坚定的拓跋林,想想再争辩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是要以全局为重,想到此,也只有集合人马,继续追敌。

随着中军官手中的军旗有节奏的挥舞,西魏军队迅速的在前进中改变了阵型,中军的那部分人马似乎是非常自然的脱离了整个阵形,又在片刻之后重新结阵,实在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看来,拓跋嗣旗下怀朔镇军的战力,也确实不是开玩笑的。

打发走了满肚子满脸不情愿的陈宁,拓跋林带着自己的亲卫们,杀向了正和牙狼军团混战的柔然铁达尔骑兵。

不过,在和这些人交手不久,拓跋林就发出了如下的感慨:

“铁达尔真是名不虚传,那晚上要是都是这些人的话,恐怕不只是三叔,连我都得折进去啊。”

挥刀,平掠,一蓬鲜血洒向长空。拓跋林一边奋力的砍死了一个柔然骑兵,一边暗道厉害,“这些蠢狗的招数全都是拚命的招,根本没有防御,可是你要想杀了他,自己也难免被他们伤到呀。”

而在他前方的阿里不答,则正风车似的舞着手里的长刀,成片的柔然铁达尔在他的刀下。阿里不答的刀很长,作为战刀,一丈二的尺寸足以使它和刺枪媲美。阿里不答的刀也很宽阔,宽阔到犹如一小扇门板那般大小,所以,这刀号称“合扇板门刀”,可是一刀就能把两个柔然铁达尔连盔带甲拦腰砍成两段,阿里不答得膂力也确实惊人。

一个柔然铁达尔全然无视阿里不答的神勇,叫嚷着举刀向阿里不答砍来,阿里不答脸带蔑视,顺手横着砍出一刀,将这名柔然铁达尔挥成两段,可是这个柔然人临死前的一刀也是气势惊人,虽然阿里不答闪身躲过,可是他胯下的战马却已然中刀,“嘶”的一声悲鸣,战马前蹄站起,竟将阿里不答掀下马来。而另一个柔然人紧跟着策马过来,冲着阿里不答当头砍下……

“完了!”阿里不答眼睛一闭,慨然赴死。

不过,他的运气,似乎到这里还没有用尽。

“着!”拓跋林看到了生死一线的阿里不答,情急之下,他摘下马背上的刺枪,奋起神威,一枪就向着那个柔然人掷出。

“噗”,一柄钢枪刺穿了这个柔然人的胸膛,把这个柔然人斜刺里贯的飞离了马背,而钢枪依然去势不减,在又刺穿了一个柔然骑兵之后,才掉落在了地下。地上的长枪枪身被血,说不出的妖异。

“阿里将军,快些上马,不然柔然骑兵又杀过来了!”拓跋林扶起阿里不答,指着那名柔然铁达尔的战马,语带焦急地说。

躺在地下等死的阿里不答突然发现有人在身边叫他的姓名,方才睁开虎目。现在的他,只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啊?是拓跋将军,多谢将军援手,阿里不答来日必报大恩!”阿里不答定睛观看,站在他前面的有一位少年将军,铁甲宝刀,正是拓跋林。 突厥斯坦人向来豪侠仗义,极重承诺,阿里不答得以逃的一条性命,自是对拓跋林感激万分。

“将军不必客气,当下你我还是先继续杀敌吧。”拓跋林此刻,却并没有想到,阿里不答刚才的这看似常情得一句谢语,在三年后给他带来的是多么大的帮助。在那时如果没有了阿里不答,身为朝廷通缉要犯的他,根本就活着过不了黄河。

当阿里不答重新上马之后,由于刚才的惊险使得他更加愤怒,战马上得他有如一尊凶神,双目赤红,满脸污血污泥,脸上得刀疤更加扭曲狰狞,手中的板门刀大开大阖,一路杀得柔然人惨呼不已。

“真是一员悍将呢!”看到阿里布达大开杀戒,便是连拓跋林也不禁吐了吐舌头,心里说:“这简直是一头野兽嘛,亏得我与他是友非敌,不然……”

“中军官,打旗语,让他们开始‘牙狼击’!”阿里不答砍人之余,也发布了一道军令。

“牙狼击?”拓跋林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好奇,他想看看这个新鲜的名词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一种战术。看来,阿里不答也是尝到了这些铁达尔的厉害之处,开始动真格的了。

而在细看之下,拓跋林终于从中看出一些端倪,虽说看上去这些牙狼骑似乎是杂乱无章的冲锋的,并没有保持任何的阵形。可是实际上,每三个骑兵都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一个品字型的冲锋小组,每三个冲锋小组又组成了一个大品字形的组合,每个骑兵之间和每个小组之间都可以互相支援,仿佛就是一条看不见的韧带,紧紧地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而在进攻方面,这些牙狼骑则更是显得威猛无比,一杆杆精钢打造的刺枪每一次的全力突刺,几乎都要伴随着一个个柔然铁达尔的倒下,这些突厥壮士异常善战,丝毫不落视死如归的铁达尔下风。而那些铁达尔也毫不示弱,他们虽然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个个莫不视死如归,有的人甚至在被钢枪刺穿之后,还奋起余力,要同对面的敌人同归于尽。

整个的牙狼重骑就彷佛张着颗颗獠牙的狼口一般,撕咬着柔然人的阵线。

在阿里布达发疯似的狂砍狂杀下,再加上人数比例的悬殊差距(牙狼一万八,铁达尔九千,有近一千铁达尔在迎敌的时候没于乱军),这一路的铁达尔终于崩溃了,他们被牙狼骑士们分割包围,无数的刺枪从四面八方扎来,随即倒下的,是柔然汗国军队几个世纪都引以为豪的战士们。

然而在战斗中,纵使战局已经很明朗了,自始至终,却仍然没有一个铁达尔投降,他们就算被人砍下一条手臂,也会用另一手持刀拼杀,虽然他们的弯刀在熟练使用刺枪的牙狼骑兵面前劣势尽显,但是他们依然嘴里大叫着纵马前进。他们的勇悍,就连牙狼骑士都对他们肃然起敬。因为在铁达尔的词汇里,没有后退,投降,只有战斗!

“格杀勿论!不要俘虏!”拓跋林在马上大喊,其实他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对面的这些人,是柔然铁达尔。

不过无论这些人是不是铁达尔,在此刻战局已经明朗的时候,拓跋林也没想过接受俘虏一说。因为现下,只有时间,才是他最需要的,他担心那孤军追敌的陈宁,他们只有不到一万人,却追赶着数量足足是自己十倍的败敌,万一有个闪失,那么他一定不会饶恕自己的。拓跋林已经在不久前失去了他的叔叔,无论如何,他决不能允许这个和他从小亲若手足的兄弟在有什么不测。

短暂的相持之后,现在的战场上上演的,只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久,另一边的站斗也已经结束,阿里不花浑身是血的领着骑兵与拓跋林他们会合,他的左手受了伤,五个指头只剩下四个了,绑着绷带的伤口兀自血流不止。看来铁达尔在死战之下,战力确实可怕。

这一战,近一万铁达尔战死九成,剩下的那几百人要么就是丧失了行为能力还没死透的重伤员,要么就是一些新加入的铁达尔--他们逃了,新人还并没有受到那么浓重的熏陶,在他们看来,还是姓命要重于荣誉。而那些有着古老战斗传统的铁达尔们,没有一个投降,尽皆战死。

“有了这些勇士,也难怪柔然以一偏居漠北的番邦,竟也可以和我们西魏帝国征伐了近两百年。”拓跋林在点视万战场之后,不由得也有了几分感慨。

这一万柔然铁达尔,以他们的热血和生命,在守护了他们作为军人的传统之外,居然不经意的,给初上战阵的拓跋林上了一课。

此时,在拓跋林的后方,突然出现了一对斥候,这些人奋力的打马,向着拓跋林他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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