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猗卢

拓跋鲜卑历729年,西魏永明六年春,柔然汗国发骁骑三十万犯境,直至都北六镇。

当时时任帝国怀朔镇镇将的西魏冠军侯拓跋嗣,一面向帝都发告急文书,一面联络六镇,死命御敌。其时,拓跋嗣之弟,西魏帝国辅国将军林之希私率所部勇士千余人,同其子拓跋林夜袭敌寨,阵斩柔然郭罗罗部可汗格里不台。

然而,在此役中,林之希亦已身殉国。事后,镇将拓跋嗣勃然大怒,发拓跋林戍守硌城,是以照看大军草料场。

二十日后,西魏帝国郑王拓跋倚卢并柱国大将军尔朱荣领大军二十万援至武川、怀朔等六镇。

硌城•草料场

夕阳西下,拓跋林站在大军草料场的一个望哨台上,静静的注视着眼下那沐浴在阳光下的连天的粮垛,无数的粮垛仿佛刚被鲜血染过,红得夺目。

拓跋林呆呆的站立良久,根本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他的手里握着半截的断箭,箭秆上边还有着斑斑的血渍,在它的后端,刻着"段匹啴"三个细小的柔然文字。

段匹啴,就是射杀他叔叔的凶手。辅国将军林之希,在那次偷袭敌营的过程中,不幸中箭,在回到怀朔镇中不到两个时辰之后,即伤重不治。

叔叔死了,在劫营成功的最后一刻,被一枝毒箭射穿了胸膛,在回怀朔镇的路上,即英魂归天。那夜,他们杀掉了近八千的敌人,但如此之大的战果,却仍然比不上一个林之希的死给他的内心所造成的震撼。

一直以来,拓跋林队对这个仿若兄长般的叔叔都有着深深的亲情,他母亲早亡,父亲拓跋嗣又身为西魏帝国的冠军侯,军务十分的繁忙,所以自打他的童年开始,他所有快乐的回忆,都是在和林之希以及陈宁的陪伴下度过的,父亲虽总是让他敬仰万分,但是更让他感到亲切的,却是这个有些放浪不羁的叔叔,而那个陈宁,则更是把林之希当作师傅一类的角色。

可是,就是这个让他感到亲切万分的叔叔,却在那天晚上,永远的离他而去,他忘不了那夜林之希救他的那枪,也无法在脑中抹去陈宁在哭丧时那声如泣血的悲号。

而那夜的那仗也使他深深地意识到,每个人的生命,在战场上都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毕竟,他也是经历了一个由死到生转换。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就是战争吗?在一夜之内就把他的至亲夺走?

可恶的柔然人!

总有一日,我要亲手结束这造成了无数家庭破碎,万千男儿横死的战争,踏破柔然!

无论是时代的脚步,还是个人的情感,冥冥之中都仿佛有着一只看不见的命运大手,将拓跋林推入了整个大时代的步伐。

战乱的时代,总有结束的一天……

当拓跋林还在思索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气喘如狗的陈宁一路跑上哨台,倒了一口气,说道:"拓跋林,好消息,朝廷的援军到了!"

拓跋林看了一眼双眼还是有些红肿的陈宁,缓缓说道:"什么援军?对了,前方现在军情如何?"

"郑王和柱国大将军尔朱荣,带着二十万大军来支援我们了!朝廷把中央军的南北两营都调来了!"陈宁显得有些兴奋,因为他知道,决战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柔然那边呢?"拓跋林也提高了语调,自从叔叔战死之后,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再去斩杀柔然的那些狗贼。

"柔然的左贤王伏明敦已然领着柔然的左路军十几万人来到了怀朔镇下,在据城二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目前尚无攻城的意思,每日只是从他的部署里挑一个可汗前去镇前叫战。"

"哦?那父亲那边有什么反应?"拓跋林道。

"冠军侯只是日日死守,无论敌人百般辱骂,决不迎战!"陈宁说这话时,语气也是有些不自然。看到拓跋林面带失落的时候,他赶忙又道:"不过此次援军已到,想来应该会有些行动把!"

拓跋林闻言,目中闪过一道光华,不过很快便又黯淡下去。叹道:"有行动又能如何?你我还不是照样得在这里看守粮草!"

"拓跋林!"陈宁轻喝了一声,他到了刚才拓跋林眼中的神采,那是一种极度渴战的yu望,和他自己一模一样,"难道说,咱们就不能偷偷得回去吗?"

"啊?那这草料场……"拓跋林有些犹豫。

"放心吧,还让原来的大粮造来管不是一样,我们又不带走人马……"

“可是,父亲的军令一向严明……”拓跋林还没有拿定主意。

“可是什么?你难道忘记了林之希大人了吗?”陈宁有些急躁,面目皆赤。

"别说了,陈宁,你去准备一下,咱们今晚就出发!"拓跋林终于下定了决心,狠狠地捶了陈宁一拳。

就这样,在陈宁的带着兴奋的惨叫声中,两人迅速地走下了哨台,消失在了那数不清的粮垛之中。

西魏•怀朔镇

"父亲,孩儿不愿意再守什么硌城草料厂,我想向您请令出城与柔然狗贼决一死战!柔然汗国贼子公然犯我天朝,不教训教训他们,怎么能够立我国威?"此时的拓跋林正跪倒在地,向着面前的父亲在诉说着自己的战意。

"荒唐,你以为出去打杀一阵就能把他们吓跑吗?"一个中年将领沉吟道:"要是这么容易,我还在这死守什么?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据斥候来报,光是这一路就整整十五万大军那!你想找死吗?"拓跋嗣面带怒色,看来他很是对这个儿子看似有些鲁莽的举动感到愤愤。

柔然人精于骑射,数十万骑兵纵横漠北,便是大帝拓跋不破当年,也不敢贸然的和敌人野战,往往多配合战车、弓弩、枪兵这样的克制兵种,方才主动出击。

"难道叔叔的仇就不报了?再说,上次我去劫营,也没觉得他们有多么得厉害嘛。"拓跋林的嘴角下意识的往下拉了拉,表情愤怒而不屑。

林之希的战死,实在是给拓跋林人生道路,上了深深的一课。

"浑帐,上次你们出去就没和我打招呼,致使老三惨死,此次我让你去看守军粮,你竟然又违抗我的将令私自回来请战,在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军法?"拓跋嗣"啪"地拍了一下几案,震得案子上茶碗里的水四处飞溅。他向来治军甚严,此次拓跋林数次有违军令,确实让他有些恼火。

"父亲!"拓跋林闻言,不禁血往上涌,一时冲动之下竟然站了起来,此时的他梗着脖子,几乎是吼着对拓跋嗣说道:"您难道不顾兄弟之情了吗!叔叔方才惨死,如今仇敌在外,您却提兵据守,究竟还想不想为叔叔报仇了啊!"

林之希自他幼年便照顾他长大,这么多年来对他多加教诲,实在是对他的帮助很大。加之林之希平日素来随和,所以和他们这些小子辈相处的也甚为容恰,甚至比拓跋林那严肃冷静的父亲更为让他们感到亲切。

拓跋嗣显然没有料到拓跋林居然敢以如此的态度的和他讲话,小字辈不敬的愤怒和这几日来刻意压制住的丧失兄弟的悲痛一起涌上心来,他猛地起身,愤怒的瞪视着面前的儿子。

军帐中的气氛空前的紧张,两个都因为感情上过于激动的人,竟然忘记了他们愤怒都是因为了一个人的存在,确切的说是一个故人,林之希。更何况,他们之所以会如此的激动,也正是出于了对林之希的怀念,同样的出于对死去亲人那深深刻骨的怀念,却阴差阳错的几乎导致了了一场冲突的发生。

看来,无论拓跋嗣如何的故作冷静,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兄弟的阵亡还是有着深切的感伤,使得一向冷静敏锐如鹰準般的西魏帝国冠军侯,居然也险些丧失了理智,遑论那年仅十八的拓跋林。

拓跋嗣的右手因为愤怒而在轻微的颤抖,双目闪过一道厉色,直射拓跋林,而拓跋林也并不示弱,昂首迎向了那道目光。

这令人窒息的对视,好一阵子才由拓跋嗣的军令所打破。

"住口!逆子!这次我非得大义灭亲不可,大军粮草无比重要,你竟敢私自擅离职守,来人啊……"拓跋嗣扬起右手。

中军帐帐角一动,进来一人。

"把这个混蛋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说完此语,拓跋嗣别过头去,再不看拓跋林一眼。

"是谁惹得冠军侯生这么大气阿?"进来的那人微笑低语道。

"嗯?谁?啊,末将不知郑王爷大驾来访,实属不该,该死的卫队,中军卫,你死到哪去了?"拓跋嗣猛地回过头来,在看清了来者的身份之后,赶忙起身道。

"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出声的,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是谁惹得我们的冠军侯生这么大的气!刚才您的声音,我可是很远就听见了呢。"郑王一边打手势制止了拓跋嗣的命令,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还不是这个逆子,擅离职守,放着那么大一座草料场不去守,偏偏跑到这里来说要请令出战,成何体统。您也知道,如今敌人士气正盛,柔然骑兵野战又十分勇悍,这小子竟然说要出城和那帮蛮族打yezhan,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拓跋嗣略一停顿,道:"来人啊,还不快给郑王爷上茶!"

"不是的,父亲大人,我料柔然狗贼们也是这种想法,所以现在战备必然松懈,况柔然狗贼一路上烧杀抢掠,这一路战必胜,攻必取,现在骄奢跋扈到了极致,所以我想他们必然是十分的轻视我军,如若现在给与他们迎头痛击,一战歼敌,则必使柔然狗贼不敢直视我们天朝皇威!"拓跋林依然不依不饶,全然不顾郑王拓跋猗卢的到场。

"幼稚!你以为你是谁?军圣?柔然族人自幼游牧,马战精熟,战马也都是漠北瀚海附近出产的特种战马,野战的战力比我们要高出一大截,你这么出去岂不是以卵击石?"拓跋嗣冷静的给面前自己的儿子分析着战局。

"非也。父亲,柔然人虽然勇悍,不过他们也只是逞一时之勇,行军打仗毫无章法,部队组织混乱不堪,我愿乞健卒五千,出城一战,定能将敌酋砍于马下!"他的倔脾气只要上来,还真是任谁也拉不回来呢。

"住口,我看是还是乖乖的给我回硌城,不然……"

"小将军,如果我准你领一万精骑,再配合我得两万骑兵一同出阵,你有没有把握一战而胜?"在一旁听了许久的郑王突然开口道。

拓跋林吃惊得看了看这位在西魏帝国中位极人臣的显贵,由于新王魏文显王拓跋六修性好酒色,朝中大事几乎都由郑王拓跋倚卢和柱国大将军尔朱荣处理。尔朱荣雄才大略,野心勃勃,隐隐已有不臣之心,幸得郑王处处节制,才使得皇位稳定。

"郑王具文武全才任于军国,内参机密、外寄折冲,为纬世之器。"

这是《西魏书》对他的讲评:他做宰相和将军都是一流,是国家经营的可靠之才。《西魏书》是后世的史官们记录前朝历史的文本,涵盖人物、事件、社会经济等一系列发生在那个时代的故事。

现在的郑王一身紫衣,蟒袍玉带,在雍容中透着一种慈祥,只是双目中得锐气暴露出他也曾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宿将。

而与此同时,拓跋嗣却先开口道:"郑王,下官斗胆认为此举颇为冲动,还请王爷三思。"

"冠军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也有我的原由啊。此次柔然国确实也是嚣张太甚,尤其是雁门屠城,我军民一十三万只逃得七千余人,不挫挫他们的锐气,真个认为我天朝无人吗?行军打仗,在于韬,在于略,也在于一股士气呀,如今连战连败,帝国上下群情惊恐,西方的大食国大将穆特鲁,屯大军十五万于于阗塞,威胁西部边镇敦煌,窥视我国国土,敦煌镇和西域都护府的告急文书也正源源不断的报到帝都,显见大食国想要趁火打劫,如今我们要再在六镇这一线战事不明的话,天知道穆特鲁那厮会不会撕毁和约,举兵犯境。所以,冠军侯,难得小将军如此勇气,我倒想让他试上一试。"郑王微笑中透着一股急切,想是边防紧急,不容乐观。

此次柔然大举来犯,一路上居然没有片纸战报传往帝都,直到人家打到了六镇他才接到消息,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柔然人这次显是有备而来,故此进军才如此急速。而大食国又几乎同时重军屯边,想来应是两国早已议好,要共灭西魏,不过敦煌塞那里险要异常,而大食国又怀着作壁上观的意思,才使得西方的战事,并没有如这里如此的紧急。

"那既然王爷如此吩咐,我也就不好多说,不过请王爷务必下一道军令,如我儿为敌所败,敌兵追之又近,断然不可打开城门,以给柔然狗贼可乘之机!"拓跋嗣双膝跪倒,一脸坚定。

"你怎么知道我要败。"拓跋林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他素来敬重父亲,现在虽说心理不满,但也是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此时,只听郑王赞道:"冠军侯如此忠君爱国,实乃帝国之幸阿!小将军,你不要埋怨冠军侯,他这么做也是以国事为大,你也不要认为他过于保守,想你父亲年轻之时,也曾率轻骑八百奔袭柔然王庭,斩敌三千六百余,俘敌一万,包括柔然汗国的那任左贤王,两个部族可汗在内的诸多要员都在那一仗成为我西魏帝国的阶下囚,以至于柔然狗贼一改王庭不设防的传统,在王庭兴建哈尔和林要塞,十年不敢犯境,他也因此被先昭烈王加封冠军侯呢!"

闻听此语,拓跋林的嘴角也不禁向上扬了杨,的确,在西魏军中,一提起冠军侯拓跋嗣,朝野内外无不称颂,想当年拓跋嗣以一行军参谋身份投军,历经大小八十余战,从参谋,千骑长,牙门将军,镇东将军,一直做到扫北将军、冠军侯,所斩获的柔然人,从帝都开始排,一直排到哈而和林要塞恐怕都排不下呢,一时间,连柔然的婴孩深夜里啼哭,只要一听到"南寇拓跋嗣"的名字也会吓得连声都不敢出的。拓跋嗣的威名,可见一斑!

"郑王爷,在下只求一战,战则力求必胜,如若有失,我也绝无颜面再来见怀朔城内的家乡父老啊。"拓跋林说得铿锵有力。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郑王发出一声感叹,随即话锋一转:"小将军,你今年多大了?"

"一十有八!"

"哦?真巧阿,老夫有一佩刀,伴随老夫也整整十八年了,只可惜宝刀虽好,这十余年来再没饮过柔然狗贼之血,也实是一大遗憾,如今老夫愿将其赠与将军,只愿将军能够旗开得胜,杨我西魏国威!"郑王说话之间,已从腰间取下一把佩刀,递与拓跋林。

拓跋林恭敬的接过刀,轻按绷簧,刷的一道寒光掠目,出鞘的这刀七分刀背,三分刀刃,刀身宛若一潭秋水,上面又布满了菱形的暗纹,吹毫断发,劈空有声,确是一把当世名刀。不过相对于刀身来说,这把刀的刀柄和刀鞘就显得十分简朴,尤其是刀鞘,不但毫无装饰,甚至有些污渍。看到这里,拓跋林也不自然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

郑王敏锐的双目捕捉到了拓跋林表情的这一细微变化,略一摇头,微笑着道:"将帅之刀,可不是用来攀比外表的,而是比谁的刀更快,更狠,而对于刀本身来说,就是看在它之下,究竟有多少人被它超度!这把刀嘛,柔然阿伏罗部前任可汗,大食国绿星军团主将都曾饮恨刀头,也总算没有辱没了它。"

"大人!"拓跋林脸上一红,"末将明白了,但不知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猗卢!"

而西魏帝国的堂堂郑王,正是叫做拓跋猗卢。

此时,在据城二十里的柔然左路军的中军帐内,一个统帅模样的人狠狠地在他面前的军事地图上化了一道弧线,自语道:"该死的六镇!难道说这里真的如传说中那样,是我们北人无法逾越的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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