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君且去

四月十六日,丑时。

夜已经很深了,这个让西魏帝都的老百姓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晚上的可恶黑夜终于即将过去,羽林军、少府和廷尉署的人马也大多撤了回去,只留了一些运气不好的少府军士们在大街上巡逻。

折腾的半宿的百姓和官兵们都已经慢慢睡去,毕竟明天还有公干,嘈杂了许久的王都平城,在此刻显的格外的静谧。

然而在此刻,在西魏羽林军的军部大厅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数十根蜡烛映的整间屋子格外亮堂,在一张标准的长桌旁,几个西魏的军官正倨座在那里,一个个面带愁容。

"各位,今天晚上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皇城今晚发生这么大的事,想来明日的早朝应该不会平静吧……"当中一人终于打破了沉默,正是拓跋焘。

此时的他已然回到了西魏羽林军的军部,不仅如此,那三个杜元一的家臣们也被他和高洋安全的转移到了军部的地下室里。只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以至于众人的心情都有些烦乱,一时间不能入睡,遂才都座在这里沉默不语。

"早朝的时候,希望不要再弄出些事端才好啊……"不知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众人听了,不由得脸色愈加凝重起来……

四月十六日,清晨。西魏皇宫。

一缕晨曦稍稍透过了东平门,天色微明。也就是一会的功夫,更多明亮的光线迸发了出来,晨光洒落大地,只照得太和殿内也明亮通透起来。

太和殿中一片肃穆,熏炉袅袅的发出阵阵的青烟,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几个侍监在那里垂手站立。大殿之外,文武百官依旧照例站作两班,不过现下早朝时辰未到,大家的位列不免显得有些松弛,很多人在低声谈笑,渐渐地共鸣成一片低沉嗡嗡声。

拓跋焘和周彦之此时也站在武官地班列里和西魏的给中校尉谈论这一些昨晚发生地琐事,当然,所谈也尽是些表面上情况。而在对面地文官班列里,人们更是以不谈国事为荣,许多大臣们几乎就是在开一场小型地清谈会。

拓跋焘下意识地撇了一眼杜元一原来常站地位置,发现那里已经由光禄侍卿所代替,那人现在正宛若无事般地和身旁的大夫们谈论着今天的天气。

突然有人咳嗽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心头一震,仿佛这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响起,全场一片宁静。

拓跋焘正要回头,只见那人已经大步流星般的走过了他,衣袖摆动间,这人径自排在了武官这一列的头名,整肃的风姿,脸上带着一丝惯有的阴郁,正是西魏帝国的天柱大将军:尔朱荣。

大臣们见尔朱荣来了,大多没有了言语,许多方才还夸夸奇谈的文官们,此时也是一个个噤声垂手,默然而立。

尔朱荣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意察觉的微笑,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所造成的这种震慑性效果很是满意。尔朱荣转过头来,和成方等一干他的嫡系打了个招呼,正待回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撇到了站在队列中后部的拓跋焘,目光停留了一瞬之后,尔朱荣便又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

不一会,郑王拓跋猗卢也来到了殿前,众大臣一见郑王,纷纷上来施礼问好,郑王也便微笑着一一回礼。之后,他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上朝--"随着黄门官的一声呼喊,大家也都抖擞了精神,分作文武两班,排着整齐的队列步入朝堂。在程序化的请安和山呼万岁之后,官员们便又纷纷退至左右,在各自平素的位置上倨坐而下。

"京兆府。"不等小太监喊"有事早议",文显王就先开口说道,"听说昨天有人突袭廷尉署,你可知道。"

文显王拓跋六修平素沉迷后宫之乐,很少比大臣门先得知禁城之外的事情,而今日早朝时他一上来就问昨天廷尉署的事情,显然是有人已经提前通报于他了。

"回陛下,臣知道。"京兆府尹刘长乐应声而出,"陛下,臣正要就此事禀报陛下呢。"

"哦?我只想问问,尔等可曾擒获贼人?"文显王道。

"回禀陛下,昨日有五人突袭廷尉署,现在嘛……有两人在追捕中被格杀,三人在逃……"刘长乐答道,此人为京兆府尹多年,能力虽是平平,但是这许多年来把平城管的也算太平。

"哦,还有三人在逃?那一定要抓回来,真是的,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我西魏刑狱重地,这胆子也太大了。"文显王说道,听口气倒是少有的严厉。

不过接下来,文显王又换上了平日的那副懒散的样子,懒洋洋的道:"有事早议。"

不出拓跋焘所料,散骑常侍张膺张元礼果然长身而起,以他那种特有的仪态,向文显王诉说着杜元一的事情,不过文显王显然对此事不甚感兴趣,只是敷衍的说了几句一定会查清,决不冤枉任何一人之类的官话,便示意张膺退下了。

张膺虽是不甘,但终究是上命难违,便也只好退回原位。而正当大家原以为今日早朝将毕的时候,只见尔朱荣突然从坐垫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朝堂之中,念道:"陛下,臣有一事。"

"哦?尔朱爱卿何事?"文显王一见尔朱荣有事要奏,忙回应道。

"陛下,昨日兵部急报,说蜀中流民作乱,贼势极大,已攻克梓潼,郡守刘非战死,益州刺史及各郡郡守屡次征剿不利,故希望朝廷能派一能将前去平叛。"尔朱荣面色凝重地说道。

"什么?那些蜀中流民,还没有被剪灭吗?"拓跋六修闻言,先是微微有些错愕,随即便又换上了一脸的憎恶:"一定要平灭他们,不然,我朝天威何在?"

说到这益州之流民,就不得不先讲讲永嘉年间的连年自然灾害。在《西魏书◎益州志》中,对永明、永嘉年间的记载是这样的:

(永明五年)是岁,大饥。

(永明六年)益州东部大水。

(永嘉元年)川北饥、疫。

(永嘉二年)秋七月,益、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万钱。

可以看出,在益州的北部和东部,百姓在这几年来一直都是和大规模的天灾相伴,而如此地天灾自然是要伴随着一系列的社会动荡。终于,在永嘉二年,阳平、梓潼等六郡的十几万流民不得不背井离乡,纷纷涌入当时比较富足的益州中部。

在庞大的流民队伍中有一些很有些想法的族人,那便是巴氐人李特和他的兄弟李流、李庠等人,他们在流亡的途中积极帮助广大流民,渐渐的在民众中积累起了自己的声望。

巴氐本是川蜀一带的一个部族,张鲁占据汉中的时候,李氏便投奔了他,曹操攻下汉中的时候,便把以李氏为首的这一部族迁入关中略阳,号为"巴氐"。

两百余年前,刚刚扫平北部中国的大帝拓跋不破为了进一步的统一中国,决定西征关中,而也就是在那时,这一族人为了避乱又来到了川东北。

流民进入蜀地后,由于贿赂了当时朝廷派来调查情况的官员,于是得以大量的留在蜀地。以后流民分散到蜀中各地,朝廷已无法禁止。

永嘉二年,李特等人越过剑阁,进入益州中部,在看到了这里的险要地形后,他曾经说出这样一句令"闻者异之"的话:"刘禅有如此之地而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

然而就是这句话,却给他找来了杀身之或。

益州刺史赵廞,人极平庸,但却升官心切,当他听人说起李特曾经说过那一番话后,便将其抓捕下狱,说其身怀异心,没多久便把他杀了。随后赵廞上奏朝廷,竟说自己于益州平灭反贼,已经将贼酋斩首云云,为自己邀功。

那想到,他的这一举动,真个就引发了一场起义。

李特地弟弟李流深恨赵廞,他眼见其兄冤死,便在剑阁南部扯旗起义,流民纷纷响应,义军开始时所向披靡,竟然攻占了俩个郡县,一时间,益州大震。

这股流民义军起事已经一年有余,文显王也早已知晓此事,不过西魏朝廷认为以益州地本地兵马足以平灭叛军,所以也便一直没有太过于重视。然而此次据尔朱荣所言,这些流民居然越做越大,已然要危及汉中粮仓,文显王不由得也有些恚怒。

尔朱荣感觉到了文显王地怨气,忙接着说道:"陛下所言极是,故,臣以为此次务必要于那些贼子以痛击,灭之以告天下。"

"嗯,那么爱卿在将领上可有人选?"文显王问道。

尔朱荣闻言双目突然闪过一道光华,似乎早有所料的样子。只见他施礼言道:"臣以为,羽林将军拓跋焘年少有为,羽林军又尽是精锐,当可胜此任,一举而定天威!"

"什么!"闻听此言地拓跋焘猛地抬头,却正好看到了文显王看向他的眼光。

文显王的目光在拓跋焘的身上匆匆打量了一番,随即便又投向了尔朱荣。

"是羽林军都统领吗?尔朱爱卿的意思,是要让羽林军去平叛吗?"文显王略带疑惑的问道。

"正是,愚臣认为此次平叛勿要一击灭敌,故此方提议让我朝羽林精锐前去。再者,拓跋焘将军年少有位,实乃我朝新一代将军的希望,如再多加历练,想来日后可当栋梁啊。"这几句尔朱荣说得言词甚是恳切,让人听了,还真以为尔朱荣对拓跋焘有栽培之意。

而与此同时,在拓跋焘的心里,却是另有一番的想法。他的脑中正在飞速的掠过一个个问题。

"老贼在这个时候掉我出京?他想干什么,想提前动手吗?不过,就算我们羽林军的四万野战主力调出京畿,在都城这里尔朱荣和郑王的势力也不过是五五之数,何况中山王他们不日也即将到来,他还是没有什么胜算啊。"拓跋焘眉头紧锁,因为他知道,尔朱荣在如此敏感的时刻的每一步举动,都决非儿戏。

"老贼一定有他的理由。"拓跋焘虽然还没有想透,但是他确认定了这么一个道理,而围绕着这个中心,他的思路也逐渐展开。

"四川流民由来以久,他为什么现在突然上奏平叛?对了,他还有二十万北军,难道说,他要趁我们离京的时候,公然让他的弟弟举兵南下?到时候他们里应外合,纵然中山王他们入朝,恐怕也难以抵挡二十多北军的兵锋啊。对,他把我们调走,想来就是要在尔朱超领兵南下之前,在都城这里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啊,否则我们要是提前动手,恐怕北军未到,他们就会被我们擒拿了。"拓跋焘又想了想,发现也许只有如此才说的通,可是又貌似有什么不妥,然而不等他继续考虑,堂上便已然有了定论。

"唔,如此说来,便准尔朱爱卿所奏,昭令羽林军都统领拓跋焘并所辖诸军,即日开始准备,五日后动身,兵发益州平叛!"文显王下了昭命。

看到拓跋焘还在出神,旁边的周彦之拿胳膊撞了撞拓跋焘,小声对他说:"快去领旨谢恩!"

"啊。"拓跋焘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出列领旨谢恩,不过在施礼的时候,拓跋焘用余光瞥了一眼郑王,他很奇怪郑王今日没有对尔朱荣的奏本提出异议,莫非,郑王已经成竹在胸了?

随后的时间内,又有几个大臣上奏了一些事务,文显王也在作了批示后,便宣布退朝。而从头到尾,郑王都是一脸严肃的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拓跋焘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走出了朝堂,刚走出皇城,他便忍不住问在一旁周彦之道:"周大人,您说今天尔朱荣要调我出京,郑王爷他怎么就没有一点反应呢?"

周彦之看了看拓跋焘,拉着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说道:"拓跋焘啊,郑王为人,你能看得透吗?"言罢,周彦之少有的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又拍了拍拓跋焘的肩膀,说了句"小心,快回军部准备准备吧。"便套车离去。

"也是,郑王何等城府,想来早就有了对策了吧。"拓跋焘如此想到,"待到下午,我在去问问王爷,估计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办的。"

而既然抱着如此的想法,拓跋焘也就不再多想些什么,他先回到了羽林军军部,在开了一个小规模的关于出征准备的会后,便同陈宁等一干羽林军将领,打马向着城外的驻地驰去。

到了驻地,拓跋焘等人召集齐了一干军校,简单的向他们下达了备军出征的命令,随后,在行军主薄和点军校尉的安排下,大家也便各自忙活起来。

拓跋焘眼见大家都已忙开,便叫过陈宁、高洋等人,略一嘱咐之后,自上马回奔军部,在换了一身普通士人打扮之后,拓跋焘便简装来到了“朝服巷”,向着郑王爷的府宅走去。

简单的通报了一下,拓跋焘便被获准进入内宅。

“王爷正在书房呢。”一个门子对拓跋焘如此说道。

当拓跋焘再次走进郑王爷的书房的时候,我们的郑王,依然是那身紫袍玉带,正在悠闲的看着一部书,拓跋焘扫了一眼卷首,王爷看的乃是《三国志》。

太康六年,陈寿撰成《三国志》。

陈寿,字承作。西晋巴西安汉人。自幼好学,曾师从淮周,蜀汉时历任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等职。人晋后,又历任著作郎、治书侍御史等职。太康元年晋灭吴后,他搜集魏、蜀、吴史料,终于撰成《三国志》65卷。

《三国志》以曹魏为正统,《魏志》列于全书之首,对魏的君主称帝,叙人纪中;而对吴蜀则称主不称帝,叙人纪中。在陈寿撰《三国志》之前,魏、吴两国先已有史,官修的有晋王沈《魏书》、吴韦昭《吴书》,私修的有魏鱼豢《魏图》,它们皆成为陈寿所撰《三国志》中魏、吴两志的基本资料。虽蜀国无史,但陈寿本为蜀人,又受教于史学家准周,所以他自采资料而成蜀志也不逊于魏、吴两志。三志原本独立,后世才合为一书,综合三国史事为一编,则自《三国志》始。从此,由于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的特殊性,《三国志》一经成书便名扬天下,为世人所好,想当年拓跋焘在怀朔镇的时候,也曾经看过拓跋林的那本。

“焘儿呀,我料想你就是会来我这里的。”郑王爷意见拓跋焘近来,语气平和的说。

拓跋焘还是先对郑王爷行了必要的礼节,随后才说道:“王爷,我今日来,乃是要与王爷商量此次南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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