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死士冉闵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整个天际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大街上原本作做买做卖的一干商贩也都纷纷在收敛活计,好早点回家同亲人们团聚。

拓跋焘心情沉重的走出了郑王府,他此行虽然是提醒了郑王爷关于尔朱容那边的动向,但是对于杜元一的营救问题,却几乎是毫无进展。而明知道好友有难却无能为力,这才是拓跋焘最为郁闷的。

王爷是一个以大局为重得人,从这点上说,他做的无可厚非,他没有什么理由去为了一个并不熟识的光禄卿而再次的和尔朱荣对持。更何况,尔朱容那边现在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异常的敏感,如何在中山王他们入京之前来稳住尔朱容,也许才是郑王爷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唉!"拓跋焘叹了口气,来到了自己的套车前,在同车夫简单的吩咐了几句之后,便乘车向着羽林军部驰去。

一路无话。当拓跋焘回到了羽林军部的时候,陈宁和高洋他们还都没有回来,拓跋焘很是郁闷的坐在中厅的一张胡椅上,静等着他们的消息。

正等待间,忽听有军士来报,说殿前督检点周彦之大人来访,拓跋焘赶忙起身,出门迎接。

"我真是急懵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龌龊的老头?"拓跋焘在路上想到。

果然,周彦之想是也得知了消息,他的脸上并没有往日的那种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简单的打了个招呼,拓跋焘便把他迎进了中厅。

"佛(bi)狸,杜光禄出事了,想必你是知道了吧。"一进门,周彦之便开口问道。

"佛狸"乃是拓跋焘的小名,往往在较为熟络的人之间,方才如此称呼。

"嗯,知道了,我还正想就此事来问问您的意见呢。"拓跋焘道。

周彦之闻言,不答反问,道:"先说说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嗯。”拓跋焘听了,便把整个事情的发生对周彦之说了,而且还把自己今日下午的一众安排也讲给了周彦之,周彦之听完后并不答话,沉吟了片刻,才说道:"拓跋焘啊,以我看,除了让高洋去廷尉署之外,其他的举措恐怕是全无用处了。"

"啊?不会吧,那您的意思……"拓跋焘显是并不服气。

"听我说,如果要真是尔朱容下的缉拿令,那么整个西魏,便只有两个人可以就杜元一。"周彦之不等拓跋焘说完,插话道,"一个是当今圣上文显帝,一个便是郑王拓跋猗卢。不过照目前的态势,他们二人似乎都对杜元一的生死,并不是很放在心上。而其他的人,哼,纵使是张膺张元礼,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拓跋焘听了不由得心中一沉,周彦之方才的话并不多,但是确实一语中的,看来,杜元一的运数,却是不容乐观。

"难道说,老杜没救了?"拓跋焘皱了皱眉,开口道。

"也不完全。"周彦之摆了摆手,说道:"尔朱容会抓杜元一,应该是尔朱容误以为杜元一手中有他里通柔然的证据,要知道,自奥萨马的突然失踪,他尔朱容就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而在他找出他想要的东西之前,杜元一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而且,越是找不到,尔朱容就越不会杀杜元一。"

周彦之顿了顿,接着道:"而且,杜元一对于尔朱容来说,又好比一个钓饵,通过他的被捕,也许会揪出许多和此事有关系的人。"周彦之说道这里,突然一停,双目直视着拓跋焘,道:"比如说,你,还有陈宁他们!"

拓跋焘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周彦之的话确实点醒了他,他们这么热心的四处奔走,不正是向尔朱容说明,他们和杜元一,或者这件事有关?也难怪郑王不出手相助,也许在顾全大局的同时,摘清自己的干系以稳定尔朱容,也是郑王的考虑之一。

"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拓跋焘现在颇有些无奈的感觉,因为他并不想眼看着好友落难而自己却无动于衷。

"静静等待,暗中关注尔朱容的动向,只要等到郑王开始剪肃尔朱容,那么,一切便可无事。"周彦之说道。

"要是而朱容提前就要加害杜元一呢?"

"尽人事,听天命,如果你还想再活着的话。"周彦之也是叹了口气,"毕竟,我们的力量有限啊……"

拓跋焘沉默。此刻他的心情极糟,但是却没有办法。他突然明白,有时候决定某些事物结果的并不是所谓的正义与邪恶,而是实力。

"其实,这只是我担心的一部分。"周彦之看着在一旁有些发楞的拓跋焘,说道:"我更担心的是,杜元一原来养的那些死士……"

拓跋焘猛然一惊,抬头看向了周彦之,而他发现,那个小老头也同样在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眼,旋即无语,紧接着,便是沉默。忽听院子里有人说道陈宁他们回来了,拓跋焘和周彦之便同时起身,等着陈宁他们进屋。

"啊,周大人!"刚进的门来的陈宁和萧朝贵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屋中的周彦之,不由得吃了一惊,不过马上也便明白周彦之应也是为了杜元一而来。

"怎么样?"拓跋焘不等二人坐定,先问道。

"呵呵,散骑常侍大人的府邸,还真是不一般,啧啧,那么的清雅,高古……"萧朝贵一脸陶醉的说道,"像我这样的俗物,也能进得他的府宅,也算是‘登龙门‘了吧。"

"我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拓跋焘听到萧朝贵的回答,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小宁,你来说说吧。"说完,他看向了陈宁,毕竟在他的心里,陈宁在智慧上还是要高于那个大嘴小耳的怪胎的。

"哦,是这样的。"陈宁说道,"下午我和老萧一起去了散骑常侍大人的府邸,果如你事先所料,他那里连个门子都是十分的清高倨傲,开始时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进去呢。"

听到陈宁这么说,拓跋焘和周彦之都不禁莞尔,张膺的为人处世,确实名不虚传。

"后来,我们说是他的亲戚,门子才将信将疑的领我们进府。不过,就算是进去了,也只不过是把我们领到了管家的屋子。"陈宁接着道,"那个管家见到我们,开口便问我们到底和张大人是什么亲戚关系……"

"那你们岂不是要露馅吗?"拓跋焘不禁问道。

萧朝贵听了,很是得意地摇了摇头,他真起身来,走到拓跋焘的面前,说道:"露馅?不会,有我呢啊,我这么精明的人,一眼便看出那个管家应该也是张大人体己的人,便对他说,其实我们是为了光禄卿杜元一的事情而来。那个管家虽然并不认得我们,但是想来他是知道杜元一的,所以,在他听说之后,便让我们稍候,自己进去通报去了。"

"然后呢?"拓跋焘疑道。

"然后?然后便领着我们进去了呗,那个张大人,从头到尾也没和我们说几句话,只是倨坐在一张软塌上晃着一把麈尾,不过他倒是明确表态,老杜的事情,他一定会尽力的。"

"以张膺的为人,他若是答应了,应当会尽力的吧……"周彦之说道。

"那是,张大人何等风度,岂会言而无信?"萧朝贵语气很是不懈。不过一个下午,萧朝贵便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辩解起来,看来,张膺其人,却是有些独特之处的。

拓跋焘看到萧朝贵如此表现,看得出他对张膺应是寄予了极大的希望,虽然拓跋焘明白这件事情远没有萧朝贵想的那么容易,不过他却也没有对萧朝贵说明现在的现实情况,毕竟,让一个人生活在希望之中,说到底不是什么坏事。

萧朝贵还在那里眉飞色舞的讲着今天下午所行的一些见闻,其中自不乏夸大自褒之处,拓跋焘等人心中明白,不过也不好扰他兴致,隧全都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在一旁讲谈,顺便等着高洋的消息。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突然听得军部门外一阵嘈杂,众人不禁一齐向外望去,便是连滔滔不绝的萧朝贵也止住了话题,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

随着一阵脚步声,从外面走进一个羽林军小校。此人进来之后先与一众人等见了礼,便道:"大人,廷尉署来人了!现就在门外侯者,说有事情要告知众位大人。"

"啊。"拓跋焘听到之后不由得吃了一惊,心中暗道不好,只怕是廷尉署从老杜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前来寻找尔朱容通敌的证据。不过又一转念,方才那个小校说廷尉的人是在"门外侯着",看来应该不是恶意。想到此,拓跋焘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装,对那个小校说道:"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小校得令下去了,过不多久,一个廷尉署公人打扮的汉子便从门外走来。

"小人苏杰,现任廷尉署从六品稽查,在这里见过众位大人。"那人进的门来,先对众人施了一礼。

"快快请起。"拓跋焘急忙扶起了来人,语气很是亲热,"苏大人来此,有什么事吗?"

拓跋焘虽然官衔远在这个苏杰之上,不过廷尉乃是国家得刑狱重地,那里的人,任谁也都是要先让上三分的。

"哦,是这样的,半个时辰之前,有一伙强徒突袭廷尉署狱牢,妄图劫走关押的死囚,打死了许多我们廷尉署的人。虽然没有成功劫狱,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恭袭我堂堂西魏的廷尉署,实是不赦之罪。现下,少府和廷尉的人均已出动来搜捕这些强人,我们大人派我来,就是想烦请大人让羽林军也配合一下,封锁住外皇城的九门,休要走了这伙逆贼。"那个名唤苏杰的人说道。

此人打从进得门来便是面沉似水,而在诉说事情的时候,脸上同样也是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变化,给众人一种非常淡漠的感觉。看来,廷尉署的官吏,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突袭廷尉署!"陈宁和萧朝贵闻言,不由得失声惊道。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拓跋焘和周彦之,在听到苏杰的述说后却是一脸凝重,心中同时暗想:"担心的还是来了!"

拓跋焘心里虽是暗道不好,不过表面上却是作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那是自然,苏大人,平城的防卫,毕竟也在我们的职能范围之内啊。再说,这些贼人也是太无法无天了,居然敢突袭廷尉署,若不将他们缉拿,我西魏的律法何存?"

说完,拓跋焘当着苏杰的面,便对陈宁吩咐道:"小宁,你马上去各召集飞字部和林字部的千骑长三名,我们来商量一下人马的调动,然后出动。"

"如此有劳了,谢谢众位大人啊!"苏杰眼见拓跋焘这般吩咐,想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他心里不由的一阵欣喜,所以,在答谢的时候也是满脸的笑意。

拓跋焘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客气,苏杰又道了几句谢,便称还有公干,也退了下去。拓跋焘着了一个小校将其送出大门,转过头来,便对着周彦之说道:"周大人,看来,您的担心终究还是发生了啊。"

周彦之苦笑了一下,反问拓跋焘道:"现在,你怎么办?出兵搜捕那些人吗?"

"当然了,我刚才都答应廷尉的人了啊。不过呢,我会相宜行事的。"拓跋焘回答道。

眼见陈宁和萧朝贵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拓跋焘又把刚才周彦之来时对他说得那些话原样翻给了二人,而萧朝贵他们在听完了拓跋焘的诉说之后,心情也已然不像刚回来时的那般轻松了。

"不管怎么说,小宁,你先去点军,不过,你要告诉他们,若发现可疑人等,无论是谁,一定要先上报。"最后,拓跋焘如是说道。

陈宁应了一声,遂下去集合人马,而拓跋焘也回房去收拾铠甲,准备一会和陈宁一并出去,只留周彦之和萧朝贵坐镇军部,静侯高洋的消息。

现下太阳早已落山,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深蓝得天空上零星得撒着几点繁星,直让刚刚出门的拓跋焘感到了几分落莫。

此时,几支飞字部的骁骑已经在陈宁的带领下先去封闭四门了,骑兵们来来往往于早已空无一人的皇城的大街上,手中的火把不断的在夜色中摇曳。

今晚的西魏皇城已经由京兆府下了戒严令,毕竟突袭廷尉署乃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街道两旁的店铺的住户全都门窗紧闭,连油灯和火烛的使用也是非常的小心,宽敞的青石街道上往来的尽是廷尉署的皂衣和少府的那些手持朴刀的军士,气氛很是紧张。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认镫搬鞍,骑马带着身后的“林”字部步卒,向着皇城朝阳门的方向而去。他的身后只跟着五百人,因为其余的部众已经开赴其他的城门前去执行任务了,这些步卒们整齐的排成四个纵列,一言不发的跟在拓跋焘的马后。

"那些人可千万别被人抓住啊!"马上的拓跋焘现在的心情并不轻松,他很担心那些死士的下落,生怕他们被廷尉或者少府的人抓住。若是万一被人查出这些人和杜元一的关系,恐怕摆在杜元一面前的,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在拓跋焘还在那里忧心忡忡的赶路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身影从他侧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窜到了他的马前,拓跋焘猛然一惊,急忙想要伸手拔刀,却听得来人压低了声音先说道:"大人,是我,高洋!"

拓跋焘听他如此说来,方才定了定神,见那人确是高洋,心里稍安。

"你怎么在这里出现,不是让你去廷尉那里打听消息吗?"拓跋焘问道,不过刚说完话,拓跋焘便意识到高洋可能是知道些什么,遂也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和今天下午得突袭事件有关?"

"没错,大人。"高洋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方道:"大人,如果你现在没什么事,最好和我来一趟。"

"嗯"拓跋焘冲着他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便顺手叫过来一个小校,就说自己要和高洋去办些事情,让他带着人先走,那名小校唱了一诺,并无太多疑惑,也就带着队伍继续前进了。

拓跋焘见四下无人,冲着高阳点了一下头,后者会意,便带着拓跋焘闪入了那条小巷。左转右拐了好一阵子,高洋终于在一间并不显眼得院子前站定。

这间院落在一个两边皆通的巷子中部,从外观上看,它既不宽敞也不华丽,很是普通。院中有一棵槐树,高约三丈许,隔着院墙,也可以看到那满树的槐花。

高洋在院门前站住,习惯性又四处打量了一下,确定无人之后,方才很小心的款扣着院门,"梆梆梆"的几声之后,高洋小声道:"冉大哥,是我,高洋。"

门中依稀传来几声悉索之声,随后,只听"吱"的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门中那人见确是高洋,便又将门打开了些,突然有发现了跟在高阳身后的拓跋焘,那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手中正待打开的门猛地一滞,立即又看了高阳一眼。高洋知他意思,冲着他又点了点头,那人会意,遂把门打开,让拓跋焘两人进屋。

拓跋焘跟着高洋走进了院子,他在进门时特地留意了一下那个开门的人,此人一身褐色劲装,隔着衣服,他身上地肌肉曲线隐约可见,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举手间都显示出他应该是有很深地武功底子。

随着高洋走进厅堂,拓跋焘未及入门便嗅到了一阵血腥气,不由得警觉起来,右手也反向握住了腰间的"猗卢"。及至进门,入眼便看到三个中年汉子,三人的打扮和方才开门那人并无甚么差别,但是其中一人却已然受伤,地上的血迹和那人肩头的绑带都在说明着这一切。

看到拓跋焘进来,一人开口问高洋道:"高洋,这位将军是……"

"这就是我们羽林军的统领拓跋焘大人,也是杜光禄的好友啊。"不等拓跋焘自我介绍,高洋便开口答道。

"啊,原来是拓跋焘大人,我们几人在这里给大人见礼了。"那人听见“拓跋焘”三字,便和其余三人对拓跋焘施了一礼,不过那个伤者显然是流血过多,行动举止都显得有些轻浮。

拓跋焘回了一礼,也问高洋道:"怎么会事,高洋?这几位就是杜元一的家人吗?"

"嗯。"高洋点了点头,指着那个方才开门的人向拓跋焘介绍道:"这个是蒲庸。"说完,又指着那个伤者道:"这位是刘虎风,那位是杜兴,是杜元一的堂弟,最后这位是冉闵冉大哥,他便是这些杜府壮士们的首领。"

随着高阳的介绍,拓跋焘的目光也一一在这些人的身上滑过:刘虎风身材中等,杜兴则较为削瘦,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个冉闵,他足足比这些人都高了近一个头,面色黝黑,又生得非常的健硕,给人一种非常魁梧的感觉。这些人手中都拿着兵器,冉闵甚至还拿着两件,左手一柄双刃长矛,右手一柄连钩戟,虽都是长兵,但是配合着他的身形,却也看着是那么的和谐。

这些人目中皆藏精光,动静之间都显示出不俗的实力,想来就是那些所谓的杜府"死士"了吧。

拓跋焘的目光不由得在冉闵的身上又停留了一阵,方对高洋说:"高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也该说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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