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思梦馆

拓跋鲜卑历732年,西魏永嘉三年四月十五,郑王拓跋猗卢上奏,调中山王拓跋英,任城王拓跋澄还朝。

郑王府中。

拓跋焘在向郑王爷出示了尔朱荣的卖国证据之后,在王爷那里也算是得到了一个比较比较满意的答复。商量完了主要的一些事情,由于王爷还要招待那些所谓的“清谈名士”,拓跋焘就也不便打扰,在推辞了王爷邀请他一同赴宴的好意之后,就起身告辞。

穿过几个院落,拓跋焘来到了他和高洋进来时的门厅。一进门,高洋便迎了了上来,显是已经等候了多时。

"大人。"高洋起身施礼道。

拓跋焘点头示意,向他作了一个回去的手势,后者点头答应,连忙起身和众门子告辞。临到走时,拓跋焘从怀中取出些散碎银两,一并与了众下人们,那些门子自是喜笑颜开,一直将拓跋焘两人送出偏门。

"吓,大人,我算是开了眼界了,一个偏门,也有这么多的门人仆厮,王爷的排场还真是大呢。"高洋跟着拓跋焘,发出了一声感叹。

高洋为人很是聪明,虽然身为羯族人士,但是却处处透着机敏,丝毫不逊于鲜卑人和汉人。他知道拓跋焘进王府乃是有要事相商,所以见了拓跋焘之后却并不询问这件事情,只捡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讲。

用高洋的话来讲,就是:我是做斥候出身,斥候的原则,就是只说最有用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讲的不讲。

拓跋焘和高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就在他们即将步出"朝服巷"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了他们的视线。

"哎哟,是拓跋兄弟啊,你的伤好了吗?最近难得在外边看到你呢。"一张宽脸迎面言道。

"管平潮?你这奸商今天也到朝服巷里,看不出来,王爷的生意你都做上了。说说看,你来找哪个王爷,郑王还是简王?"拓跋焘应道。对面的来者,正是西魏帝都的巨商之一,思梦馆的老板,管平潮。

此人虽然逐利,但是为人还是有些正义感的,这一点,从他平素对随潋滟的照顾和努力弹压下去随潋滟和拓跋焘的风闻就可出。可以说,如果没有他的照顾,拓跋焘和随潋滟现在的关系,也是很难维系的,尤其是最近,在拓跋焘受伤的这几天,随潋滟常来探望,如若不是经过了管平潮的允诺,想来也是绝计不行的。所以拓跋焘见了他,虽然说不上有什么欢喜,但是却也不甚厌恶。

"那是,王爷的生意,便是赔本也要做呢。不瞒你说,此次我来,就是给郑王府送五石散的。"管平潮说完,侧身指了指身后,只见两个小厮挑着两幅食盒,跟在他的后面。

"哦?郑王也服散吗?那你可要伺候小心了,不然哪天王爷‘石发‘不畅,可有你好看的。"拓跋焘调笑道。

"呵呵,这个自然,这些可都是我们仙石坊最上等的货色呢,不过王爷平时很少服散的,今天说是在府中宴请宾客,所以让我送些过来。"管平潮言道,"对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拓跋焘脸色微微一便,脑子里现编了个谎话,道:"哦,前一阵我不是受伤了嘛,王爷对我关照有加,今天身体好些了,所以过来给王爷给个安,顺便致谢嘛,不巧碰倒王爷开清谈会,这不,我便出来了。"拓跋焘出言谨慎,想来管平潮不会多想。

"哦?说到照顾,我们潋滟对你恐怕更好吧,你好了怎么不到我那里去致谢?"管平潮笑着说,"唉,男人就是这样,事业总比女人重要,也不知道我们潋滟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我还指望你给人家赎身呢,啧啧。"说到后来,他竟然不住地摇起头来。

拓跋焘闻言不由得老脸一红,支吾道:"你……别胡说,我和随姑娘,不过是知音罢了。不是你想得那般龌龊。"不过在说话的同时,拓跋焘心里也在想,自己确实是要去给随潋滟打个招呼的,毕竟这么些天来,也承蒙她的照料。

"好了好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清楚。不过我可告诉你,你小子以后可别亏了我们潋滟,你也知道,她在我这里,可是没有受过一点委屈那,我可是把她当作侄女一般呢。"管平潮道,"我还要去送五石散呢,先不跟你多说了。还有,在商言商,你要是去找潋滟,钱可是一分也不能少交啊!"

"知道,你个奸商!"拓跋焘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晚了的话你有你好看的。"

管平潮应了一声,随即领着那两个小厮向巷子里面走去。

拓跋焘见他们走远,也同高洋出了朝服巷。

"高洋,你说这个管平潮,究竟是个什么样得人呢?"走在帝都的路上,拓跋焘问高洋。

高洋想了想,撇了撇嘴,答道:"一个商人呗,商人嘛,还不都是那副样子,一身的铜臭。"高洋说话时,神情很是不屑。

有魏一朝,虽然民间大行道教,但是就西魏朝廷的大体政策来说,还是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而所谓的"士农工商"阶级思想,却也是深入人心。"士"这一阶层所代表的是读书人、文化人,读书识字并参与国家考核的称为"士子",这些人是西魏社会中处了官吏和门阀贵族之外,地位最高的阶层。"农"自不必说,所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农业在社会上自然是有着比较高的地位。"工"作为社会的第三阶层,负责了社会其它生活物资和劳动生产工具的生产和改进,这些人的地位略逊于农人。而"商"的地位就相对地下,但无可否认得一点就是,在都市里,往往商人们却是最为有钱,不过和他们腰缠万贯的实际形象相左的,就是他们在社会里的地位。故此有了钱的商人们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往往便结交权贵。不过商人们的地位低下,也是相对而言的,毕竟他们还算是入流,所以那些官员贵族与他们相交,也不算是过于离谱的事情。

然而纵使如此,在高洋这个标准的军人眼里,这些人还是以比较庸俗的形象出现的,所以他在言语之间,对于管平潮表现出来了几分不屑。

"虽说是商人,可是这个管平潮,可是颇有几分能耐呢。"拓跋焘若有所思地言道。

高洋文言并未言语,不过从他微微下拉的嘴角可以看出,他显然没有把拓跋焘的话当作一回事。

拓跋焘见状也不再多言,两人便一前一后,向着帝都羽林军的军部走去。走过两个街区,身边的景象突然繁盛起来。

这里的街道很是热闹,道路两旁净是些作买作卖的游商,而在店铺方面,他们现在虽然不是身处东市,但是两边的酒肆和布店也不算少,配合着货郎们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显得颇为热闹。

"但愿之后的动荡,不会给民众们带来过多的影响才好。"拓跋焘感受着身边的热闹气氛,心中突然想起了那即将到来的政治动荡,不由得担起心来。

然而他还是估计错了,因为即将到来的事情,远非"动荡"这个此可以形容,那简直是一场影响了整个西魏帝国之后运势的暴风雨,而现在,不过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罢了。

穿过这片闹市,拓跋焘在一个路口突然站定,身后的高洋不明就里,还以为拓跋焘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不由得心里紧张起来。同时,高洋右手扶住了腰间的弯刀,双眼警惕的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付一些突发qing况。

不过凭着高洋作为一个专业斥候的机敏,他扫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周围的异状,心下难免惭愧。见拓跋焘还是在原地站定,高洋终于小声地问了一句:"大人,有什么可疑的人吗?在哪里啊?"

"啊?"拓跋焘一幅恍然的样子,他转身看了看全身戒备的高洋,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只见他红着脸说:"呵呵,没什么闲人,我不过是想,是不是你先回军部一下,我到东面还有些事情。"

"……"高洋无语,他看了一下现在所处的位置,恍然道:"哦,那是,大人有事就去东面吧,那属下自往西回军部去。"

"那就好。"拓跋焘有点不好意思。忽又想起了什么,忙叫过高洋,附耳道:"你回去之后,告诉陈宁,一会儿抽个空,去城外把地下室那个死囚办了。"

"嗯,属下明白!"高洋点了点头,"那属下这就去了。"随后向着拓跋焘倡了一诺,转身快步向西走去。

转过一个街角,疾步中的高洋突然猛地一拍脑袋,"笨阿,我刚才怎么就没看出来,那条路的东面,就是繁花巷?"

却说这边,拓跋焘打发走了高洋,心里也是轻松不少。今日他的心情颇好,一是由于在屋中闷的久了,今天难得出来一次,更为重要的是,有了郑王爷的应允,想来要搬到尔朱荣,也不是那么遥遥无期了吧。

"哼!尔朱荣这卖国的老贼,你就等着吧。"拓跋焘心里闷哼了一声,转念间,已然便来到了繁花巷。

"繁花巷"并没有鲜花。有的只是那如花儿一般的姑娘。

"思梦馆"并不是整条巷子里最醒目的建筑,但已抢尽了繁花巷面的繁华风光……"思梦馆"的建筑精巧,布置也清雅宜人,分隔出歌坛、赌场、饭庄,各具特色的建筑,又把它串连成一个整体。

就算你不会赌博。也不喜欢喝酒和品尝佳肴美味,就在这里行走一番,也让你心旷神恰了。

总之,这里建筑清雅,又极尽园林之胜。

最主要的是,这里有帝都最好的姑娘。

这里的妞,有南国佳丽,也有北地胭脂.个个都有着秀丽的姿色。歌声好。人也漂亮。

其中最红的一位,就是随潋滟。她并不卖身,事实上,在帝都所有的青楼里,都有不卖身的姑娘,她们被称作"官妓"。西魏民风自然,士大夫允许和官妓们往来,诗歌互答,也算是风liu韵事。虽不被人提倡,倒也不会被人垢病。而那些卖身的姑娘,则唤作"市妓"。两者各取所需,到也并不矛盾。

其实,单就娼妓这两个字来说,娼一般指以歌唱来挣钱,妓则一般指拥有器乐演奏方面的技巧。从这两个字的本意来看,最早的娼妓相当于演艺人员之类的,而卖身也只相当于副业罢了。

拓跋焘径直走到了思梦馆前,一个龟奴见了他,急忙过来招呼:"哎哟,拓跋将军啊,听说您几天前病了,今天看来,想必您的身子应该无碍了吧。"言道此,这个龟奴突然意识到了此话似有嘲讽之义,急忙住嘴,改说道:"将军先里面请,我找人先给您泡壶茶去。"

"不用了。"拓跋焘止住那个龟奴,问道:"随姑娘现在可否有空?我想见见她。"

"啊,随姑娘啊,在哪,正在二楼同几个大夫们讲些音律,一会儿估计就有空了。"这个龟奴一脸媚笑的陪着话。

拓跋焘闻言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也只好点了点头,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张茶桌坐下。正郁闷间,忽听耳边一个清脆的女生响起,"拓跋老爷来了啊,嘻嘻,小姐很想你呢。"

不必抬头,拓跋焘也知道,来人正是随潋滟的贴身丫鬟锦儿。锦儿今天身着一套鹅黄测得右衽衫,下穿紫碧纱纹裙,头扎流苏髻,秀丽端庄,年龄虽然不大,但看得出来是一副美人胚子。

"锦儿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老爷……"拓跋焘抬头佯怒道。

"哼。"锦儿斜了拓跋焘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道学先生呢。反正你和我们小姐也是早晚的事,装什么装啊,嘻。"话音刚落,锦儿面色突然一变,恶狠狠的对着拓跋焘道,"莫非你没打算要我们小姐吗?好你个拓跋焘,平时看你正正经经,亏我们小姐对您那么好……"

"行行行,小祖宗,我服了还不行吗,你看,我就说了一句话,你就说个不停,我那里说要辜负随姑娘了?"拓跋焘眼见锦儿越说激动,赶忙解释,情急之下,一时间也是手舞足蹈,面红耳赤。

"嗤。"的一声,只见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锦儿忽又嫣然一笑,笑道:"好了好了,拓跋老爷,我逗您玩呢。我这就上楼,跟小姐偷偷地说一声你来了。"说完,锦儿冲着拓跋焘做了一个鬼脸,未等拓跋焘反应过来,就轻快的跳着走向楼上了。

"这丫头,哪里学的这样的顽皮!"拓跋焘不禁气岔,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目送着锦儿上楼。

果然,在锦儿上楼后过不多久,只见随潋滟的屋门一开,三个一身士族装扮得人便从中走了出来,不过三人脸上的神情倒很是一致:赞美,还带着一丝的不舍,一丝的迷惑。三人中拓跋焘只认得当中那人,乃是西魏朝廷中籍大夫杨义,郑王拓跋猗卢的门生。

见到那人目光向这里扫来,拓跋焘赶忙别过脸去,免得被他认出,在用余光看到那三件清色的宽大儒服步出思梦馆之后,拓跋焘方才抬头。

刚一抬头,拓跋焘就看到锦儿把随潋滟的房门开了一角,正在笑嘻嘻的冲着他打手势。

拓跋焘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便拾阶而上。

甫一入门,就看见随潋滟坐在一张胡椅上,那种美人儿柔弱不胜的从娇慵无力中透出来的活力,实在是让人怦然心动。一身淡粉色的便服,俏脸没施半点脂粉,腰束绢带,尽现她曼妙的体形。倾国倾城之色,也不过如斯。

随潋滟目不转睛的瞧着他,一丝笑意似是漫不经意的从唇角逸出,接着扩展为灿烂胜比天上星空的笑容,欣然站起,迎向了拓跋焘,道:"刚才与那些士大夫们讲了些琴谱,让你久等了吧,真不好意思啊。"

"小姐不必这般客气,其实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告诉小姐一声,在下身体已好,这几天还多亏了小姐的照顾呢。"

"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你受伤了,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你呀。"随潋滟微笑着说。

"嗯,不管怎么说,我身体好了,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功劳?唉。"随潋滟闻言神色一黯,臻首微低,轻声道""其实,其要你还记着我……就好了。"

拓跋焘一时语塞,因为纵是是傻子,也能听得出随潋滟这话中的含义。

"拓跋焘,你是不是觉得我出身风尘,所以……"片刻的宁静之后,随潋滟竟如此问道。

"不是,我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拓跋焘惶急的回答,心中却暗想:随姑娘今天是怎么了?

"什么都别说了,经过此事,很多事情我都想明白了,你可知道,在你受伤的那几天,我是怎么过的么?其实,当我去看你时候,也是我心里面唯一略感踏实的时候啊!我终于发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竟然沉重如斯……"随潋滟没等拓跋焘说完,就接了下去。看得出来,他对拓跋焘,却是用情已深。

拓跋焘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绝色佳人,看着她那略有些凄迷的双目,那有些自艾的神情,就在此时,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许多年之后,当拓跋焘在一次觉得他自己快要决绝人世的时候,在他的脑中飞快的闪过了无数的片段,其中,就包括在思梦馆的这个下午。

在这个下午,拓跋焘第一次揽佳人入怀,他在感受着少女身体的幽香之余,曾经无限美好的对她说:"等再过几天,当我办完了一件大事,我便娶你。"

那一刻,因为他和她的存在,窗外午后的阳光,从刺眼便成了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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