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又见柔然

西魏帝都·积古斋。

店前街。

拓跋焘死死的盯住了奥萨马,强烈的仇恨使得他热血上涌,双目赤红。在他身旁的陈宁,也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配刀。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的叔叔,西魏帝国辅国将军林之希永远的离开了他。同样是那年,拓跋焘的授业恩师,武川镇镇将顾宪之也惨遭不幸,就连他一直视为偶像准则的父亲,冠军将军拓跋嗣,也在那场战争中战死沙场。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于那次柔然人的入侵。

一次战争下来,三个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亲爱的人都离他而去,而这三年来,他又有多少次在梦中被自己那彻骨的悲痛惊醒?

所以,他与这些久居胡地的柔然蛮人,确实是不共戴天的,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再次领军出征,直指柔然,他恨不得在一朝之间就荡平胡虏,扫平外患。

"犯西魏者,虽远必诛!"这是他们西魏军人的国训,而拓跋焘对这话的理解,似乎又更为深刻。

可是,现实又是那么的令拓跋焘无奈:

自从"永明之殇"之后,柔然汗国一改往日屡屡和西魏兵戎相见的传统,竟然开始频频向西魏帝国视好。

三年来,柔然汗国的使者们好像过节时走亲戚一样频繁的出使西魏,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众多的草原特产:专供贵族们消遣的猎鹰海冬青、无数的肥牛绵羊、妖娆丰满的草原女子,甚至还有柔然贵族之女都纷纷的上贡西魏朝廷。他们上下走动,不光对天子,王,大将军着一类的权势人物谄媚阿谀,而且甚至连行军参谋这样的寻常角色也倍加关怀,而他们这样做的道理似乎也很简单:今,王上仁德广播四海,赐我云中重镇,使得我柔然子民复又牧马于翰海,柔然此生,再无奢求,只好惶恐侍于架前,唯王上之马首以是瞻。

"全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朝廷上那帮老家伙连这都看不出来,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对于此情,西魏帝国羽林军都统拓跋焘常常在私下这样说道。

"陛下,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如今柔然使者如此频繁来访而一味赠与,老臣自觉似有不妥。"郑王拓跋猗卢如是说,身为王爷,他也感到了柔然这些举动的异常。

"柔然人摄于我皇神威,人人心存恐惧,恨不得举国来投以求庇护,自是年年朝贡,岁岁称臣!"原来的柱国大将军,现在的天柱大将军尔朱荣这样解释,则似乎更符合所谓的正统王道.

自从"永明之殇"以后,前线败阵的柱国大将军尔朱荣为了掩盖自己的败绩,一方面上表书曰:"臣自发兵以来,尝与柔然贼子大小五十余战,互有胜负,直至武川镇下,两军决战之时,镇将顾宪之不幸先没于阵中,军遂大乱。臣在万分危急之刻,仍勉力集军,才使得南营飞虎卫得以保全。臣自知罪在不赦,在回师之时曾欲挥刀自杀,无奈被从人救下,臣又在易水河畔意欲投河以谢罪,不料又被救起……",一方面又大力的诛杀贬嫡那些胆敢对自己不力的御使言官,撤换那些西魏军中的实权力量,比如说,将原南营军飞熊卫的都尉萧长华以新军重组,不易管理为名,调到了北营地飞鹰卫去当军团长,而把原飞鹰卫的都尉则调到了和大食帝国接壤的敦煌郡。最后的结果就是,而朱荣不但无罪,而且还升了俸禄,以嘉其忠勇,而所有的反对力量,又一时间无法发难。

"妙啊,真是了不起!"看完了尔朱荣所谓谢罪诏的陈宁笑得滚作一团,"瞧人家说得多清楚!自杀了两次都没有死成,那自是天要留他,既然天意如此,皇上又怎么好意思再制他的罪呢?"

"一派胡言!老儿果真如此,我军又岂能于易水之南未能尽歼敌军!实乃指鹿为马,忘战思安啊!"郑王爷心想。

"老匹夫!"萧朝贵素来口拙,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词。

就这样,柔然的使者得以继续的在帝都活跃,而众多的西魏官员也对这只原来从未来过的"草原肥羊"欢迎万分。随后,经过尔朱荣的不懈努力,众多官员联名举荐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以彰尔朱荣在柔然西魏两国交往中的杰出表现。

当然,这种所谓的外交活动,完全是单一的。贪财又好色的拓跋六修虽然早已沉迷羽柔然上贡的无数珍宝古玩,国色美女之中,但是让他从满得已经扩建了两次的国库里拿出一点来回赠柔然人,那决然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的逻辑也非常之简单:我们堂堂天朝,收下你的礼物,就是对你最大的回礼,哪里还有什么回赠一说?而柔然人似乎也不在乎这些,继续不知疲惫的把一马车接一马车的奇珍异宝,运到西魏帝都。

而作为羽林军都统领的拓跋焘,这三年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柔然使者来朝的日子,自己绝对不执行公务。

"你这是消极抵抗!"陈宁总在一旁埋怨。

"那你说,现在的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拿着刀去把那些人砍了吗?"拓跋焘也确实无奈。

对于此,殿前都检点周彦之大人开始时还非常的不满,可是自从郑王亲自和他细说了拓跋焘以前的经历之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了。而拓跋焘则没有想到,柔然汗国这些年的觐见竟是如此的频繁,以至于算上今天,拓跋焘这几年来一共休息的日子,都快六个月了。

对于这种情况,拓跋焘自是乐得自在,平时没事就睡个懒觉,出去大吃一顿,或者练练刀什么的。可身旁的副都统陈宁却对此大为眼红,也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周彦之诉说过:"大人啊,我的四个哥哥,五个妹妹,六个姐姐都丧于和柔然的战乱,我恨不能生啖柔然人的肉!大人,您就让我去杀了他们把!啊?不能轻杀外国使节,那好,让我去打他们一顿也好!啊?怕引起外交纠纷,哎,算了算了,那您干脆就让我以后逢柔然人来就休息吧……"

陈宁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周彦之微笑着叫来两个亲兵,然后就把一脸鼻涕的陈宁叉了出去,此外,顺手又罚了他俩个月的俸银。理由嘛,无理取闹,扰乱西魏最羽林军部队高官正常公干。

而此次来帝都朝见的,正是柔然国阿伏罗部的族长,伏明可汗奥萨马。就是他,在当年"永明之殇"的时候,当柔然人攻克了西魏帝国的北镇重地雁门关以后下令阿伏罗部屠城,两日后,曾经令无数柔然英雄扼腕叹息,又令多少西魏将士慨然赴死的西魏北部第一重镇化作了残垣断瓦,十三万军民成功逃生者只有七千多人,还不到一成。又是他,自从雁门关大屠杀之后,一路屠至晋阳,沿途几乎没有活物,遑论活人。正因为此,这位号称伏明可汗的奥萨马还有一个名字--"杀可汗"!

可是,这个让东海边的夷族倭寇都为他的残忍谈之色变的柔然可汗,实在让人难以接受竟是面前这个干巴瘦的老头的。

因为,面前的人几乎可以用"枯槁"来形容。奥萨马身材很高,可就越发的显得消瘦,奥萨马眼睛很大,但他的鼻子却小的不成比例,奥萨马声音清朗,但是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在拓跋焘听起来都那么的刺耳。只有他眼睛里微微闪动的戾气,似乎才是在告诉着人们,他在柔然的尊贵身份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威名。

奥萨马要倒霉了。拓跋焘坚信。

一个人的倒霉有很多种,但是,再也没有什么比奥萨马现在更倒霉的事情了。那就是,在一个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达到了"国仇家恨"境界的人的地盘上,偶然与他相遇,而且,更不幸的是,对方武艺高强,还有一个同样武艺高强而且极为无耻的同伴,最为不幸的是,自己对此还一无所知。

而拓跋焘,现在已经被愤怒的情绪控制住了头脑,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种情绪和思维在混乱的碰撞,而这些碰撞的结果汇总成了一个词--"柔然人!"

"柔然人!"

此时,从东市的南方吹过一阵长风,只刮的各个商埠的布幌子猎猎声响。

一个在市场上贩卖了一天的苹果却一个也没有卖出去的小贩,无奈的看看了天空,拿起搭在肩头的褡裢抹了抹汗,长叹道:"今天还真是不吉利啊!"

拓跋鲜卑历732年,西魏帝国永嘉三年春,四月初九,西魏的皇历上这样写道:

初九日,长风起,水火不济,诸事不宜。

历史的脚步,在此刻停止,而后,它又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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