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赢得青楼薄幸名

西魏帝都·繁花巷

夜,帝都冷清的街道上,一夜没睡的更夫大力打着更,随着“帮、帮、帮”的梆子响,还未入睡的人们知道,三更了。

一轮圆月静静的挂在夜空,月色皎洁而明亮,使得更夫们在地独立行走的时候,几可不必倚仗手中的灯笼。

此时,在帝都数一数二的青楼思梦馆中,一个姿容绝色的女子正打开了她位于二层的木窗,倚窗而立,痴痴的看着那明丽的月亮,半晌,樱口轻起,竟是悠悠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哎……拓跋焘啊拓跋焘,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话的女子叫随潋滟,乃是帝都得四大名妓之一,也是这个闻名赫赫的思梦棺的头牌,今年正值双十年华。倾城的容颜加上玲珑曼妙的身材曲线使得每一个见到她的男人都不禁会想入非非,然而她贵族式直挺的鼻梁又使得几乎所有的登徒子都感到自惭形秽 。

她除了无可匹敌的天生丽质和秀美姿容外,那灵巧伶俐的性格气质更是令人倾倒。随潋滟绝不是那种我见犹怜,需要男人呵护疼爱的女子,事实上她比大多数须眉男子还要坚强,天生一种永不肯向任何人驯服的倔强,一种永不肯为迁就而妥协的性格。可此时,她却为了那个正趴在几案上沉睡的男子,发出了一声的轻叹。

随潋滟轻轻的关上木窗,生怕发出一点的声响而搅了那男子的睡梦,她静静地走到那个男子身边,轻轻拨开垂在他脸上的头发,现在的他真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是先前的看似散漫但却一身傲气,冷看世间,还是刚才的温柔多情?

正在此时,那趴在案上已然入睡的男子竟然在梦里轻轻的啜泣起来,随着那轻微的抽噎,随潋滟隐约的还听到两个字:父亲。

那个男子正是拓跋焘,他已然是这里常客了,也是这卖艺不卖身的随潋滟唯一可以留在房中过夜的客人。因为在他的身上,依稀可以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令身在青楼的随潋滟,总有一种分外亲切的感觉。而拓跋焘每次来,除了倾听她那精妙绝伦的琴技和同她聊聊天之外,就是趴在那张几案上睡觉,除此并无其他的越轨之行。虽说很多人为此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不过当思梦楼的老板管平潮察看过她胳膊上那依旧醒目守宫砂后,便又把那些风传弹压了下去。

“拓跋焘,你难道不知道,这‘晓月思梦’,是多少男人们毕生的梦幻?”随潋滟爱怜的替拓跋焘披上了一件薄被,语带幽怨的说道。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怀有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晓月思梦,同蓟门飞雨 、西山霁雪 、玉泉垂虹并称为帝都的四大奇景,却也是唯一的和青楼有关的景色,盖因佳人佳景两相宜也,不过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思梦馆和这里的姑娘们的吸引力,是多么的大。

随潋滟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牙床上,以一种迷离的眼神注视着仍在沉睡的拓跋焘,慢慢的,竟也睡去。

“他每次都这么睡,不觉得难受吗?”这是随潋滟在睡着之前,脑子里所想的最后一个问题。

次日平明,拓跋焘和往常一样的在天刚亮时就已经醒来,而随潋滟,也一如往日般的穿戴整齐,坐在牙床的边上面带浅笑的望着他。

“醒来了?”莺声燕语依旧,还带着浅浅的一丝笑意。

“嗯,醒了。”拓跋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知怎得,每当他见到这位被誉为帝都绝色的才女,总有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惊艳感觉,那并不涉及男女私欲,而是像对名山胜景的由衷欣赏。他哪里知道,也正是他这种不涉及到男女私欲的态度,才令随潋艳,多少次黯然神伤。

自从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思梦馆,随潋艳就给他了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她那种傲然自负中有带着那么一点点无奈和忧郁的眼神,和自己又是那么的相似,这使得他和随潋滟一见如故。从那天起,已经更名为拓跋焘的拓跋林,就不时地来到这里,和自己的这位红颜知己,听琴品茗。

“还是马上就走?”轻轻的疑问中,透着淡淡的无奈。

“不。”拓跋焘平静的回答道,“今天不上朝了,我想听曲子。”说完,冲着随潋滟一笑。

“好的,我这就拿琴来。”随潋滟轻轻的起身,一身鹅黄色的绸衫把她那玲珑的曲线刻画无疑。她并不在意现在乃是清晨,也不理会是否还有许多人尚在酣睡。随潋滟所要做的,就是弹琴。因为,他要听。

“哪首曲子?”随潋滟从一旁取来了自己心爱的“皇悟”琴,芊芊玉手轻抚其上。

“还是先来一曲《春江花月夜》,给你的,再接着曹子建的《白马篇》吧。”

“嗯,那将军,妾身献丑了。”

话音刚落,随潋滟的琴音便在后方传来,带着特有的率性与柔媚,彷如笼罩在帝都的浓雾里,令人看到月华金黄的色光,似是轻松愉悦,又像笑中带泪,拓跋焘固是心事重重,而她随潋滟又何尝不是如此。

琴音就在一种深具穿透力清虚致远的气氛中情深款款地漫游着,似在描绘着思梦馆的夜空,明月映照下的繁华与憔悴。

拓跋焘把心神开放,让这绝色美女的琴音温柔地进驻他的心田,思潮起伏,情难自已。不由得起身站立,开口和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随着话音,拓跋焘注视着随潋滟的目光也温柔了起来。

这是前朝无名氏的著名古曲《春江花月夜》,而随潋滟的艺名,也正来源于此,所以,刚才拓跋焘才说这曲子是给她的。

一曲完毕,琴声嘎然而止。许多仍在睡梦中的客人都被这美妙的琴音所唤醒,纷纷从房中探出头来,想要一探究竟。

思梦馆的楼下,一个中年的男子也是陶醉在这琴音之中,方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暗自埋怨一句:"定是那讨厌的拓跋焘,这么大早就让潋滟来弹琴,这还叫不叫人睡了啊。"

楼上,随潋滟笑意茵茵的看着拓跋焘,说道:"想不到我们这纵横于千军万马中的青年将军,对于古曲竟也如此的谙熟啊,音韵搭配,实在是甚为精妙哩!"

"哪里哪里,小姐缪赞了,在下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性而唱而已。您继续吧。"拓跋焘笑着答道。

随潋滟轻轻一笑,随后便又低下头来,十指抚琴。

"铮!铮!铮!铮!"

琴音忽转,变得力道万钧,沉雄悲壮,彷如千军万马对叠沙场,敲响进攻的战鼓,锵锵有力。

拓跋焘双目放出一阵精光,这激越的琴声仿佛又把他带到了那金戈铁马的战场,不由得让他血往上涌。正当此时,只听那琴声突然拔高,令人只觉金斧伐越之声顿起。

拓跋焘听到此,感觉胸中豪气陡生,不自然的在屋中踱了几步,猛一回头,朗声唱道:“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城堤。”

琴声暴起。拓跋焘猛地一抖右臂,目光狠戾,接着道:“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琴声忽又转低,但是却透出一股豪迈苍凉之气,而拓跋焘则和着琴音,双手背后,仰天长啸:“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唱的正是三国时代曹植的名诗《白马篇》,以浓墨重彩描绘一位武技高强情怀壮热的游侠少年,大有易水悲歌的遗韵,充满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情壮气。

再几下直敲进人心的重弦音,琴音倏止,余韵仍萦绕不去。

拓跋焘兀自矗立屋中不动,抬眼望天,眼角竟有点点泪光。而随潋滟,则早已入境,面色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潮红,双眼已然垂泪。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句话,也许就是拓跋焘现在内心中的最深刻的感受吧,“父母且不顾,何言妻与子?可是,你让我又如何是好?”随潋滟心中一阵苦闷,不由得悲之愈切。

片刻的静谧之后,屋外的整个思梦馆连天的叫起好来。

"好!""精彩!"……一个个嫖客们都是如痴如醉,不少风liu的士子们更是击节相应,可正当他们意兴正浓的时候,琴声却戛然而止,仍旧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势,使得击节人也不免怅然,随后,便是惊天的叫好之声。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自己竟能欣赏到如此的琴技。

楼下的那个男子也是一阵激动,不过随即他眼珠一转,叫过来一个龟奴,吩咐道:"赶紧去告诉各位客人,就说今天是我们随潋滟小姐的生日,故此献艺一曲,让他们都拿银子来捧个场啊。"

"可是,今天不是随小姐……噢,我明白了,我这就去。"那个龟奴话说到一半,一付恍然的样子。

望着那个龟奴上楼的身影,这个中年男子不禁笑着对自己说:"嘿嘿,商人吗,自然要在商言商喽。"他就是这个思梦馆的老板,西魏都城有名的商人--管平潮。

楼上的拓跋焘听到了屋外的那阵叫好,不禁苦笑,他最近心情颇差,而又素来率性而行,所以今天早晨一时兴起,光顾了听琴,而忘记了现在的时辰和环境。

"不好意思,随姑娘,我没注意时辰啊,让你多有不便啊。"拓跋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恢复常态,本想向着随潋滟充满歉意地笑笑,但是当他的目光移到随潋滟身上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佳人苦悲。

“哎,怎么了?怎么哭了?”拓跋焘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想到随潋滟是听到他的唱词而联想到自身的处境,而只当是自己那里唐突了佳人。

"没事儿,刚才听你唱的豪迈,有些情不自禁罢了。嘻。"随潋滟忙潋起悲荣,勉强冲她嫣然一笑。随后她写着眼瞟了瞟窗外,嘟着小口说:"你没听那些俗物都在那里叫好吗?他们很是高兴哩!"

拓跋焘歉意地看了看随潋滟,他知道随潋滟是在宽慰自己,他也明白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对自己的情意,可是,也许是自己还没有从三年前的那场阵痛中回过劲来,也许是自己怕会亵du了面前的女子,他对随潋滟,现在确实没有一丝的妄念。

在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拓跋焘看到随潋滟的情绪已经稳定,便起身告退,昨夜他是偷偷的跑来这里的,并没有告知自己的好友陈宁,虽说今天他已经请好了假,不过最好还是在正午之前赶回军营才是,以免有什么临时的变化。

随潋滟有些不舍的把拓跋焘送出了门外,之后,便又回到房中休息去了。

刚一下楼,一张宽大的又透着几分狡猾的面容便映入了拓跋焘的眼帘。

管平潮笑嘻嘻的冲着他道:"拓跋将军啊,昨夜休息的可安好?"说完,还颇有几分猥琐的向他挤了挤眼睛。

"别废话,你也知道,我就是到这里趴着睡一觉而已。"拓跋焘没心情和他贫嘴,从怀中拿出一小锭金子,放到管平潮那政伸向自己的手里。"你都有那么大的家业了,还在乎我这点钱啊,亏你还亲自伸手要。"拓跋焘讽刺道。

的确,在他面前的这位管平潮,乃是帝都数得上的巨商,除了这间"思梦馆",他还经营着帝都最大的药石店"仙石坊"和最为有名的赌场"蓬莱聚",虽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业,但确实富甲一方。

管平潮闻言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在商言商吗,要知道,我之所以有了今天的家当,就是我从不放过一分到手的银子。"

拓跋焘一时无语,他瞪了管平潮一眼,打趣道:"最好你哪天吃五石散石发,让我也看看,你那满是铜臭的肚子石化了是个什么样子。"

自打“永明之殇”以来,拓跋焘的性格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变得有些沉默,平素说话的语气里也往往都带着一丝的冷漠,不过对于面前的这位“奸商”,不知怎得,拓跋焘竟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以至于常常拿他开几句玩笑。

管平潮冲着他一如舌头,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着人把他送出了大厅。

离开了思梦馆,拓跋焘独自的走在了帝都的街上,现在正是上午,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开始了自己一天的营生。一时间,大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拓跋焘着的乃是一件寻常的褐色长衫,不过腰间的那条束带却把他健美身形表露无遗。

突然,在他经过一间酒铺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阵吵杂的吵闹声。

这是一间中等规模的酒家,青色的布幌子上写照一个白色的"酒"字,虽说看似平常无疑,不过从他的店内飘出来的阵阵浓郁的酒香来判断,这里面的酒倒应该很是不错。

"杜爷,杜爷,您可别再画符了,小店墙上的那原本是名士崔颢的题诗啊!"一个小二的哀号在里面响起。

"你挡着我干什么,有堂堂西魏帝国的光禄卿给你们题词,难道不是你们最大的光荣嘛?"一个含糊,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

"不是,杜爷,我们当然高兴了,可是整个帝都几乎所有的酒馆都有您的字,不过这崔颢的,小店可是独一家啊!"小二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拓跋焘听到这,停下了脚步,转身向着这个酒家走来,刚一进门,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就被人推到了他的身上。说是推的,其实倒不如说是他倒在一旁更为合适。

"你推我干什么!好……好啊,你殴打朝廷公卿!"那个醉汉虽说被拓跋焘伸手扶住,可是最里面却是不依不饶。

拓跋焘看见那个面带恐惧的小二,一把推开了身上的酒徒,大喝道:"杜元一!你个这无赖酒鬼蛤蟆,又在毁人家"才子墙"呢吧!"

所谓"才子墙",其实就是当时的酒店里东首的一面普通的白墙,当时的酒家们为了招揽酒客,均在自家的东面墙上留一空白,以待有些文人雅士喝酒之后题词之用,所题写大多是一些诗词歌赋或是如"好酒!"这样的夸赞之语,而若是名人墨宝,那这家酒馆也会跟着声名鹊起,财源广进。

被拓跋焘一把推开的那人脚步不稳,趔趄了几步,趴到了一张酒桌之上。这人三十余岁年纪,一身标准的江南名士打扮——宽袍大袖,加之本身相貌也算清雅,平时看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名人雅士的风范,不过,此时他的胸口前看着有一大片酒渍,满身的醉意也把他原本的形象破坏无遗。

不过拓跋焘早已见惯,此人正是西魏帝国的光禄卿杜元一。他表字新平,乃是朝廷的能员,平素只好杯中之物,也正因为此落下了一身的恶名。不为别的,只因此人酒品甚差,常常在酒店畅饮通宵,累得酒馆的老板伙计都叫苦不迭。

更为甚者,此公颇喜附庸风雅,没事也好在人家酒店的"才子墙"上写那么几笔。开始时,各个酒馆的老板们也很是欢迎,毕竟光禄卿之位不低,也算得是一位大员,可谁想到他的书法虽佳,但是与诗词却是半路出家,所以常常又写不出什么,往往到了最后,就写下了"杜元一到此一饮"这么几个大字,非但如此,由于他常常是酒后而作,所谓也不看墙上哪里有空白,提笔就写,经常将别人的墨宝覆盖,毁掉了不少的名人真迹,为此,人送外号"酒馆蛤蟆",来表示对他的厌恶。

"这位公子,多亏您及时出手相劝,不然本的招牌都几乎被他毁去啊!"小二大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赶忙向拓跋焘道谢。

"不必了,这死蛤蟆为患多时,为了不打扰你们的生意,我先带他走了啊。"拓跋焘说完,掺起几乎不省人事的杜元一,走出了门外。

那个小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了之后,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猛然惊醒:"天!他还没付酒钱呢!昨天他可是又喝了一夜啊!"

且不说那小二如何的懊恼不已,单说这拓跋焘,在掺着几乎醉成一团烂泥的杜元一穿过了三条街街巷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一进屋,他马上就把杜元一狠狠地往床上一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冷冷的道:"天杀的蛤蟆,我说,你是不是也该醒了?"

突然,原本还有若散了骨头架子一般的杜元一竟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着说道:"哈哈,拓跋焘,多谢了你啊,我又省了一次酒钱哩!"说话的他咬字清晰,明朗的目光中哪里还见得半点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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