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贾颜坐在车里,不一会儿便听见有人敲窗。她看清来者,用眼神示意对方上车。
待对方坐定,贾颜从后座取过两支超大购物袋——“刘小姐,好不容易等到了你要的配色,遗憾褐蜥蜴皮没订到小号。”
刘凯莉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道:“没关系,我配中号也不显大,多亏了你,估计在咱们乐州尖货界没人比你更神通广大。”
刘凯莉不仅是轻食的忠诚追随者,也是贾颜的顾客。众所周知,贾颜玩乐之余唯一做过的正事就是用多年积攒来的各大奢侈品牌vip的身份帮熟人从国外代买。而这个刘凯莉绝对算是顶级客户。
“说真的贾小姐,我真是羡慕林果。”
贾颜没吭声。刘凯莉继续说:“你就不好奇我羡慕她什么?”
“什么?”
“我羡慕她能拥有你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朋友!”
贾颜没接茬儿,轻瞥了一眼手机,说:“那行,咱们这一单就成交了。”
不是贾颜傲慢无礼,只是刘凯莉这个女人有意思极了。
贾颜暗暗想着,初识那会儿她对自己可不是这般态度!贾颜记得那是自己现身轻食煮益不久后的一天,她刚在吧台边坐下一会儿就听见背后一副不可一世的声音问:“是谁把车停在正门口了?”
当时林果在吧台里忙活,根本顾不上几个女人之间正上演着些什么。
贾颜立马回应:“是灰色磨砂的那辆吗?是我临时停靠的。”
“门口一般不允许停车你不知道吗?”
贾颜对这种人早已见怪不怪,心平气和地解释:“这我还真不是很清楚,可我是打了双闪。”
与刘凯莉一同前来的名媛见风使舵地劝说道:“算了Kelly姐,这世道不遵守规矩的人不少,不信你看,她后面还停着一辆。”
狗仗人势者,声音高亢洪亮,引得周遭数盏目光。
贾颜向来不畏据理力争,当即将视线平射向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照规矩打了双闪,你在含沙射影谁?今天请你把话说清楚。”
另一位前来赴约的名媛倒是单纯,二话不说开口承认:“那是我的车,我看kelly姐每次都靠在那儿,今天位置正好空着也就照着停了。”
此话一出,刘凯莉的脸色骤然转变,从惊讶到责备,从怨愤到无地自容。
贾颜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说道:“噢?原来我占着您的车位了。”说着便扬起下巴,朝不远处叫道:“小果,麻烦给我一份鳄梨沙拉,打包带走。”
而如今,刘凯莉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在贾颜看来甚是乍眼。可想想便也做罢,势利眼罢了,不宜过多共事,亦无需与之计较。
余光深处,刘凯莉的车子消失在后视镜边缘,贾颜这才拎包下车。
这会儿十点刚过,店里客人不多,有人低头用餐有人安静看书,背景里的爵士乐倒是显得有些突兀。林果正为贾颜预备早餐,却见一位棕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林果暗暗提了一口气,老外反倒显得大方热情,他用中文打了招呼,接着用英文点单,随后还与林果简短交流了一番。
贾颜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林果一脸慌张地朝这边张望着,目光交汇的瞬间,贾颜冲她招手,与此同时将手机放入夹层并迅速拉紧了包口。
“贾颜,快快快!有朋自远方来。”林果向她求助。
这话贾颜听得一头雾水:“谁啊?”
“你看,就是坐在吧台那位!说是从奥地利来旅游的。”
贾颜瞬间了然,笑道:“怎么?这就招架不住了?”
“你是不知道,刚才我可狼狈了!我这英语虽说过了四六级可多年不用早就生疏了。幸好你来得及时,你俩交流起来应该不难。”
“行啊,交给我!”贾颜不慌不忙走上前。
贾颜在吧台顶端坐下,眉飞色舞地讲着林果听不懂的外语,老外的神情变幻莫测,而贾颜则举着手机,讲话讲得手舞足蹈。
没多久,她便重新凑回到林果身边。
“我还以为你们会有很多话要说呢!”林果下意识扫了一眼,见那老外正四下张望,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以前也不认识,除了几句开场白还能说什么呀?”贾颜说。
林果眉头一挑:“给人介绍一下乐州啊,他刚才还向我询问本地景点呢。我要是英文讲得好啊,估计给人讲到天黑都讲不完!再说你在欧洲生活了那么久,你们的共同语言应挺多吧?”
“确实不少,可毕竟不是同一个国家。”
“至少交流起来没障碍啊,不像我——”林果暂停下码放咖啡杯的动作,冲贾颜吐了吐舌头。
贾颜喝了一口水,道:“说来也有趣,欧洲不大却有那么多个国家,每个国家又使用着不同的官方语言。”
“我记得奥地利人也说德语对吧?”林果饶有兴趣地问。
贾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之话锋一转,说:“不过我发现啊,我这人还真不善于和陌生人聊天,刚才那几句尬聊别提多别扭了!”
林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以为你跟谁都有说不完的话呢!”
“那你可就错看我了,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滔滔不绝!”
这一刻,林果看得清楚,贾颜的耳朵红了。
2.
晚餐时间过去,店内依旧座无虚席。奔波一天的白领好不容易落座歇脚,也有朝九晚五的年轻情侣们谈着忙里抽闲的恋爱。林果将烘干的餐具从洗碗机拿出来,再将用过的碗盘整齐摆进去。
浓墨重彩的余晖仍未褪尽,可天角处已然有了月的轮廓。林果放眼落地窗外,沿街排档人声鼎沸,聒噪的蝉鸣将夏夜的氛围推向高潮。
随着一个身影的靠近,林果举目。
刘凯莉一脚跨上高脚椅,随手翻动菜单,边看边说:“林老板,我看你这儿不到饭点儿人头攒动到了饭点儿座无虚席,最近这单子上还又多了几款新菜,生意兴隆啊!”
林果以一贯谦逊的态度微笑回应:“今年生意不好做,我这间店能够维持至今还不得承蒙您各位的关照!”说着将一杯咖啡推至刘凯莉手边:“这是下午刚磨的苏门答腊豆儿,您尝尝。”
林果从不会露出那种讨好他人的下作假笑,顶多只是到善意微笑的程度。
她经营这间轻食餐厅三年有余,以“低卡低热、低脂低油、高纤高蛋”为理念,形式新颖食材新鲜,备受年轻人的追捧。来此用餐的八成是追求健康饮食的白领跟情侣。手头有点儿小钱,受过小资文化的熏陶,有点儿小品味,崇尚饮食精致跟生活仪式感。
可这位刘小姐跟那些小资女们大有不同,她是位名副其实的名媛,追求独立的大家闺秀。不说别的,单单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脑子里忍不住蹦出“人间富贵花”这五个字!
不仅如此,她的交际阵容也足够强大,不是富二代就是名媛。她的身份不容置疑,身价更是肉眼可见。她在穿搭上特别讲究,就拿今日来说,她缀以全套珍珠首饰、手拎最新款腋下小包、身着高定版连身裙、脚踩水钻系带凉拖,每一件都是一线大牌本季新品。
华灯初上,两个胸前绣着大logo的女孩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刘凯莉身旁坐下。
明争艳斗姐妹淘,关键就是拍照。刘凯莉应邀c位出镜,就在两个女孩使劲心机摆pose的时候,她就那么不动声色地一把拽下oversized衬衫领子,漫不经心地露出大半香肩跟缠绕在天鹅颈上的限量款项链。
两个女孩也丝毫不示弱,相视一笑,手指掠过一旁的马鞍包:“晚点儿凯明四季酒店酒店有场品牌主题趴,我俩不方便待太久!”
刘凯莉顺口接过话来:“凯明四季的下午茶性价比不错,虽然价格高昂但食材品质都有保障。”她接着话锋一转,说:“可最近我听说有人暗接拼单业务,专供那些没钱装富一心钓取豪门子弟的年轻女孩享用。”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logo女孩听罢,只得强颜欢笑:“是啊kelly姐,她们花钱买拍照,哪像咱们,到哪儿可都是受人邀请去给举办方撑场子的。”
刘凯莉当即一顿,不知为何却被一口茶水呛得轻轻咳了起来,正要抒发感慨,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到一旁接听,没多久便回身说道:“不好意思姐妹们,我公司有事先走了。单我买过了,你们随意。”话罢,装模作样地举起杯子:“来,为我们的友情干杯!”
刘凯莉不知道,她的这番动作,被坐在吧台顶端的贾颜尽收眼底。贾颜的表情严峻且伴随着很深的疑虑。
刘凯莉赶回公司,高总已经在电梯口等待了,见她来了立马迎上前。他说临时加班是因为上头派了小组进行系统核查,麻烦刘凯莉过去帮忙盯着。
这份系统维护工作很符合她的心意,即便父母反对,她却做得得心应手。刘凯莉的人生追求就是通过自身努力获得社会价值。像她这种家境的女孩,比起一只爱马仕更期待获得自我认可。工作结束后,高鑫特地准备了凯明四季的宵夜。可刘凯莉知道,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事实上她早就感到彼此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暧昧情愫,可她按兵不动,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最佳时候。
于是,她故作姿态婉言谢绝了。
刘凯莉的欲拒还迎挠得高鑫心里直痒痒,即便阅女无数,可高鑫在这个进退有度的富家女面前却一再折兵。大多时候,他看不透她。她的分寸感很强,不拒绝却也不轻易与他便宜。在这一点上,她与贾颜那个既会撩人又善变通的女人大相径庭。
高鑫还欲纠缠,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扫了一眼屏幕,背过刘凯莉接听。挂断电话的瞬间,忽然转变了态度,冲刘凯莉敷衍几句便率先离开公司。
……
高鑫一路往北行驶,冷冽的远光将浓稠的黑暗劈开。车子从高速出口拐下通往城郊的岔路,直到一处城乡结合部的弯道处才停下。
后视镜中央,一袭长影等在杂货店门前的空地上。他看着那曼妙的身姿,很容易便沉溺其中。直到两束皎洁的目光扫射过来,他才慌忙将手臂伸向窗外,满面仓皇地挥了挥手——“贾小姐!”
贾颜转过身,远远儿冲他微笑。
“不好意思高先生。我这刚从市外回来没想车子半路会抛锚,这个点儿找陌生人拖车实在不放心,我也是本能按下了你的号码。”她的口吻急切却并不失礼。
高鑫看似坐怀不乱,内心却乐不可支。他脱下西装轻轻披上贾颜肩头,随后仔细查看一番,很快便又绕回到了车前。
“没什么大毛病,我简单排查过一遍,应该是电瓶没电了。”
贾颜眉心一陷:“这怎么办?”
高鑫一时间也犯了难:“你看我这无备而来,既没电瓶也没电线,这样,我去后备箱找找绳索,实在不行咱们一起等拖车。”高鑫说着就往车尾去,却被贾颜叫住:“我后备箱应该有拖车绳。”她说。
高鑫不禁一愣,开玩笑道:“贾小姐可真有先见之明,竟然随车携带这种东西。”
贾颜迟疑片刻,故作轻松地摊摊手,解释说:“您也知道,我回来乐州没多久,认识的朋友不多,能帮上忙的更是屈指可数,也是缺乏安全感吧,后备箱里的救援工具自然尽量周全。”
高鑫唇角擎着笑,眉目间却流露出一丝将信将疑的意味来。
拴好拖车绳,高鑫回到贾颜身旁,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与她面对面站着。
“这下放心了贾小姐?”他笑着,从车里取出那只被刘凯莉婉拒掉的便携式保温箱,说:“我特意为你买了凯明四季的夜宵。折腾这么久想必也饿了,来,休息一下,耽误不了多久。”说到“特意为你”四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重了重语气。
见贾颜没有拒绝的意思,高鑫安顿她在后备箱边坐下,端出糕点跟热粥。贾颜倒是不客气,一口糕点一口粥地吃着。他在一旁静静观赏,突然乐出了声。
“真喜欢看你吃东西,细嚼慢咽,旁若无人,跟观赏名画儿似的。”
贾颜面目一滞,随即停止咀嚼的动作,正想张口回应,怎料高鑫笑得不明所以,没等她反应便伸手在她嘴角一抹,漫不经心舔掉指尖的一小块糕点屑。
贾颜猛地一躲,不由向后靠去,接着就红了脸。可她又偏偏不是那种轻易畏首畏尾的女人,片刻之余便重振旗鼓。
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可把高鑫逗乐了,他话里有话道:“别见怪啊贾小姐,情不自已罢了。”
贾颜莞尔一笑,随之沉浸在只属于两人的好光景里。可他俩谁都没发现,不远处的岔路拐角,一双怒目正紧紧追视着。
高鑫天生一副“浪子野心”,即便在贾颜那里占了便宜,可刘凯莉的忽冷忽热忽暗忽明还是搞得他不明所以。原以为她此前的种种行为是欲擒故纵,最近他可算是悟出来了,这女人根本就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比如今日。
中午说好了下班后约饭,可刘凯莉撂下一句“忙完再说”就没了下文。等他亲自来部里找她,同事却说她到点儿就走人了。还真拿自己当大小姐呢!想到这个,高鑫不禁拍拍脑门儿,她可不就是位大小姐吗?石榴裙䙓铺得那么开,自己再怎么往里挤也顶多算是个外围。
他突然很想来上一杯,定神一想,干脆驱车前往刘凯莉之前推荐过的湖畔酒吧。他心怀希望,指不定能在那里跟她遇上。可到了才知道,酒吧是会员制,没注册的生客别说是消费了,连大门都进不去。
正左右为难,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背后传至耳畔——“高先生是我朋友。”说着伸手递上一张名卡。保安迅速确认身份,立马让开一条道:“欢迎光临,贾小姐。”
高鑫一回眸,忍不住暗暗叫了句——“妖精”,全黑搭配也低调不起来的热辣性感,一下子撞入视线。高马尾、黑指甲、猫眼线、金属配饰的她正面带微笑地冲保安回礼。一举一动风情万种,袅袅娉娉一顾倾城。
不等高鑫反应,贾颜收紧半步——“请吧,高先生。”
贾颜特意挑了瓶上好的红酒,推杯换盏之间优雅尽显。酒过三巡,高鑫逐渐放松下来。他突然记起来了,最初一次见贾颜是在集团酒会上,她作为外资合作方特邀嘉宾出席。当时人挺多,他顺手帮她递了香槟。后来他们在露台聊了起来,贾颜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不扭捏不怯场,遇见任何话题都能够侃侃而谈……
此时此刻的窗外,月色皎然。临告别前,贾颜去洗手间补妆。正要离开座位,一抹熟悉的身影朝这边逼近。目之所及,只听高鑫率先叫了一声——“Kelly?”
刘凯莉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盯着桌面上的灯盏沉默,大片阴霾逗留在眼底。高鑫偷瞄了贾颜一眼,余光里写着迟疑,过了几秒,语气生硬地说:“好巧。”
刘凯莉颔首,烛光的倒影在她眼中跳动:“是啊,好巧!怎么,高总跟贾小姐很熟?”她明显话里有话。
高鑫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正琢磨着如何巧妙作答,贾颜摇晃着手中的红酒瓶,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你看,我们酒都喝掉一瓶了。”
刘凯莉目光一滞。
高鑫猛地反应过来了,反问:“贾小姐跟kelly认识?”
“嗯!”
两人异口同声,话罢,又同时陷入沉默。
贾颜始终悠然自得,可刘凯莉的举动令她感到困惑。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从高鑫的目光落向她的那一刻起,她似乎始终提着一口气,显得眼张失落。
……
3.
盛夏午后。剧烈晃动的树影将原本明晃的天光切碎,肆意洒在巨树路两旁的人行道上。树荫深处的蝉鸣如雨亦如歌,空气中泛起一阵潮热的土腥味。忽而一阵大风来,刮得沿街雨棚呼啦作响。
正午时还是艳阳高照,哪想三点刚过,天色骤然变暗,霎时之间整个城市呈现出一派“乌云压城城欲摧”的即视感来。
晚些时候,贾颜照常光临。
“林果!”贾颜速速朝这边靠近。
林果随口应了一声,将提前备好的鲜榨大黄汁放上吧台,却被贾颜一手推开了。她正疑惑,贾颜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出事了。”
“怎么了?”林果站稳脚,随之屏气慑息。
贾颜喘息未定,四下观望一番,形色仓皇道:“换个地方说。”
从开放式厨房再往深里走是间库房,林果将它隔成两间,一间用以储物,一间用作私人休息室。
待林果反锁上了门,贾颜这才从包里掏出一张被揉皱的打印纸,二话不说递给林果。
林果从头看到尾,终了,得出一个轻而易举的结论——“这……恐怕是恶作剧吧?”
“恶作剧?分明是封恐吓信!”贾颜的言语中写着不同于以往的严峻,嘴唇随气息微微颤抖着,“我怀疑是你店里的客人做的。”
面面厮觑间,林果眉头紧锁:“为什么?”
贾颜迅速作出解释:“这封信是星期一中午我离开店后在去往停车点的途中发现的。我十分确定,进店之前它并不在我包里,我点单的时候因为找不到手机把包捞了个遍,所以肯定是在用餐过程中有人偷偷塞到我包里的。”
“这都过去好多天了,你怎么早没告诉我?”林果不禁揣测。
“事关你店里生意,我一直犹豫来着。可这两天越想越觉得后怕。”
不过短短两行蝇头小字,印在a4大的纸面中央显得有些小题大做——“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过什么……命运会做出重判,你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做过什么了?”林果下意识发问。
贾颜神色一慌,摊开双手说道:“我做过的事儿多了,我怎么知道他指哪一件!”
“有哪件比较特殊吗?”
“每个人对待特殊的定义不一样,这我可说不好。”贾颜理直气壮地应道,目光却在闪躲。
“那你跟谁有过节吗?”林果进一步问道。
“不能啊。这几天我一直琢磨这事儿,我实在想不出谁会针对我,店里人情味浓,大家都对我和和气气的。再说也没动机啊,我这才没回来多久,在任何人眼里恐怕都是个陌生的存在。不过我也仔细想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我这人向来直言不讳,平日里的有口无心难免不小心戳痛谁的软肋。”她皱了皱眉,跟着话锋一转:“再或者,即便没有明目张胆的恨可嫉妒我的人多呀,你也知道,我行事向来也不低调,富家女,纨绔子弟,这类标签恨不得给我从头贴到脚……”
“因为嫉妒所以恐吓?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林果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照这么说,你的朋友嫌疑更大,从心理学上讲越亲近的人越容易产生嫉妒。”
“可是到目前为止,我在乐州仅有你这么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其他人顶多是认识,关系都挺远,不至于恐吓。”
林果顿时语塞。
沉默之余,贾颜趁机轻晃她的手臂,苦苦哀求说:“林果,请你帮帮我好吗?我知道这是在给你找麻烦,可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了。”
林果当机立断,道:“要我说就得报警,立刻报警。事关重大,怎么,难道你还想自己解决不成?”
贾颜默默颔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解释说:“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谁恐吓我,我担心在这种情况下报警只会打草惊蛇。我希望你能暗地里助我一臂之力,毕竟这是你的店,客人你也都熟悉。”
林果心里直打鼓,却并不想表现出为难。
“也不是不行。既然你觉得是常客做的,我当然可以帮你盯着。”她望着她,目光郑重而坦诚,良久,神思飘忽地问:“那么根据你的推测,谁最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贾颜眯起眼睛,半晌,猛然举目,与林果对视。
林果暗暗惊呼:“谁?”
“刘凯莉。”她斩钉截铁。
“理由呢?”
“我确定我没跟店里任何人结下仇,可如果硬要说出一个,那就只有跟刘凯莉之间有过几次意见不合。可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也许当时我说了什么有口无心的话得罪了她,事后我没多想,可指不定她放在了心里。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那人一向心高气傲。如果说与此事有关,我只能想到她。”
照贾颜的意思,她已然将刘凯莉定为了头号嫌疑人。林果静静听完,心里默默重复着那个名字。
话说这个刘凯莉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几日之前,她带着某位名媛小姐妹来店里喝下午茶,没一会儿功夫就因为一支高档手表起了争执。听内容,大概是她把手表借给小姐妹戴却被不小心刮坏了表带,刘凯莉要小姐妹赔钱,小姐妹反咬一口说她的手表是假货。结果两人争执一番不欢而散。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似乎连贾颜也牵扯了进来。
林果切断回忆,严肃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贾颜脸上。只见贾颜眉头紧锁,陷入惶恐无法自拔。
“贾颜,有件事我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因为它可能是问题的关键。”
贾颜一怔,微微挑眉。
“前两天我看你跟刘凯莉在大厅一角起了争执,当时客人特别多我也没顾上问。后来你俩先后离开,我把这茬儿给忘了。我现在能问问你们之间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当日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刘凯莉双手叉腰站在墙角,表情因愤怒变得扭曲。而贾颜始终气定神闲,无论刘凯莉说了多难听的话她都面目平静无一丝波澜。后来刘凯莉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怒地眨着眼睛,肩膀剧烈颤抖。林果发现她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心里不禁一阵恐慌。相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见刘凯莉哭过,一次也没有……
贾颜低眸思忖片刻,却不打算隐瞒,坦言道:“之前我帮她代购了几只珍品奢侈品手袋,我俩完成顺利交货付款。可那天她突然找我退货,怀疑我卖给她的是假包。”
“她说的是真的吗?”林果小心翼翼地试探。
“真真假假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吵架那事发生在我收到恐吓信之后啊,逻辑上讲不通的。”
“也许她在发出恐吓信之前就已经发现包是假的了。”林果眉头紧皱。
贾颜猛地仰起脸,表情骤然一变,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林果,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是缺钱还是缺德?”
林果没回答,自顾深深思忖着,继而说:“无论如何,这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动机——”接着又抛给贾颜一个费解的眼神:“却又不足以支持她的行为。”
贾颜张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迟疑片刻,又闭上了嘴。
4.
周一早上照例半日店休。难得忙里偷闲,林果总能将它安排地充实丰盛,购物、看电影、摆弄家具、自学花艺……当然,更多时候她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日清早,林果专程去新苑春天百货买香水。正挑选,回眸间无意瞥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待确认女方的身份,林果上前两步欲打招呼,却被男人一个亲昵的举动喊停。与此同时,一个疑问冲入脑海,贾颜不是说自己没朋友吗?这个人又是谁?
随着身影的逼近,林果下意识躲进左后方的展板。片刻之余,两人在五步之外的柜台前停了下来。
林果不想偷听,可男人浑厚的声线闯入耳畔——“以我对你的认识,我觉得都铎玫瑰最适合你!”
林果忍不住透过缝隙向外看,见贾颜歪着脑袋,口吻中透出一丝值得玩味的风情来:“玫瑰是不错,可我更喜欢这个品牌的午夜晚香玉。”她说着,拿起香水在颈边轻轻一喷,男人一个俯冲,眼看鼻尖就要沾到她的耳垂,贾颜笑着抽身,见男人蹙眉,又主动端起手腕递到他眼底。男人见状,眼中阴霾散去,嘴角拎起一抹笑意,道:“的确,晚香玉更让人意犹未尽。”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林果,她脸上的表情骤然转变。
待贾颜挑好香水,男人抢着买了单。柜台灯照亮他的轮廓,蓦然之间,林果认出了那张脸——
上周二打烊后她照常在店里等贾颜,透过落地窗,她亲眼看见贾颜从一辆车的副驾走下来,而就在几秒之前,驾驶座上的男人猛地俯身,宽阔的身躯瞬间将贾颜覆没。林果当即大惊失色,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贾颜的安全带扣卡住了,男人只是帮忙解开。
而眼前这番场景令人不得不怀疑起贾颜的说辞。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中,林果渐渐收起思绪。
翌日,问芯照常来到轻食煮益。她是店内常客之一,在附近的高档办公楼里工作。问芯一进门便习惯性举目四望,一眼撞上坐在窗边圆桌前的刘凯莉。刘凯莉将太阳镜别在头顶,一副派头十足的样子。她似乎有很多副太阳镜,从来不重样,眼镜腿上的大牌标志向来喧宾夺主。
问芯走向吧台,想点单,却见林果正朝着刘凯莉那桌出神。
“小林?”
林果猛地回过神来——“芯姐来了?”
问芯的目光穿过大厅,在桌边落定,意有所指道:“女人都一个样,不是喜欢奢侈品本身,而是依赖靠奢侈品提高身价所带来的安全感。”她说着,嘴唇微微下垂,眉眼中带着轻蔑。
林果垫起脚尖,大半个身子探出吧台,将嘴巴凑到问芯耳边,小声说:“芯姐您有所不知,最近Kelly姐的拼租业务做得风生水起。这不,今天又约在我这儿交易了”
问芯撩起短发,笑得漫不经心。
在林果的印象中,问芯的穿搭向来遵循极简主义风格。就拿今日来说,她穿cos新款衬衫,外罩一件麻质西装。下半身着一条黑色窄脚西装裤,利落的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洒脱干练,硬派到足以忽视性别。
没过一会儿,刘凯莉完成交易来到吧台。
她拉着张脸,将昂贵手包往桌面一甩,道:“刚那个女孩竟然含沙射影地质疑我拿假货交易!要不是她闺蜜有眼色立马上来和我套近乎替她解围,我早拍屁股走人了!”
“真的假不了,你有什么好怕的!”问芯不动声色道。
刘凯莉斜睨她一眼,说:“不瞒你们说,我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是有头脑没兴趣,不然我早回去继承我爸的啤酒产业了。”
刘凯莉说着就要走,包没抓稳,两张卡片滑落到地板上。她立马弯腰拾起,却并不着急放回包里,摊开的手掌在问芯与林果之间停顿。刘凯莉目光带笑,笑中挟着些许狡黠。她语调一沉,神神秘秘地说道:“小林啊,你帮姐姐一个忙,有空的时候在熟客间帮我扩散一下,这是我们购物中心的限量版充值卡,内部福利,可你们知道,我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需要买的,我不想浪费资源,想折扣价转出去。”
问芯侧着身子,顶着一脸置若罔闻喝咖啡。林果为避免尴尬,只好浅声应付道:“行啊凯莉姐,要是谁有兴趣我让她跟您联系。”
刘凯莉正准备离开,贾颜摇着腰肢款款走进来。刘凯莉与之对视,淡淡点头示意。可林果注意到刘凯莉的余光,不仅是淡,而是不怀善意的寡淡,寡淡里还夹杂着几许极富攻击性的不满。
就在这时候,问芯起身结账,余光瞥见贾颜,身体触电般闪了一下,接着便又鬼使神差地坐回吧台旁。
“小林——”她低声一唤。
“芯姐稍等。”林果低头,加快手中的动作。
问芯伸手接过账单却又不打算走了,目光指向置于咖啡机顶端的白色瓷杯。
林果瞬间领悟,却又十分不解:“芯姐,刚才那杯燕麦拿铁里我加了双份浓缩。”
问芯似乎没听见,心事重重地说:“来杯热美式吧。”
问芯喝着咖啡,目光就那么明目张胆地落在贾颜的侧脸上。贾颜的手指在屏幕上连续敲击,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贾颜只待了一杯茶的功夫便有事离开了,刚走没多久,问芯也到了上班的点。下午茶之前,午餐的人群渐渐散去,吧台只剩下刘凯莉跟一对双胞胎姐妹。
林果泡了花草茶,分给刘凯莉一杯,趁机上前试探:“凯莉姐,我常听贾颜提起您,说您眼光好,品味一流。”
“她真这么说?”刘凯莉挂着一脸不置可否,“哟,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光是她,我也这么认为。直觉告诉我你俩是同类,你们家境相似消费层级相当,如果多加了解,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能不能成朋友我可说不好,不过你跟她关系近,不如问问她的看法。”刘凯莉很是客套,可林果听出来了,她的客套中带着明目张胆的奚落。
“在咱们店里,除了我,贾颜就跟您熟。凯莉姐,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我跟谁都挺熟,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这人天生自来熟。”
即便她处之泰然,可贾颜总觉得哪里不合理,仔细一想,刘凯莉的每一句回答能听出些避重就轻的意味来。
5.
最近几年间,乐州紧追时代的车轮蓬勃发展,娱乐跟餐饮业更是迭代飞快。
林果听说新苑春天顶层新开了间瑞典特色餐馆,经不住铺天盖地的宣传诱惑,专程前去尝鲜。
出电梯稍往左拐,一间极具北欧风情的特色建筑印入眼帘。顺着人流往里走,室内装修格调舒适宜人,整体线条简约惬意,配色素雅,店面并无过多装饰,置于吧台处的几件艺术摆设足以画龙点睛。
即便错过了饭点,可店内依旧客源不断,门庭若市,座无虚席。林果好不容易等到一张空桌,刚安顿好,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人太多了,少说还得等四五十分钟,要不还是换一家吧。”
林果闻声回头,正好瞥见正在四下找座儿的刘凯莉。然而刘凯莉并非只身前来,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男人。林果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收回视线——他不就是陪贾颜逛街选香水的那个男人吗?
林果本犹豫是否该回避,可转念一想,重新抬起目光,冲他们挥手,“凯莉姐!我一个人,不介意的话过来一起坐吧!”
刘凯莉倒也不客气,对同伴稍作解释便径直走过来,三言两语介绍彼此认识,男人拉开座椅,率先安顿她入座。
“原来林老板也在别家餐厅用餐,我以为餐厅老板都只吃自家菜呢!”刚一坐下,刘凯莉便端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口吻。
“这里不是新开张吗?火得不得了,我也来凑凑热闹取取经,看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刘凯莉喝着柠檬水,一面环顾四下:“哟?今天没跟你的小姐妹一起来?”
“今天贾颜有事。”她虽回答着刘凯莉的提问,可目光却定在高鑫的脸上。
高鑫下意识抬起眼,目光瞬间友善了三分——“哦?原来是贾小姐的朋友。”他刻意压低声调,尽力不表现出内心的愉悦,可再怎么掩饰也都掩不住眼中流转的笑意。
“高先生也认得贾颜?”林果明知故问。
高鑫颔首:“直觉告诉我,我们应该说的是同一个人。”
没等他解释,刘凯莉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往两人之间一横,说:“人多上菜慢,你们点完单再聊也不迟。”
待菜品上齐,只要了蔬菜沙拉的刘凯莉突然说要吃肉丸。高鑫善察言观色,立马将自己盘中的肉丸分出一半。就在这时候,相邻一桌的情侣起身离开。空间太过狭窄,女孩抡包的时候不小心带倒了高鑫面前的汤碗。眼看着热汤向他泼去,多亏刘凯莉眼疾手快,挺身一挡,滚烫的汁液溅了她一身。
刘凯莉下意识保护的举动被林果尽收眼底,她的心里俨然有了答案。
她多少是了解刘凯莉这样的女人的,但凡是摆在她面前的菜肴,即便置之不理也绝不允许他人触碰。
6.
刘凯莉随手带上车门,挎着只半人高的品牌购物袋头也不回穿过马路,消失于人群深处,如同水滴入海。林果看她从贾颜车里下来,心里咯噔一下,目睹她走远,这才二话不说拉开车门。
“之前只是一纸恐吓。可现在现实显然要比恐吓信跌宕离奇。”
“什么意思?”贾颜目视前方。
“从现在起,你务必时刻警惕。”林果看着后视镜,轻轻开口道。
车外的雨声有些大,车内的引擎声也有些大。贾颜没有说话,林果也不说话。过了很久,贾颜将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哦,然后呢?”
她的语气很轻,轻到不以为意。
林果忽然感到无力,她以为自己的话已经足够慎重,足够具有说服力,足够令人警醒,可贾颜好像半句都没有往心里去。
贾颜是被林果一路拖拽回店里的。林果一口气冲回到吧台内才驻下足来,举目四望,这才压低嗓音说:“我想我已经知道刘凯莉的动机了。”
“她?”贾颜的表情变得复杂,可下一秒,一抹莫名的笑意在她眼角荡漾开来。
“小果……”她沉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被林果一语打断——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可别怪我打探你的隐私。”
贾颜微微挑眉。
“你跟那个叫高鑫的男人很熟吗?”林果开门见山,直视贾颜的脸,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刹时之间,贾颜的笑容僵在眼尾:“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果不作答,反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贾颜迟疑,缓缓开口解释:“我们在商业品牌酒会上见过几次,他是新苑春天的市场部经理。”
看她一副闪烁其词的样子,林果干脆把话挑明:“不仅如此,他还跟刘凯莉保持着暧昧关系。”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贾颜的表情:“那你知道一般蓄意恐吓的主要动机除了恩怨、金钱还有什么吗?”
贾颜只一秒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下颚绷出一道僵硬的弧线,颇为不满地说道:“林果,我是请你帮我的,可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我的人品呢?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林果立即反唇相讥,“我不是质疑你,我需要从你口中听到事实,我需要调查出一个刘凯莉伤害你的动机!”
贾颜一听,脸色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她将一脸赤诚投入到林果的双眸,说:“小果,我知道你费尽心思帮我调查,尽心尽力为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也非常感动。可是……”她欲言又止,不断瞥向林果,显得有些举棋不定:“可是我跟高鑫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高鑫与这件事无关,而且……我现在怀疑恐吓者并非刘凯莉。”
“你说什么?不是刘凯莉?”林果侧目,一脸难以置信。
贾颜点点头:“当初你问我谁跟这件事有关,我的第一反应的确是她。没错,即便没有证据,但从情理上来讲我一直这么认为。然而直到一个嫌疑更大的目标的出现,我的想法随之改变。”
“谁?”
正此时,一位客人推门而入。贾颜猛然收声,迅速朝林果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
林果立即反应过来了,顶着一脸诧异:“她?为什么是她?不可能啊,她人很好的!”
贾颜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以最快速度将嘴唇顶到林果耳边,小声说:“这就是令我感到困惑的地方。我想不到任何合理的动机,可那是一种很强烈很真实的直觉。她落向我的每一个眼神都让我感觉如芒在背。”
林果感到不可思议,说:“所以照你的意思,你对她的怀疑全凭强烈的直觉?”
“不仅仅如此,这一次我还掌握到了更加确凿的证据。”贾颜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款设计简洁的香水瓶:“这个——”她说,“当我打开那封信,一股很特别的香味扑面而来。后来经过反复确认,我确定就是这款香水的尾调。”
林果听罢,脸上呈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来。
“不信你闻闻,这香味是不是很熟悉?”
林果凑近了些,轻轻嗅,冷冽而克制的香调令她恍然大悟。
她猛然想起那人屡屡看向贾颜的眼神,没错,那是一束狐疑的,冰冷彻骨的目光。
通过眼神可以看出人心,通过人心可以看出欲望,而通过欲望所看到的,往往就是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