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路
  • 天路华章
  • 猫熊酱
  • 5959字
  • 2022-05-17 14:53:09

扎西知道,他必须回去,郝国强明早就要离开。

回家,全程走318国道,如果顺利,需9个小时。

扎西得知消息已是下午五点,错过了回家的末班车。他辗转联系上一个要回雅江的老乡,终于踏上归途。

老乡已经50岁,从16岁开始就跟着他的爸拉在318国道上跑。

他说,从四川盆地入藏,海拔从500米陡然升至3千米至5千米,第一道坎,就是二郎山。在不通隧道以前,翻二郎山就要整整一天,这时候才动身别想到家。

现在雅康高速开通,全亚洲最长的二郎山隧道畅通无阻,几经整改的318国道已是坦途,才能想回就回。

25岁的扎西只听说建造这条天路,格外艰难。

青藏高原上,氧气稀薄。人运动过度,肺就像被大气碾压,紧得发痛,无时无刻威胁着人的生命。最初,没有任何机械工具辅助,战士和工人在石峡上悬空打炮眼,用钢钳、铁锤筑路,几乎每推进一米都会造成大小不等的滑坡和塌方。

据统计,因塌方、泥石流、悬崖坠落、炸山事故、高原肺心病等等原因,这段2100公里的路,有3000多人英勇捐躯,平均每1公里牺牲1人。

如今,修路的故事已经成为一个个让人顶礼膜拜的数据。

但住在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清楚的记得,如果没有这些舍己为人的先烈们,就没有路。

不,应该说,这里哪儿都是路,是牦牛和野兽踩出来的,唯独人没有路。唐朝的文成公主走青藏线,比川藏线容易,还走了整整三年呢。

雅江老乡难免好奇,扎西为什么挑晚上回家。要知道,青藏高原天气多变,一天能经历四季,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刻可能会下雪弹子。时值9月下旬,就算他经验丰富,也不敢轻易跑夜路,实在是明早有要紧事,才不得不走。

扎西叹,他的恩人明早就要离开,可能这辈子都见不着了,他不想留下遗憾。

老乡立即问:“修路的吗?”

扎西想了想:“算吧。”

老乡常年跑车,说到路,话就多了。

他小时候,看见大卡车碾烂泥路翻山,有时候半边轮子都挂在悬崖边上。他一度觉得这些卡车是神仙的坐骑,载着那么多东西还能从山下爬上来,比牦牛厉害多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想当司机。

但真当上司机,却发现,跑这条路太难。

他说,以前进二郎山,得过天全县那条弯多路窄的二级公路。行驶其间,一边是抬头望不到顶的大山,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就是汹涌的河水。开车时打起精神小心观察路况,随时提防落石塌方等意外发生,运气不好就会堵在路上。

老乡在天全县堵过三天,睡在路边农舍5块钱一张床的通铺上。这还算好,至少有地方睡,有东西吃。他还在二郎山隧道入口被堵过2天半。

2001年二郎山隧道通车以后,泸定段时常塌方,之后整整14年时间,从泸定到二郎山段,还实施单进双出的交通规则,来回都得挑日子不说,堵上5-6个小时更是家常便饭。

那一次堵车,从隧道入口一直堵到泸定城里,排了30公里长龙。周围的农户背着背篓,提着温水瓶来卖货,卖到无货可卖。天上下着冰雨,气温只有几度,车上的水尽粮绝,雾气围上来,能见度只有前后两辆车。

那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通车时候已是凌晨两点,雾气已经散去。漆黑的山谷里,从远处亮起的车灯逐渐往后蔓延,几分钟后,半山腰照出一条蜿蜒的光带。

那是路的轮廓。

他从未在夜里把这条路看得那么清楚过。

路过将近一公里长的塌方地段,他看到了被直径两米多的大石头压扁的小汽车。满是泥浆的挖掘机停在一旁,值守的维护人员裹着厚棉袄淋雨,随时关注着上方情况,指挥交通。他不由摇下窗户,冲这些的可爱战士大喊辛苦。他们只催他快点走,怕山上落石头。

此时已入夜,过了繁华的康定城,到了折多山上。

皓月当空,远处雪山隐隐可见。气温骤降,玻璃上起了水雾,老乡不得不再次慢下来。正前方黑洞洞的,车灯照处,清晰可见路上的白线在转弯,悬崖近在眼前,扎西不由拉紧了副驾驶上的把手。

视线不好,没人敢轻易超车。技术好的老乡便成了带头羊,很多车紧随其后捡便利。于是,折多山上也有了一截一截的光带,恍惚能看到路的轮廓。

Z字形通往天上,和星辉融为一体。

老乡笑,折多山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弯更多,坡更长。连续几十公里的下坡路,车辆很容易制动过热,沿路做警示的报废事故车,就是证据。他们运气已经很好,今晚路上没暗冰,否则实施交通管制,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到家。

为了让这条生命线更畅通,国家还在花大力气整改。山腰处的折多山隧道,正在紧锣密鼓的修建中。

在青藏高原的艰苦环境下,持续几十年的修建,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如今修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听不见机器轰鸣,更听不见炮仗,一切悄无声息。

有这些可爱可敬的人修路,路又带来了更多可爱可敬的人,青藏高原上的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扎西永远记得那个吉祥日子,爸拉和阿妈拉都不在,外面有人喊,得了柳拐子病的莫拉(奶奶)出门招呼。

他趴在门框上,见郝国强一脸白皙,和那些刚来高原上的年轻人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是外乡人。奇怪,家里的小藏獒寻常奶凶奶凶的撵羊子,却围着郝国强摇尾巴,特别温顺。

莫拉像格萨尔王传说中的守门人一样问:“陌生的孩子你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郝国强说:“莫拉你好,我叫郝国强。你一定记得我的父亲,我的爸拉,他和很多人一起在这里修过路。”

莫拉满含泪水的把他推出去认人,告诉他,这是一位本布(长官)。

郝国强说:“我不是本布,是来帮助大家过好日子的卓布(朋友)。”

扎西怯怯唤了声阿古拉(叔叔)。郝国强笑起来,给了他一颗带着体温的大白兔奶糖,软软的,捏起来像热乎的糌粑,吃起来比蜜还甜。

那时他厌恶郝国强。

这里草原广阔,牛羊成群。白天看牦牛吃草,或者带着他的小马驹去远处的山头,找卓布琼琼(小朋友)玩。晚上数星星,看云掩了月亮,晕出淡淡的七彩光晕。还可以围着火堆,片坨坨肉,听莫拉讲格萨尔王的故事。不能再好了!

郝国强却说,这里天气不好,忽冷忽热,容易生病;环境也不好,很多地方种不了青稞,取暖只能烧牛粪;水也不好,含矿物质太多;草也不好,剥掉就不能长……

莫拉却奉郝国强的话为箴言,甚至劝爸拉和阿妈拉,要他孤身去远在100多公里以外的雅江读书。

事后,莫拉告诉他,郝国强的爸拉就倒在山腰,后来才有挂满经幡的玛尼堆。藏獒虽小,却认得恩人,所以他也不能忘恩。

老乡惊讶:“爸拉倒在这里,儿子又来……”

扎西说:“他的爸拉修了我们脚下的路,他修了我们人生的路。他们也是你说的战士,一直守护在这条路上。”

扎西到了雅江读书,才知道,班里好多同学原本也过着和他一样的生活,都是被郝国强这样的人劝来的。学校不仅免交学费,还包食宿。这里能学知识,交到很多朋友。

读了书,他才知道,青藏高原紫外线太强,所以莫拉眼睛不好;

冰山融雪,矿物质太多,才会让莫拉得了柳拐子病,关节变形走不了路;

生态脆弱,草也长不好,所以放牦牛不能在同一处地方,牧民才会居无定所;

因为没有可取暖的燃烧物才烧牛粪,天气冷了,人和牛挤在一起……

老乡说:“是,没有路,物资进不来,人也出不去,得了病没办法医。我波拉和莫拉刚脱了奴籍就走了,没享过几天福。不过,他们那一辈人,能活40岁都是长寿。”

扎西也时常听莫拉说,莫拉小时候是贵族们的奴隶,连吃饱都是奢望,时常有同伴夭折。是***解放了她,让她能有自己的牛,所以她愿意相信党,亲近党员。

因为放牧看天吃饭,即便有了牦牛,日子也难过。每一年,她和波拉为了找一块能过冬的地方,要赶着牦牛,跋山涉水,跑上百里路,直到后来找到这个三面环山有小溪流过的地方,就地取材,用山上的薄石片盖了房子。

有一年雪特别大,把石头房子压垮了,牦牛也死了不少,是郝国强的爸拉带着很多人外地人,把她从雪堆里刨出来,又送米面又搭毡房。外地人也苦,又冷又饿,于是她邀请他们来石头房子过冬,把压死的牦牛当粮吃,和牦牛一起熬过了那个严寒的冬天。后来,他们还给了她一百块钱,那时候是一笔巨资了。

老乡低沉且肯定的说:“郝国强他爸拉,多半是党员。1958年这条路通车后,没钱也没机械维护,眼睁睁看着路一天比一天烂,一年有一半多的时间都不通车。除了进藏的兵,几乎没人往里面走,还守在里面的几乎都是党员。他一定也是。”

扎西不知道老乡的推测是否正确,住在山顶上的莫拉腿脚不好,不常走动,只知道一个个外地人瘦骨嶙峋的,好些得了病。而郝国强也从不提他爸拉的英勇事迹,只说外面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大千世界。

不过,即便郝国强的描述再离谱,莫拉始终相信,一直做着郝国强描绘给她的美梦。

郝国强说,路会修到家门口,她天天都能吃了午饭出发去赶集,晚上就能回家,甚至还能去BJ。房子外面刷白漆,门上画莲花,家里铺地板,家具能描金,贵族享受的,她也能。太阳可以发电,电灯比点了十盏酥油灯还亮。做饭的家伙一按就热,不用烧牛粪。牦牛和獒犬也能有自己的房间,人不和牦牛住也能取暖……

可惜,直到莫拉快喘不上气的时候,郝国强话里唯一实现了的,是那台能“千里传音”的收音机。尽管它放广播声音时断时续,却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莫拉已经哼不出的经文。

路在2009年终于再次重新修了,但莫拉再也看不见了。

扎西遗憾这条天路顺畅的太晚。等国家派了医疗队来,莫拉坏掉的关节已经成形,永远只能佝偻着。后来眼睛即便做了白内障公益手术,强烈的紫外线也导致旧病复发,连傍晚的日照金山也看不见了。她还是会在出太阳的时候出门,步履蹒跚的摸索着,去转经桶祈福。

他曾经心疼莫拉一生太苦,但莫拉说,没有她的苦,就没有今天扎西的福。

所以她的苦不叫苦,那些外乡人背井离乡来帮他们修路,那才叫苦。

莫拉唯一的遗憾是,这条路修的太难,像郝国强爸拉那种好人牺牲的太多。等路修好的时候,她肯定没法去LS的大昭寺朝圣了。她每天在家转经轮,为自己,也为了郝国强和扎西这些孩子们祈祷,祈祷她受的苦不会在孩子们身上重现,祈祷所有人都能吉祥安康,到达幸福的彼岸。

现下,不过7个小时,车已经过了新都桥。十几分钟穿过高尔寺山的隧道,再也不用绕山几个小时。

318国道被为“中国人的景观大道”,一路惊险绝美。平原突然变成峡谷,四周群山巍峨,黑影幢幢,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已是另一番风景。顺着盘山公路缓缓往上,又要翻越垭口。下一站,就是雅江,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当老乡得知郝国强是外地来扶贫的驻村书记,更是钦佩。

他们世代只会放牧,这些外乡人总能想到各种稀奇法子,带大家脱贫致富。

这也是扎西记事以后,能直观感受到的巨大变化。

莫拉去世后好几年,家到雅江的路还是坑坑洼洼,回家一次费劲的很。扎西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第一天大早出发,第二天不等午饭就得往回赶。

村支书着急给大家修房子,装太阳能,帮老人们找医生,帮孩子们联系学校……大事小事都要管,忙极了,并不是次次都来接村里的孩子们回家。

郝国强时常代劳,每一次见扎西,都会神奇的变出大白兔。

郝国强想让他去劝爸拉搬家,用糖哄他,搬家以后,就能时时刻刻吃到比大白兔还好吃的糖。

那时候,路边正在修灰扑扑的小房子,和郝国强说的差别太大。爸拉不同意搬家,石头房子是莫拉和波拉留给他们的地方,草总比别的地方长的好,搬家以后,牦牛就没地方放了。

郝国强说服不了爸拉,就去说服阿妈拉。说服不了阿妈拉,就去说服村里的阿古拉和阿尼拉。他乐此不疲的挨骂,费尽口水只劝动了几家人。

新房子建好后,怀了小妹的阿妈拉见新房子又温暖又敞亮,还能做生意,很是心动。养牦牛、挖虫草,都是为了赚钱吃饭。路比以前好了,去LS旅游的人多,能有格外收入,日子会更好过。离路近的人,已经买了摩托。

爸拉终于同意搬到离路只有50米的新房子。房间里,明亮的电灯照亮了屋里每一个角落。阿玛拉用电炉子煮了酥油茶,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浓的香味,小妹光着脚在房间蹒跚学步,扶着宽大的罗汉床喊他久拉。

莫拉的梦真的实现了。

郝国强也从一个白皙的小伙子,熬成了一个有高原红的黝黑汉子,看起来和本地人一模一样。

郝国强帮忙给小卖部进货,路过常有旅客和司机停留,生意还不错。不久后,爸拉也买了摩托,从此时常自己去雅江县城采买,偶尔也往理塘送。再后来,常来店光顾的货车司机愿意帮忙,爸拉打电话告诉他要买什么,省去风吹日晒的麻烦。摩托,只用来顺着修往牧场的路看看牦牛,或者接放学的他到只有50米外的家门口。每次,郝国强总催爸拉再努力一点,争取早日能买个四轮的。

老乡好奇:“我们那儿好多人都在成都买了房子,你没想过把家人接到成都去?”

扎西说:“爸拉是个念旧的人,阿妈拉又怕去了城里生活不惯。城里的高楼大厦就像簇拥的雪山,不如在山上自在。”

老乡问:“那你小妹读书怎么办?姑娘家一直住山上,咋好嫁人呢。”

扎西沉默了。

其实,扎西这次着急回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妹的学业。

小妹听路过的客人说,城里竞争激烈,一年工资还不如卖两头牦牛多,不想念高中。

辍学的问题,扎西也遇到过。

小卖部生意好了,爸拉又决定和资阳人合伙开餐馆,阿妈拉要照顾小妹,家里的牛没人放。爸拉说,读大学花钱,还不好找工作。如果扎西回家算账做生意,他可以多养几头牛,日子更好。

郝国强用谚语劝:五谷丢在草地上不会长出庄稼,种子撒在田里才会结出硕果。

他说,扎西原本是天上的雄鹰,不应该被当成地上跑的兔子。只有扎西看到了外面世界,才能为建设家乡做贡献。只要扎西能考上大学,他愿意负担扎西的全部学费。

扎西想,他可能受了莫拉的影响,总觉得郝国强眼中有一种光芒,身上暗藏一种力量,能披荆斩棘,战胜一切困难。

他莫名就信了郝国强的话,坚定了要念书的决心。最后,他和村里十几个孩子都考上了各自满意的大学,还得到成都企业的资助。不仅读书没花一分钱,还拿了奖学金。

从此,爸拉遇到大小事,都主动找郝国强商量,除了小妹读书这件事。

顽皮的小妹成绩不好,九年义务教育已经读完,不想再读。爸拉宠她,说守着小卖部和餐馆也能衣食无忧,她能算账就行。

老乡听笑了。

那时的扎西是因为没钱,所以不读书。

现在的小妹是因为有钱,不想读书。和他那个叛逆的小女儿一样。

凌晨两点才到雅江,老乡却决定直接送扎西回家。

他想见见这位在高原上扎根十几年的老党员,取经规劝女儿。

一路平整的柏油路,2个小时便赶到家中。

可阿妈拉说,下午三点,郝国强已经亲自开车送小妹去雅江读书了。

扎西回过味来,郝国强整天在村里四处转悠,谁家牛少一只,谁家夫妻吵架……他都知道,一定也洞悉了小妹辍学的心思。

天亮后,扎西才从村支书那得知,郝国强得了慢性高原病,昨天就回家了。

临走时,郝国强给扎西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作为引路人,我的任务能完成吗?

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郝国强从来只帮他们解决问题,不会留下问题。

送走帮忙的老乡,爸拉问:“扎西,你赶夜路回来,打算回来帮我放牦牛吗?”

扎西看向东方划出的金光,突然明白,郝国强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自愿选择畜牧专业,原本想学成回家放牧,可郝国强硬介绍他去了畜牧合作社。在畜牧社,他入了团,学习了一手先进的畜牧技术和管理方式。

这片高原的守护者郝国强留下已经脱贫致富的他们,默默的走了。可他的根生在青藏高原上,他理应传承这种为人民谋幸福的信念,并让火种代代相传。

引路人郝国强的任务,已经完成。

他扎西将在这条党和国家打造的天路上,续写这不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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