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江南烟雨

江南,是一个多雨又多情的地方。

从夏商周至明,再从明国时到如今的大乾国,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风到了这里变得格外的黏,黏住过客的思念。

而雨到了这里……就缠成了线……

飞驰的出租车在烟雨中驶过,朝着车窗外轻轻哈一口气,一层淡淡的薄雾就出现了,可以尽情的在窗上书写爱恨情仇。

“师傅,顺着这条路一直走。”

苏宇手肘杵在副驾车窗边,望着窗户外的烟雨。

从宛砂市到江南的距离不近,但他还是在两个小时里到了江南。

“小伙子,外地的吧。”

“嗯。”

“这里一直走到彭家巷,虽然只有十里路,但曲曲折折的路不好走,也得开上四十分钟呢。

等等,我接个电话,家里的。”

司机师傅朝苏宇一笑,将前窗下的快餐盒移了移,拿出手机。

“喂?”

……

“呵呵,爸爸吃的什么?那必须是吃最好的啊!刚刚买了份麻辣牛肉,还有一盒小龙虾,特别香?”

“啥?再说一遍,下着烟雨,路上溅起的水声有点大。

哦哦哦,想吃啊?

等爸爸晚上回去,给你带上一大盆麻辣牛肉和小龙虾,给你也尝尝味。”

“不要?哈哈哈,放心吧,爸爸今天生意好,到现在赚了一百呢。”

“什么?你说什么,听不太清。

哦,想要看看麻辣牛肉和小龙虾?

不行啊闺女,爸爸车上拉着客人,腾不开手。

废话,你老爹啥时候骗过你?”

余光中,司机师傅看到苏宇眼睛看向前窗玻璃下的快餐盒。

盒中,哪有什么牛肉、小龙虾。

只有吃了一半,却因为苏宇上车而来不及吃的白菜泡饭。

“师傅,你这麻辣牛肉和小龙虾早些吃掉啊,放在车厢里怪勾人胃口,我都馋了。”

司机师傅有些愕然,愣愣的看了一眼苏宇。

随后略带感谢的点了点头。

“小伙子,馋就吃,这肉和虾啊,巴适的很。”

司机师傅又和他闺女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谢了,小伙子,来,抽根烟。”

把手机收下,司机师傅朝着苏宇朴实的一笑。

男人之间递烟,是最淳朴的感谢方式。

“不了师傅,我把烟戒了。”

“戒了?”

“嗯,我有小孩了。”

“哈哈,小伙子可以啊,有小孩的确要戒烟,当初我也为了闺女戒了七年的烟。

只不过现在……闺女又在上大学……

害,我跟你说这干嘛。

人嘛,一到中年,难免有烦躁的时候……

但也只能偷偷的抽,怕被闺女念叨,主要是怕闺女担心,我肺不好。”

“你闺女听上去很聪明。”

“哈哈,那当然,这不刚刚还在查岗嘛。

她怕她老子骗她。

正好现在也是暑假,晚上下班给闺女带点好吃的。

她小时候可爱吃麻辣牛肉和小龙虾了。”

……

一路上,烟雨淹没了潮湿的路段,这里已经是乡下。

“小伙子,到了,一共二十五,你给二十就行。”

“好。”

“哎!小伙子!给多了,我还得找你八十呢!”

“小伙子!我这有把伞,你带着!”

等到司机师傅拿起伞,捏着皱角八十散票下车。

却发现苏宇已经小跑着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的烟雨中,处处都充满着故事。

而这些故事都是些生活中的零屑琐事,不会记录在文案中祖祖辈辈传下。

江南的烟雨中不仅有故事,也有七转十八弯的小巷。

朦胧中,有姑娘漫步在小巷中徘徊,像是认错了路,雨水顺着油纸伞滴答滴答。

转过街角,错综复杂的巷子口像是棋盘,点纵勾勒,通向幽静处。

苏宇停下脚步驻守,听到了老人沧桑的吆喝声,扁担竖在墙头,箩筐下铺着糖油粑粑在叫卖。

只是江南的烟雨“囚”住了他,没有人会去买他的糖油粑粑。

“小伙子,来一个糖油粑粑不,香腻的糖油粑粑,可好吃了。”

苏宇路过老人身边,老人朝着苏宇吆喝。

苏宇停下了脚步,望向老人浑浊的双眼:“多少钱一个?”

老人楞住了。

似是一直在吆喝,没有人愿意买一个糖油粑粑,突然随便喊一声有人要买,让他有些意外。

“多少随意咯~不好吃,不要钱。”

老人满脸笑呵呵,脸上布满了祥和的皱纹。

“那,我尝一个?”

“行的客官,来个又香又腻的糖油粑粑勒~”老人扯着嗓子吆喝。

苏宇楞了楞,上了年岁的老人家叫客官,应该是一种老习惯了。

只要是买自己吃食的人,都是客官。

“客官,坐,糖油粑粑要坐在台阶上吃,才有味道。”

“好。”

苏宇坐在小巷的街道,屋檐下刚好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好吃嘛?”老人笑呵呵在苏宇身边坐下。

“还可以。”苏宇咬了一口糖油粑粑。

“不过……”

“不过什么啊。”老人有点着急,似是不想听见糖油粑粑的缺点。

“吃糖油粑粑的时候,一般老人家都会讲故事,老人家你有故事吗?”

老人眉开眼笑,吆喝起来:“糖粑粑,腻粑粑,讲故事勒~”

“客官,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花旦的故事。”

“好勒,有客官要听花旦的故事勒。”老人眯着眼吆喝,脸上洋溢着小孩子的笑容。

……

又是那个多情的江南,那个时候啊~

天下人尽知江南多的是才子佳人,多的郎妾风流往事。

东边高高的楼,夕阳下看去都是鲜衣怒马,一位位看客为独唱楼台喝彩,为看她一眼,为给她送花而来。

那看去,乱花迷了人的眼,到处都是人头窜涌。

那看去,浅草淹没了马蹄,到处都是“希律希律”。

江南第一花旦。

独领风骚。

好看。

好听。

不管哪个自持才华的公子,听到曲调都安静的像个小孩子。不管哪个人高马大的将军,看到佳人都憨笑的像个放牛郎。

一个个,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把它这颗月亮从那水中捞起。

戏班的门槛前,那都是挤眉弄眼的贵人,只想博得她一笑,传出那风流往事。

那时候啊,他这个卖糖油粑粑的小孩就喜欢边吆喝,边摇头晃脑的跟着哼唱。

其实一直这样也挺好,有曲儿听,有糖油粑粑去卖。

等到她老了,唱不动了,找个良人嫁了,自己这乞丐卖糍郎赚个盆满锅满,也就可以走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那一年,她刚好找到了自己心中的人儿,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可那一年也正值大明国战乱,外敌强强联手入主中原。

那时的世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有一个个儿郎们将脑袋挂在腰间,护我河山,洒着热血。

外敌的战火,趁着打盹儿的功夫,烧焦了东方巨龙的身子。

大明国啪的一下就这么没了。

天子死守在国门,葬在山河社稷中。

赳赳大明,共赴国难。

那一年,她在雨中楼台独唱,只为将军而唱。

她不能拦他,她知道自己的将军该为那天下而战。

“待我归来,满城怒花做你红嫁衣。”

那一天,整个江南都被万千将士的齐吟震动。

可那一年……

将军没了。

外敌强军联手,势不可挡,饿虎扑食。

那一天,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哭的像个泪人。

她想追随将军而去,可怀中的人儿又由谁去养?

而那一年,江南也失守了。

敌人洋洋得意,不可一世,觉得东方的巨龙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穷尽奢靡,纵情山水,喝最好的酒,丢最好的菜,抢最漂亮的女人……

还要……听整个江南最好听的曲儿!

那一天,整个江南城所有人都跪在戏班的前面,跪在抱着襁褓的女人面前。

谁都知道她去了会是什么结果。

可谁都不想死。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跪在她面前。

她去了。

那一天整个江南城没死一个人。

只有一个披头散发,脚步颤巍、满身鞭痕的女人从豺狼群中走出。

全城的人都感谢她,感恩戴德。

尔后几年,巨龙苏醒了,站在东方的绝巅咆哮,荡平了一切的跳梁小丑。

江南城的豺狼,夹着尾巴逃了。

可也是在豺狼走的那一天,江南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了。

谁都知道逼着一个女人,逼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牺牲自己是不光彩的事。

人呐,为了掩盖自己卑劣的过往,他就会想方设法去站在道德的最高处,然后踩着脚底下的人谩骂。

风言风语出现了,说她为子求荣,傍身豺狼。

经历过那些年风雨的人没说话,他们知道真相却站在一旁不解释。

其实,谁都知道,风言风语出自他们的口中。

“恩”这个字太沉重,当沉重到比城还要重,就会把人的脊梁压弯。

人就只会想着把这沉重的东西卸掉。

恩,真奇怪,一旦还不起就成了,凉薄。

她孩子死了,听说是不小心溺水。

可这江南的人谁又不识水性,谁又不能下水捞人?

她的爹也死了,听说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拿石子砸中了他的太阳穴。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怎么把石子丢到成年男子的太阳穴。

而她……也死了。

一段白棱,一尺独台,一房横梁,一身怒花似的红嫁衣……

还有一个卖糖油粑粑的人在泪眼昏花。

那一天,她唱了一首曲儿,当初送将军离开江南城时唱的曲儿。

尔后,所有人都知道她死了,没有给她留棺材,将她泡在了戏班后院的深井中。

“我啊,帮凶一个。知道所有真相,却从始至终成了哑巴。”

老人仰着头,眼中却怎么也没有眼泪。

“老人家,我吃完了。”苏宇站起了身扭了扭头:“对了,老人家你多少岁了。”

“一百五十一了。”

“糖油粑粑很好吃,可我没钱。

不过作为报答,我会送你一程。

你记得黄泉路上等她,到时候再跪下赔罪,这个时间不会太久。”苏宇低头看着老人。

“那就……多谢客官了。”老人穿着一身老旧明朝服侍,朝苏宇作揖。

“嗯。”

苏宇抬手,指尖黑焰燃起,烧向老人家。

老人家在烈火中大笑:“卖糖油粑粑咯!”

……

诡编:531

种类:地缚灵

档案等级:无害(弱不可查)

地缚灵的形成,往往都是被执念困住,困住“磁场”极强的地方徘徊,比如说“诡域”边上。

就像刚开始说的:只是江南的烟雨“囚”住了他,没有人会去买他的糖油粑粑。

因为……人,看不到他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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