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2179字
  • 2022-04-23 18:16:28

入冬,京城罕见地沐浴大雪。

秋水倚靠竹窗,双手支腮,端赏山河素白。城内石阶纵横,孩童追逐嬉闹,即便身处这深宫之内,也能隐隐听见炮仗在雪中发出闷响。

脱去平日常穿的龙袍,换上一袄霜白。秋水将盘起的发散下,红绳随意一扎,便是另一番模样。我靠在烛台边,看她玩弄自己蓄了十几年的长发,清秀的面容恍惚其间。秋家人生来的特殊体质使得他们不易老去,只会将十八九岁的面皮用上许多年。

此间数年,除却她那头渐长墨发,依旧当年模样。

“痕,到我这来。”她突然叫我。

我直起身,走到窗畔。她伸手拽住我氅衫衣袖,指向远处祠堂下卖糖葫芦的老人,故作娇羞地轻声说:“痕,想吃糖葫芦。”

“稍等。”我说。双手已然撑上窗框,正欲翻身下楼。秋水却又叫住我。

“痕,等一下。”她微微别过头,低下眉,露出一副害羞的样子。

“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今日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带我出门呗。”她使劲眨巴眼,像是要挤出泪来。

“不妥。”我说,“你可还记得你上上次乱跑,惹得风雨满京城。还有上次你趁我外征溜出京城,给山贼绑了去,亏得我拆了一座寨子才救你出来。”

“……这次不一样啦,先与杨千帆交代一下,便不会出乱子。”她手指发力,拽得更紧,不让我伺机逃脱,“说定了?”

我微微摇头,“你是大衍之主,百姓眼里的一代仁君,整天乱跑成何体统。”

“可是,我已经和杨千帆说好了啊。”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相处这么久,我已习惯了她的先斩后奏。

“不行就是不行。况且,你就这么相信他?”

秋水点头,像是在回忆:“杨千帆他其实是个很可靠的人。若没有杨千帆,我可集结不了那些军队,更别提坐上皇位。所以遇到麻烦时,可以放心去拜托他,痕你也是。”

原来我是麻烦吗。

“万一他背叛了?”

“那大衍也差不多该亡国了吧。”秋水轻描淡写。

“……这种人不能留。”右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剑柄。

“喂,喂,秋痕,快把剑收起来,你这么冲动是仗着朕护着你吗?未经允许随便砍人你是想造反自己当皇帝吗?杨千帆多少也是大衍子民,身为护国将军,有你这样护国的吗?”秋水难得的有了愠色,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知道了。”

“你看起来还是想去砍他诶……等下,你莫不是因为朕待他不薄,吃醋了?”秋水收起怒容,转而露出坏笑。不等我回答,她便接着说,“算啦算啦,朕就破例告诉你一点吧:杨家有件祖传的宝贝,那个东西将杨家与大衍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杨家绝不可能背叛大衍。

“那是什么?”

“……这个真不能告诉痕哦,如果可能,我希望痕一辈子也别知道那玩意。”秋水小声道,坏笑稍微收敛了些。

“那便依你的,我不会对杨家出手。”

“真听话,是不是该奖励奖励呢?比如说让朕抱你一下?”

“……还请陛下自重。”

趁她失落,我从身后将秋水轻轻托起。

“不知不觉又被岔开到了其他话题诶。痕,带我出门呗?”秋水红着脸,总算想起最初的话题。

“不行。”我坚持道。

“麻烦。”秋水见撒娇仍无起色,收起那副姑娘家的样子,从我手中挣脱,“我本不愿如此,是你逼我的。”

她清清嗓子,拽起黄袍披回身上,恍然间我以为自己身处朝堂。

“秋痕,你身为贴身护卫,应时刻确保朕的周全,一刻不离左右。今大衍虽风调雨顺,但由于朕心系百姓,欲晓百姓生活何如——”

“朕要微服私访。”她说,用和平常一样的理由。

日上三竿,我在大殿门前的铜狮下,站足了一个时辰。

秋水终于出现在我身旁,她已换上一袭白袍,笑盈盈地拂去我肩头细雪,想来是故意让我等那么久。

她抢过我手中的糖葫芦塞进嘴里,反手递出皮袄,盖到我身上:“别冻着,省的还要我照顾。”

“我不冷。”我说。

“朕叫你穿上你就穿上,废话那么多,是想谋反吗?”

“陛下不是,微服私访吗?”我突然想逗逗她。

秋水别过头去,轻哼一声,随即大步向前走去,懒得搭理我。我留在原地数着秋水的脚步,果不其然,背影没起伏几次便转过身来。她抿起嘴,使劲蹬在雪上,却差点陷进去滑倒。有些懊恼,还有些不爽,她索性开始数落我:“秋痕,我还以为这段时间你长进不少,结果还是这般不解风情。你爱穿不穿,快点跟上。”

“行行行。”我披上皮袄,快步到她身边止住,“那陛下打算去哪?”

“跟着就是。”秋水似乎早将目的地定好,一路上脚步没任何停滞。

她领我到一家酒馆门口。

“阿水,你喝多了。”我试图从秋水面前拽开那坛酒,可她看似纤弱的手却死死抱着坛子不放。

“我可去你的吧,齐——攸痕。”秋水伏在台前,左脸枕进肘窝,粉里透红。她栗色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层雾,神色迷离,但丝毫不影响不着边际的话从嘴里脱出:“本姑娘七八年前能喝的就比这多!”

“我为你榨的是梅汁,不是酒。”目光扫过几名被惊扰的酒客,我压低声音,凑到秋水耳畔:“别闹了,我带你出门吹吹风。”

说罢,我扣住秋水肩膀稍稍发力。她很轻,披着白裳活像一根羽毛,尽显雪色,仅是轻轻一抬便被我提起。秋水浑身一颤,松开了手,酒坛撞桌哐当一响。她扭过头,眼里尽是迷茫,待我走出几步方才反应过来。

“放开朕!朕还能喝!”她一面大声嚷嚷,一面挣扎,试图让脚尖够着地面,却以徒劳告终。

将出门时,我转向店内看戏的酒客,面露苦笑行了一礼。醉酒者的胡话他们显然已习以为常,但当我将秋水放下并带好门时,仍有几人憋不住笑,店内霎时充满快活的空气。吵闹中,秋水瘫坐在竹凳上,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清醒了吗?”我问。

秋水鼓起腮帮子,脸颊潮红,眼角噙着泪,俨然一副委屈的样子。她沉默良久方才挤出一句话。

“夭寿啦,朕最信任的护卫造反啦!”

她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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