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3023字
  • 2022-04-22 15:08:07

从泠山出发,不到半日,我便看见那高耸的城墙。

“那是京城?”我问。

“嗯,就快到了,痕少侠可以准备通行文书了。”车夫拽着缰绳,扭头朝我笑道。他的嘴就没闲过,一路上说的话比师父十几年都多。

“通行文书?”

“啊?”车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瞧我这记性,都忘了痕少侠这是第一次下山。不过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就成。”他松开缰绳,伸出一只手,向我比了个“耶”。

“痕谢过阁下。”我轻轻点头,向他行礼,“不过阁下还是专心赶车为好。”

“噢噢。”车夫猛地转身,拽回跑偏的马蹄,“不愧是痕少侠,说话也这么文雅。但您不必同我道谢,若不是痕少侠恰好经过,我这车货就赔在那山贼手里了,区区进城可远不能报答这份恩情啊!”

“嗯。”我低头望向脚边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形,他们瞪大双眼盯着我,身上麻布衣仿佛穿过荆棘林般破烂不堪,一部分塞进了自己嘴里。这是方才那伙山贼其中的落单者,车夫说,将他们绑去京城,多少能向衙门换点银子。

车夫是个健谈的家伙,我听他讲了一路他的生活,例如乡下养老的父母,以及住在城里的妻儿。他兴奋地说着,说着些听起来并非多么美好的生活,却是满脸笑意。

“你这样不累吗?”我问。

“累啊,但我期待的,正是这种生活,为了家人奔波,谋取最为简单的幸福。”他如是说道。

“对了,痕少侠,我一直想问,你是为什么才要去京城?”

“去见一个故人。”我思索片刻,“顺带匡扶正道。”

“痕少侠果真侠义凛然,我听闻圣上正广纳贤士,何不去试试?”车夫似乎并不对我的回答感到奇怪,反而向我介绍起可能的去处。

“圣上会需要我这一介武夫?”

“哎,找的就是痕少侠你这种侠义之士。痕少侠,你知道十二年前的事吗?”他问我。我摇了摇头。

“十二年前南境领主起兵谋反,一路攻向京城,圣上的父亲——也就是先帝——也丧生其中。听说那场灾难背后有裕权掺和,圣上正准备报仇呢……”

我忽地想起,十二年前,大概是师父带秋水回来的时候。结合车夫的话,秋水很可能出身于权贵世家,但被卷入战火之中,家道没落,之后离山恐怕也是因为兵戈将息,得着手振兴家业。而我为何会自幼跟随师父,而不是和秋水一同待在本家,这些疑问,仍旧无疾而终。

“痕少侠,你的眼睛……”车夫突然顿住,盯住我的脸。

“嗯?”我回过神来,与疑惑的他四目相对。

“啊没事,兴许是阳光太猛花了眼……继续刚才的话,依鄙人之见,以痕少侠这身武艺,就算当上将军也不足为奇。”他耸肩答道,摇摇头,继续向我介绍住在京城的那位帝王。只要一谈起这个人,他就更管不住自己的嘴。一路听来,这位被尊为衍顺帝的君主似乎很受百姓爱戴,不仅因为他结束了内战,还该归功于平日里的亲和勤政,以及对外敌的极端仇视

“不敢当,在下这身剑技,惩处个别奸恶还凑合,可要说上战场,可未必顶什么用。”

“哎,可不是奉承,痕少侠你还是太谦虚了。不过这京城之内,可都在圣上的注视之下,哪有恶人敢在此处逍遥?”

“那这山贼……”

“离京城远了,哪怕是圣上也看不清吧。”

男人收起笑脸,嗓音低了下去,渐渐变作叹息。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圣上,若非她出面平叛,大衍恐怕还在内战里千疮百孔吧。”他打起精神,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入京。

在车夫的陪同下,城门口的士兵没有为难我们,反倒惊喜地把那俩山贼押了下去,说要仔细审问,逼出“匪少”的下落。

“匪少”的悬赏令贴在公示栏上,边上是几张征兵帖。那是幅手绘的人像,画上的男子外貌青涩,还有些没长开的感觉。他们告诉我,“匪少”是方圆百里最嚣张的山贼,虽说只劫财不害命,但是连权贵的货都不放过。不少大人物都苦其甚久,只是怎么都找不到人。而我抓到的,恰好是在案的匪少手下。

因为这事,通行文书很快便办了下来,车夫也拿了不少银子。

“痕少侠,都在这了。”车夫拎着鼓囊囊的钱袋,从衙门出来。他将钱袋递给我,眼睛有些发直。

“我收一半,剩下那半你拿去,权当车费。”我解开钱袋,随便摸了些出来。

“啊?”车夫本想和我客气,他咽了咽口水,还是住了嘴。他不停向我道谢,谢我一路护送,谢我予他钱财。

“痕少侠,鄙人不知如何回报您的恩情,只好祝你武运昌隆,前程似锦。”车夫向我鞠躬。

“嗯,也谢过阁下载我一路。”我说,转身向城内走去,离他越来越远。

秋水,会在哪呢?

我不知道。

我在城内无方向地打转。京城很大,无论各式店铺还是过往商贾,都是我未曾见过的光景。

和泠山不同,街道宽敞清爽,有不少行人,各种叫卖声层出不穷。与记忆里的漫天火光重叠,很难相信竟是同个地方。此外,与书中记载不同,当今皇帝似乎并不在意名讳为人传诵,至少一路看来,几乎每户门前都挂了“衍顺”二字。或许那衍顺帝的励精图治,真能予百姓一世太平。

我逐渐接近远处的皇宫。按车夫的话说,如今觐见圣上已经免去环环通报的麻烦,直接前往大殿并由专人审过即可——当然,好事之徒会当场抓捕带走。要寻到秋水,成为皇帝的手下,自然会方便不少。况且,我也想亲眼见见这位衍顺帝。

四周突然挤了起来,仔细望去,是衙门的捕快。他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人海,彼此间交谈着什么,像是在找谁。我不想同他们扯上关系,便没刻意去听,从交叉口转进小路。背对人声,我好像撞上了什么。定睛一看,那是个身材娇小的人影,面目被兜帽隐去,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人影愣住了,她举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葫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个女孩的声音。她像在压抑不爽,喉咙发出奇怪的噪音。

“啊……”我有些不知所措,“抱歉……”

这时该咋办?再帮她重新买根糖葫芦?我不太擅长安慰小姑娘,就算在山上,我也是尽量不去惹秋水生气。当然,她心大也不乏一个理由。

人影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入眼是双栗色的眸子,澄澈中蕴着怒意。

“咦,秋痕?”她突然惊讶地喊道。

“啊?”意料之外的招呼打得我措手不及。女孩掀开帽檐,如墨长发倾泻而下。她收起怒容,换上副疑惑的表情。

“阿水……?”

秋水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没咋变呢。”她笑道。

“你是,阿水?”我有些认不出她,面前这副眉眼更加精致,虽有当年影子,但多了股和师父相似的清秀。

“不然呢?还能有谁?”

“你从哪打听到了我的名字?”

“师父在路上和我说的。”

如果是师父,倒也正常。除了对秋水,他本就是那种能少说就不说的人。我又想起临行时他的不告而别,重逢的惊喜即刻降了几分。

“叙旧待会再说,秋痕,到这边来。”秋水的目光飘向我身后,她重新把脸藏进帽子,拽着我往屋后躲去。我跟着她,转头一望,是方才的捕快,他们正聚在一块讨论。沉下心去,我听见领头的说:“就在这附近,千万别伤着了。杨大人说了,要完完整整地带回去,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统统发配南疆。”

“他们在找你?”我回身面向秋水。

“差不多吧。”她有些扭捏。

“你犯什么事了?惹了那个姓杨的?”

“啊?”对于我知道那个“姓杨的”,秋水展露片刻惊讶,但没多去深究。“怎么说呢,这事挺复杂。”

“犯错了就去道歉,师父不是这么教的吗?当然,若他们单纯找你麻烦,我便砍了他们,带你逃出去。”

“千万别。师父果然没错,你个冲动的家伙。”秋水扶额,叹道,“道歉什么我过会儿去,你就在我身边好好待着,他们不会为难你。”

“他们这么给你面子?所以秋家,果真是什么名门世家?”我问。

“啊?”秋水视线仍不时向后瞟,但显然吃了一惊,“等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没告诉我。”

“哎,你就姑且这么认为着吧……秋痕,过来,他们靠近了。”秋水思索片刻,表情一抽,沉声道。她向一户人家的后院大迈一步,我出声提醒,却没赶上她的步伐。

啪嗒。是栅栏被绊倒的声响。不算惊人,却足够吸引捕快的注意。

我们被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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