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1760字
  • 2022-04-22 15:17:44

我再次回到几年前的日子。

日复一日的空挥,每天都筋疲力尽,也听不见秋水的笑声。此外,纵使我的力气早已远胜当初,可妖皇血却像是随我长大而愈发沉重,收入剑鞘方才归回正常。

但总感觉,生活里缺了什么。

和往常一样,某天清晨我辞去幻梦,忽地瞧见师父那席地青丝。我起身出门,却看不见秋水的身影。

“秋水呢?”我问。

“她离开了,她有自己的那份责任。”

“她去哪儿了?”

师父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钝剑,随风而舞。他身姿如画,不像要取人性命反似邀人共舞。可他手中利刃却在轻盈闪击中掠出寒光破空,剑气乍现,如虹四散。流虹切开泠山一壁,飞石震天,似为天地泼上清酒,欲在山中与它对酌。

剑碎了,它承不住对酌山河的重量,在师父手中化羽而下。师父站在被风卷起的沙尘中仰头望天,面颊交错欣喜与哀恸。

“莽昆仑,奈何痴心难存。笑红尘,莫怨黯伤连城。一枕南柯,终成虚幻。浮生若梦,世事成澜。”他念着什么,“此即为南柯剑法,梦字诀是其基础。至于细节,交由你自己参悟。”

“这是我能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学会前两式,就算你合格了。”

“等你出师后,便到京城去寻她吧。”他说完,转身走进房去。

人间又六年。

我的相貌却几乎未曾改变,六年的岁月平静地与我擦身而过,不惊起一丝涟漪。除却额前碎发渐长,对外界向往的残根再发芽外,我甚至不敢肯定时间是否来过。

那日师父信手挥舞出的绝美刀光,以及在断壁残垣上削出的“南柯剑法”,我悟了六年,方才识出些名堂。“梦字诀”无法令戒心强者入梦,在实战中收效甚微。而“南柯”剑法的核心却是对自己吟诵这诀,消除执剑人在那一刻的情绪,进而使招式凌厉,直至人投身于剑。

莽昆仑,奈何痴心难存。笑红尘,莫怨黯伤连城。

仅是师父要求必须掌握的这两式,等到融会贯通,便几乎耗费了我六载岁月。而后两式,无论我如何苦练,仍不至境界。

出山那日,泠山出奇的冷清。师父送我到庭院门口,便不再向前。

“你晓得自己姓甚名谁?”师父替我理顺衣冠,系好氅衫。

“知。”我说,“秋家子嗣。”

“那你可知秋家所负的命运?”

“不知。可是练剑?”我忆起师父曾说过的话。

“不完全是。”师父摇头,叹道,“侠义之士学剑,奸佞之臣亦可。习武只是一种方式,我希望你能以它为依仗,去守护这天下,去守护这天下人。”

“弟子知晓。”我答,“弟子将谨记师父教诲,今后只向恶人挥剑。”

师父看着我,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良久,他缓缓说道:“好,不愧是我的徒弟。”

“只是,我并不奢望你能裁断世间善恶,唯愿你记住,何为对错,何为责任。”

师父嘱咐道,一向寡言的他此时像是怎样也道不尽告别。“记住,你的名字是痕,伤痕的痕。”他注视着我,眼中光影斑驳,“我能教你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只剩有关秋家的事还没告诉你。”

秋痕——这便是我的姓名。即便生来数十载方才得到,却毫不影响对这二字的亲切感。或许是终于因为有了与秋水出身同家的证明,我心安不少。

“秋家人身上,流着特殊的血,它会令人亲近刀剑,令人骁勇善战,也会在彻底爆发之后夺去秋家人的性命,化身为剑。”

夺去性命?师父的话将思绪拉回现实。我没去纠结人为何会成剑,只将心思放在“死亡”之上。它离我很远,听时却难免脊背发凉。

“可是身子骨弱?”我问。

“并非如此。”师父摇摇头,“相反,正是因为秋家人痴于炼体,才会在身死后被困住了魂。”

困住了魂?那是什么?疑问脱口而出,可师父看起来不是很想回答。

“等到了时候,你会明白的。”师父摸摸我的头,如往常一般答道。他抽出我腰间佩剑,说:“闭上眼睛。”

我阖上双眼,只觉耳畔风声大作,像是整座泠山在向我道别。又过许久,待风声息了,我睁开眼。

我看见满地摇落的枫叶,看见静静插在地上的长剑,剑锋通透似有殷红婉转。

唯独看不到师父。

顺着山路向下,很快便望见石阶尽头。

入眼仍是那截石碣,它依旧伶俜孑立,四周无木,哪怕杂草也不见半寸。我走向它,抚过壁上沟壑凌厉状若刀痕的字迹。它依旧古老、沧桑,触感冰冷中传来些温暖,似倾诉,似寒暄,似故友重逢。

时历数年,当初晦涩难懂的字符已不再扑朔迷离:那是一行题字,亦是一纸律令,所诏之事古老威严——

吾已历遍浮世,今立木为阵,开山为棺,遣返一切擅闯之人。

句末不见落款人,兴许是遭人抹去,或是题字者本就不愿留名。字里行间传出突兀的疲倦,十几年间不被打扰的生活从何而来,我已然有了答案。我向它颔首,越过它,踏出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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