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终章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2271字
  • 2022-04-23 19:01:26

卖糖葫芦的老人重新推出他那辆小车,草靶子扎满竹签。

他大概还不清楚新皇帝的模样,见我路过,打了个招呼:“少侠,那位姑娘呢?今个咋不见她和你一起?”

失神一瞬,我作出苦笑,说我俩吵架她一气之下跑回山上去了,这不准备去赔礼道歉嘛。老人咧开嘴,发黄的牙暴露在阳光下。他一脸同情的看着我,干笑两声,取下一根签子,多串了两粒山楂,包好后递给我。

“那还不快去?”老人顺势推了推我的背,“这么好的姑娘放跑了,以后铁定后悔。”

“我可不会放跑她的。”顺着他的话,我小声说。手刚伸进腰包,老人便出声制止。

“这根我请,算我提前随的份子钱,以后别忘了多来光顾。”他见我一脸不解,像是突然想起,嘿嘿笑道。

“嗯,那痕谢过老先生。”我接过糖葫芦,欠身行礼。老人挥挥手,继续忙他的生意。

又行过几条街,确定他看不见了,我停下脚步,撕开纸袋,一根不算长的竹签串满山楂。

“比平常多两颗,就让我尝尝呗。”我低声嘟囔,将签子伸到嘴边咬了一口,冰糖甘甜与山楂微酸瞬时扩散,掀起令人怀念的口感。记忆里也有这种香味喷到我脸上,和着淡淡酒气。

两粒山楂下肚,我重新封好纸袋,迈步出城。

我又看见泠山,它一直在那守望着我,从双人并步到踽踽独行。

冰窟还是那般冷,像是将一切时间封冻。伸手拨开垂蔓,春光如瀑洒下,飘落在浅蓝色冰面,照亮半边石壁。洞窟尽头是人工削成的冰床,通体透彻,睡着位女孩。她大概十七八岁模样,枕着细小的浅白色花瓣,长发散开犹如雪原上斑斑墨痕。白衬破了个洞,染了半身鲜艳欲滴的红梅。

我解下剑鞘,搁在洞口地上,从腰包里拿出糖葫芦,轻轻走到她身边。秋水闭着眼,依旧我出征前那副打扮,只是龙袍叠在一旁,脸也擦净重现端庄。小心地将纸袋放在她手边,我压下呼吸,生怕吵到了她,只是细细端详那对如画眉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秋水的“魂”不在此处,即便我将“心”奉还,她也没法醒来,哪怕作为师父那样不完整的存在。

一身疲惫绽开,背靠冰床缓缓滑下,我合上眼。

我又看见那棵梨树,和坐在树枝上的少女。

天地纯然一色。

“阿水……”我喃喃道,分不清眼前是梦境抑或现实。

“我在。”素白的身影发出轻笑,“你还是这么任性啊,不过,决定时倒很有国君的样子呢。”

“抱歉……”我克制住靠近她的冲动,害怕她会在那一瞬间再次无影无踪,“我实在,成不了一位明君。”

“我没有责怪你啊。”她歪歪脑袋。

“啊?”我有些发愣。

“你直面了责任,我为何要指责你?”她从枝头跃下,身影沉浮风中。

“责任?护佑大衍么?”

“不然呢?莫非是为了朕?”她晃动身子。

“我不想尽什么使命了,我只想守护好你留下的东西。”我面向她朦胧身影,目光坚定。秋水身后梨花落如雪,唯愿此刻永存,长梦不醒。

“但你已没把‘守护’看作宿命了,不是吗?”她问。

猛然一惊。师父曾说,我生来便要守护大衍。多少年来我都如此坚信,却从未想过,有天我会将这份“使命”主动卸下。

我点点头。

“那挺好的啊,我做的一切都有价值了。”秋水像是了却心事般轻松。

我笑不出。

“阿水……”我只能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痕,我明白你有很多疑惑,我把一切答案都放在藏经阁顶了。”她不理睬,向上飘了几尺。

风摇晃梨花,我不问她为何拒绝亲口言说。

“世界很大,尽头很远,你我都有太多太多没去见过。其实,我也想过抛下一切陪痕在大衍四处旅行,可为君的责任将我牢牢束在京城”秋水声音变得温柔,像是忽然忆起,“这么想来,我或许早被命运困住了吧。”

“况且,痕那时固执于‘宿命’,估计也没法接受我的决定吧。”秋水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肩。

我一直以为,秋水之所以为君,是她看遍兵燹,不愿大衍再遭浩劫。我却从未去想,她从小接受的,也是与我相同的教导。关于责任,关于使命。

“为何不与我说?”指尖颤抖,我痛恨自己明白太晚,“秋痕只侍奉一位君主,那就是衍顺帝啊。”

“因为,真要这样,痕会死啊。”模糊的脸庞流露悲伤。

“死?”脑海中许多事突然串了起来,压得人难以呼吸。

她亲眼见证父母的结局,自然知晓血熔之金的危险,却事事瞒我。我恍然明悟那份尚存的异样,无形的手推我入深渊,而在它之后,另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与白城契约,作为凌霄碎片,时刻护在我心口。

衍顺帝秋水,算完了我可能走的每一步,甚至预料到藏在身畔却不知面貌的刺客。

秋水仿佛猜出了我的想法,她说,她厉害吧,连这些都能算到。

“我已经分不清了,哪个才是你。”我低声说,胸前阵痛。

“我吗?”她轻笑,“我是衍顺帝,是大衍之‘月’,是命运选定的罪人,是痕一直保护着的秋水。”

“可你比我还像一把剑,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我。”

“毕竟,我和痕一样,是秋家子嗣啊。”

我听出话里的疲倦,但在顷刻消融。

“我早已预见自己的死亡,它避无可避。可是痕不一样,你还能完成许多我难以办到的事,不论是守护大衍,还是见证时间。”

“所以我想了想,既然都是要死,那不如任性一次,干碎那该死的命运,让痕活下去呗。血熔之金由秋家人的心中所生,而我作为‘月’,可以抑制你化剑的进程。我托杨千帆查了好久,终于寻到白城,和她做了笔交易。”

她不止言说,将一切倾吐而出。

“你分明,还能找我商量啊。”我哽咽道。

秋水身形略显弥散,下裙透明些许。她摇摇头,低声喟叹。

“秋痕,你听好,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选择。”

“我将我的心给你,就像父亲当年救下母亲那样。”

秋水捧起我的脸,这时我突然看清了她,栗色的瞳中目光清和如水。

“好多人都希望痕成为大衍最利的剑,但我希望我所守护的,是一位名为‘秋痕’的人。不要顺从那所谓命运,人的未来,绝不能交给那种东西去决断。”

“痕,你要顺从内心活下去。连秋水那份一起,去见证大衍的每一寸山峦与水,每一载春秋与夏。”

她俯下身,轻轻吻在我眉心。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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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