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3035字
  • 2022-04-23 19:01:05

我接过短刀,轻轻滑过指尖,有轻微的酥麻,却不觉疼痛。杨千帆仍然跪着,像是接受结果般一言不发。

“杨阁主,这些年,秋水多谢您照顾了,在下感激不尽。”

“殿下?”他显然有些吃惊,却硬生生将冲动忍住,没有抬头。

“但,你身为重臣,却铸下引狼入室之祸,甚至危及圣上。依照律法,理应将你问斩,全族流放。”

“杨千帆,我问你,杨家效忠的,究竟是谁?”

面前下跪的男人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段沙哑的声音。

“大衍。”

他毅然答道。

“好。”我扶起他的脸,将短刀融作铁水,滴上指尖流出的血,铸为一只暗金色的镯子。

我将镯子放到他仅剩的一只手上。

“那你便记住,今日留你一命,不是我手下留情,而是大衍子民与先帝的愿景。”

“戴上它,一生不许摘下,好好反省,你究竟辜负了谁,然后用你献出的一切,去守护这个国家。”

说出这些话时,我惊诧于自己的平静,兴许是已无力指责。师父说,我生来便注定护佑天下,而凭我一人愿景,尚不能救下秋水一人,又何谈这大衍千千万万人?

我望向窗边铜镜,映出苍白面孔,眸中已然褪去那骇人的赤金熔岩。莫名有些心冷,但我避无可避。

因为责任,也因为约定。

所以,杨千帆还不能死,我需要他和他背后的力量,来支持不问政事的我。

杨千帆只剩单手,费了些劲才将镯子戴上。他再次低下头,向我跪拜。

谢主隆恩,他哽咽道。

我说无妨,你先出去吧,让我再一个人待会。

门在我眼前轻轻带上。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我梦见秋水站在梨树下,身姿看不真切。

我听见她说,痕,勿要迷惘。

我向她奔去,却越来越远。

我醒了,天色已沉,衣襟被冷汗浸湿。

我紧紧握住剑柄。

新皇登基了,在一个春意初起的早晨。

平叛十分顺利。各地叛军多半身为平民,由领主征集而成。许多人缺少非战不可的理由,反倒对领主的强征抱有不满。我独自深入敌阵,当着众人的面,一剑收下将领项上人头,大部分将士见状便纷纷顺服。即便有死战之徒,也会因断剑出鞘的威压丢弃兵刃,沦为案上刀俎。

从举起反旗的那刻起,他们便不再是我大衍子民,而是为生灵带来灾祸的威胁。

对于背叛者,我从不手软。

剿灭叛军只花了一个冬天,这短短三个月,我没寻到白若璃,却斩了许多人。

命丧我手下的,有心思不正的军统,有曾宣誓效忠的权臣,也有穷奢极欲的贵族,无不是曾令秋水为难的角色,却被长剑轻易夺去生命。

我也斩过不忍边境劳苦而参军的农民,斩过因贫困落草为寇的山贼。

人们都在传,一支名为秋痕的铁骑正横扫大衍。有人为其欢呼,亦有人心怀愤懑。前半生我征战四方,剑下亡魂不计其数,直面叛军时却仍感膈应。我清楚,被斩下马的那些人,并非天生外敌,他们也曾为子、为夫、为父,也曾作为子民受到秋水庇护。他们有过独属自身的人生,却因与大衍为敌,就此戛然而止。

莫杀生——秋水曾与我立下约定。

只斩恶人——我曾向师父如此承诺。

护佑天下——有一名少年曾暗自发誓。

我是否拥有夺人性命的权利?我时常自问。半生为剑,不思缘由,终难得释解。

不杀生,只令恶人逍遥,祸及天下;斩恶人,却是破了杀戒,血洗南疆。

欲保天下太平,也无非以战止战,四起风沙。

然而,不得不战。

身为护国将军,我明白,在战场上顾虑敌方,不过妇人之仁。只是不知八年前的冬天,秋水登基之前,是否也曾见过这般情景?率军平叛之际,她是否也心生迷惘,关于大义,关于师父一心坚持的教导。

“切勿忘记,你修一身技艺,为的是护佑大衍子民。”长发的男人曾如此说道。他站在泠山的落叶中,对我温柔地笑。然而多少年后我方才明白,他的笑容里究竟藏了多少不甘,多少遗憾。

我突然忆起秋水醉时满脸酡红,忆起她端坐高堂之上,任万民朝觐。我眯上眼,不自觉扭动嘴角,挤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长剑挥舞,斩下最后一名叛军的头颅。

身居高堂,视野开阔不少。地砖发亮,斑驳血迹早被抹去,喷上一股清香。我环顾座下跪拜的文武百官,敛衽落座。

披着那件略显破旧的漆黑大氅,我像是一道龙椅上的阴影。对于拒穿衮冕,不少守旧的大臣想必心有不满,但我并不在意。

大衍如今的君王,是秋痕,是延顺帝。关于帝号,杨千帆想了好多,我看着烦,就说继承秋水的算了,把衍改成延,反正这玩意也快没啥用了。

对于我的话,他看起来很费解,现在还一脸困惑的跪在堂下。

“众爱卿平身。”我的声音响彻殿堂。

“谢陛下。”起身,整整齐齐的应答。

“好,场面话就到这里吧,朕是武人出身,不善礼法,望各位海涵。”我望着台下愣神的众人,曲肘撑住脑袋,“朕今日在此,想和诸位聊聊过去的事。”

我听见浅浅的吸气声,他们的忐忑溢于言表。虽说秋水也是如此待人,但坊间关于“恶鬼”的传闻难免令人不安。我轻轻叹出口气,继续道:“诸位不必拘谨,这只是单纯的聊天罢了。”

“先帝秋水,与我同门,更是我的胞妹。出师之前,师父曾嘱咐我,要我守护好大衍,守护好秋水。但,我没能做到。”我换上一副平常的语气,不再执于君臣之别。

朝堂寂静。

我不作理会,继续缓缓吐字:“身为大衍君主,却向那些曾为臣为民的人挥剑,完全不念旧情。诸位都是人,都有心,即便涉及平叛一事,恐怕也难以释怀吧。毕竟,我斩的人,有不少也曾站在这里过。”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怪,但我并不恨他们,只是感到惋惜。多少能为我所用的人,就那样丧命剑下。”

“所以,秋痕在此向诸位请教,他们为何会死?”我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遣词,说出这段话。

没有窃窃私语,也无人抢先作答。方才的寂静和不安像是被言语放大,偌大宫中,我听见许多急促的心跳。

“因为他们,背叛了先帝?”这是一个苍老到沙哑的嗓音。我循声望去,果真是位华发满头的老者,他拄着拐,身子有些发颤。

“来人,给他赐座。”没对回答作出表态,我向佣人喊道。

“陛下?”老者明显慌了,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看向身后摆上的座椅,却不敢触碰,

“你请坐,这是我个人的决定。”我向他点头,试着打消他的不安。接着,我转向其他人,环顾他们低下的脸,沉声道:“他认为是背叛了先帝,那你们呢?”

“莫非这大衍上下,只剩一张嘴了不成?”

无人抬头,无人敢应,视线扫去,我看见杨千帆脸上闪过明悟的神情,却依旧没有开口。

“杨千帆,你觉得呢?”

他有些吃惊,随即回到最初的坚毅。

“因为他们,背叛了大衍。”他嗓音洪亮,响彻殿堂。

“好。”我鼓起掌,在沉默的文武百官面前。

“没错,因为他们背叛了大衍。登基前,我是大衍的护国将军,内安万民外攘裕权。而如今,朕成了皇帝,但危害这个国家的人,朕依旧会亲自将其斩首。”

我说,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恶意与压迫。

不知是谁抢先跪拜,殿中瞬间倒下一片人。“臣等聆听陛下教诲。”声音洪亮,但难掩战栗。

我说,诸位平身,于我面前无需跪拜。

“我将承先帝遗志,攻下裕权。”我缓缓道,“在下虽擅领兵,却不通治国,但愿诸位辅佐我,将南疆尽数插上日月共辉之旗,以慰先帝赎己之罪。”

众人哑然。新皇登基后的第一纸诏令便是“战”,大概出乎许多人意料。

“今日于此者,皆为罪臣。”我说,牙关紧扣,将头低下,仅留一道冰冷的视线投向前方。

“朕也不例外。”

“臣知罪。”杨千帆率先低头,紧接着是一片合音。

“不止裕权,朕将统天下,从此世间仅有‘秋痕’一帝,再无纷争蔓生苦难。”我继续道,不顾群臣愈发惊疑的神情。

“在这之后,朕会出游一些时日,在此期间政事全权交由杨千帆处理。”我接着说,视线里终有大臣猛然抬头,嘴唇开合想说些什么。我不做理会。

下朝吧,我拔高嗓音,挥手叫群臣离去。百官如沙塔崩散风中,一时拥挤的朝堂清冷,陡生寂寞。我凝望那一个个渐小的背影穿过宫门,忽地瘫在龙椅上。

手边是铁灰色剑鞘,纳着断剑,轻轻抚过只觉冰凉。这算了结了吧?感喟两声,我抄起剑鞘从窗口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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