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2547字
  • 2022-04-23 19:00:44

“许久不见,痕殿下。”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现,在破败的丰城中极其骇人。

“看样子,你已经击败白城了。”

我抬起头,面前是一位素衣女子。她展开折扇,双手似与衣袖同白,席地长发几近赤红。

“你……”我惊讶于她的容貌,和她身后与白城相似的红发,却因疼痛无法再说半字,只能看着她向我靠近,居高临下。

违和在此时融为一体,几乎全盘厘清。引我入局,诱使我向白城宣战,再坐收渔翁之利。若理智尚存,我早该注意到这份违和,而非被她的言语瞒过。不要轻易相信白家人的说辞——这句话,如今是多么刺耳可笑。

她身上那股清香,终于在记忆里找到源头,那曾属于秋水的、被白城称为“魂”的东西。

刺杀秋水的人,一直躲藏在她身侧。

“有人想让你活,可我并不想冒这个风险。”白若璃声冷音厉,她抽出折扇,直指我眉心。光流齐聚成线,不知由何而生,却满是杀意。

“死吧,秋痕。”

冷光直扑面门,我无力脱逃,轻咳一声,怒视着她,准备接受结局。恍惚间,不远处传来白城的低喝。腹部猛地受击,半柄妖皇血将我撞出浮石边缘。

“老实活下去吧秋痕,路还长着呢!”我听见白城大笑,他不顾嘴角淌下鲜血,拧着表情,操控阿烛重新拾起妖皇血。下一刻,我见人偶将剩下半截红刃高举,狠狠砸入王座正前地上凹槽。

霎时间天地轰响,白若璃身形不稳,但没松开折扇。她将流光转向地上大笑的男人:“你不该拥有这份力量。”折扇削过肩膀,白城吃痛蜷身。

她游刃有余的表情,第一次被画上严肃。

“谁知道呢。”他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声音细若游丝,却不忘讥讽一番面前的女人,“多亏你出面,我可厘清了好多东西呢。”

“你这幅嘴脸,实在是变了太多。”他继而嗤笑。

“我‘亲爱’的……哥哥。”

我在空中下坠,极远的天边绽开焰火。

又是人间过年,即便是帝崩国乱之时,烟花照样盛开。

可秋水再无机会看见这番景象了。

断剑被我紧紧攥在手中,剑身已然青灰,剑鞘也不知落到何处。丰城在头顶坍塌,撕裂云层,烈焰灼烧着金属,融化进空气。

白城拼死一击后,丰城自然不复存在。它像草芥般被妖皇血斩断,在热流里燃为灰烬。

我无法释然。

相比忘却秋水浑浑噩噩而活,或是作为白若璃手中颠覆大衍的棋子。为复仇战死,永远不会是最坏的选择。可我不甘心。一切的追寻到头来被证实为一厢情愿,与之决战者反而在我真正的敌人出现之际,替我挡下袭击。

白城口中的清还,究竟为了什么?我无从而知。若我没一腔热血上涌对他拔剑,是否就能得到答案,甚至扭转这两败俱伤的结局。他说的没错,我引燃了血熔之金,我后悔了。

悔于秋水所忠告多次的鲁莽,然已无济于事。

目光转向手中半柄断剑,眼前浮现它历代主人熔化进剑锋的脸,我苦笑着合眼。我此时脸上是何种模样?自责?抑或不甘?它可能已经没有下位使用者了。秋家千百年的记忆,就这样和它一起,断在丰城,断在我手中。

太累了,为自己,为这该死的命。

——至少死的干净些吧。

心中只剩这个想法。

撕下身上残破的大氅,擦净脸上交杂血与金属的粘稠。纤维割过伤口,血熔之金四散而出,在风中冷却,滋滋作响。

殷红血液从心口喷涌而出,那是短刀造成的伤口。透过伤口,我看见一颗如皎月般苍白的心,在我右胸中跳动。

这一刻,我感到身为人的疼痛。痛楚由内到外灼烧着我,甚于血熔之金狂暴时的撕心裂肺,带来一种灵魂都被吸干的无力。

“可惜啊……”面颊震颤,眼角流下液体,不知是泪还是超负荷后溢出的血。我大笑着,扭动无力的身体向上转去,直面炙热的空气,向着苍穹掷出断剑,青灰伴着我一同坠落。

华光漫天。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离地面愈发接近。

我使出最后一分气力转过头去,已然看得清京城的轮廓,仍是回京时见到的那副模样,万家灯火只在东南角的阁楼明灭。

桐茗阁的穹顶大开,正东一人迎风而立,合羽猎猎飞扬。

杨千帆。

他不知念着些什么,我颈上那块“凌霄”熠熠生辉,冲破衣襟。散落空中的赤金向我淌来,我洒出的血犹如逆着时间行走,以难以名状的轨迹重新回流于身。

桐茗阁顶隐约出一道碧绿的光影,恰似千万新叶舒展在赤色梧桐之下。“凌霄”的全貌,在这一刻烙印进我的记忆。

那是一叶碧色交织淡金的“茗”,裹着一片祥和。

“你们这桐茗阁,挂着‘茗’字,可为何一路过来宾客饮的皆是酒,反而不见一杯茶?”

“也不尽然。”

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我啐了一口。

放松的气氛引人昏沉,我跌进碧金的汪洋。

浑身剧痛,有如隔世。

再次睁眼,我卧在桐茗阁的榻上,杨千帆坐在窗边喝酒。

桌上搁着半截妖皇血。

“醒了,秋痕殿下?”他没有转头,问道,没能得到回答。他的左肩陷了下去,不见血迹。绸缎中露出的断臂切口平滑如玉,像是被凭空拿去,下陷的衣袖随风飘荡。

我有太多事想问他。关于“凌霄”,关于他的左臂,关于白若璃。

我不明白,为何他身为衍国重臣,手下的说书人却是临雪刺客。

我不明白,他分明知道得那么多,却为何不愿将它们诉诸我。

我不明白,若他杨千帆真想害我,又何必救我一命,不惜自废左手。

我更不明白那面状若叶片的明镜,能让将近凝固的血熔之金回流于身,它,究竟是何物?

我想起秋水冰凉的脸庞,和她那黯淡的眼眸。杨千帆应该可以救她,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没能“活”下来?

困惑、不甘与恶意如若蔓藤,它们杂糅在一起,深埋心底,汇聚成一道目光,投向杨千帆。

“白若璃在哪?”千言万语,脱口只剩这一句话。

“罪臣不知,然臣已命京城所有捕快张贴该逆贼画像,定将她捉拿归案!”

“你知晓么?”我点点头。

“罪臣不知。”杨千帆咬牙道。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展开一面战旗。锦帛古旧,红绫上纹着对日月,它们隔海相望。

“杨家侍奉大衍历代君主,从无二心。然臣今遭逆贼蒙蔽,祸及先皇,乃无可辩驳之罪。”杨千帆闭眼,大声道。他递上一把短刀:“臣甘愿受罚,但恳请殿下宽恕他人连坐之罪,微臣愿为此献出一切。”

面前这个脸庞坚毅的男人,双膝跪下,头颅压得很低。

我没有回答,反问道:“杨阁主,你曾对在下说过,说在下是一把为大衍出鞘的利剑。那你何必,为了一柄断剑,赔上自己左臂?”

“无妨。”他依旧跪着,“我天资不佳,唯依后天勤奋方得‘凌霄’认可,却依旧只可使其医人之法,能以区区一条左臂救回殿下,实属划算之事。”

他说完,话锋一转:“而犬子百川,却是天纵奇才,他定将成为对大衍效忠的力量。微臣再次恳请殿下,处决微臣一人即可,请勿祸及桐茗阁下他人。”

他的眼睛稍稍转向竹窗,随即移回地面。我将目光投下,院中男孩跟在掌柜身后,看漫天烟火。

沉默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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