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2721字
  • 2022-04-23 18:59:49

阿烛的攻势比预想中更为凶猛。在铁索辅助下,它纤细的身骨凭各种非人姿势卸去冲力,再回身反制。

一次次剑来索往,我逐渐摸清阿烛的门道。通常的人偶只随傀儡师意志行动,一步一舞,而白城似乎只下达浅显的指令,剩下全由阿烛自行把控。它再如何像人,能引导的铁索近乎无穷,也终归有疏漏之时

比如,收网后那一刹的僵直。

侧身将剑抖出,阿烛“咯咯”笑着闭拢铁幕,栓死我手中“妖皇血”。时机已至,我当即发力,剑刃抽出,只剩一层血熔之金凝成的壳陷在网中。晶魄从它身侧荡过,带起火星,如同锁链溅出鲜血。

金铁交鸣,阿烛滚出几米。这是开战后我首次击中它。抬眼望去,白城微微点头,似在赞赏。

“不错,不愧是大衍之‘日’,与阿烛决斗已经满足不了你了么?”白城起身,避开我骤然爆发的斩击。他比我想象中敏捷得多,赤色剑影看似略过他长发,却丝毫未散。

“呵,我还以为你是个残废,腿烂椅子上了。”我讥讽道,手腕未停。

“秋痕,挑衅对我没用的。”白城轻盈地躲闪,步履轻快游刃有余。他细细打量我手中妖皇血,“只是可惜了这柄绝世良剑,竟落到这样一个主人手里。”

“它似乎很不满你的话。”我冷笑。阿烛打了个滚重新进攻,收剑从臂弯穿过,我荡去铁索:“你听见了吗?它说,它想要你的血。”

“我在你眼中看不到那份恶意。”白城将我逼退,重又落座,“一个叫嚷着要和我拼命却连血熔之金都唤不完全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握住真正的它?”

“但杀了你,绰绰有余。”音未落,我再次踏步向前,以“南柯”第二式起手,鬼魅般剑影直扑白城。

又是剑虹将至,却拦腰折断于锁链之上。

白城闭眼,王座岿然不动,而脚底却传来巨大的心跳声,那是齿轮咬合发出的轰鸣。它们是这座浮城的核心,永远安静地工作,从传说初始之际忙碌到今日。而现在,它们活了过来,犹如一颗暴虐之心自平和中苏醒。

我听见左胸之中,那颗象征秋家血脉的东西若槌击擂鼓,轰响引得全身震颤。它在回应丰城,它不甘示弱,它将告诉面前这个男人,他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剑虹不断撞上铁索,殷红之刃携雄狮扑杀之势,卷起眼前铁幕。双瞳在灼烧,却不觉疼痛,我见右臂肌肉隆起,肤下如地火重燃,带来放松至极的快感。血熔之金的活性提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我大抵已双目曈曈,但我清楚,这便是我最初的模样。

被秋云以半身精血为代价,封入黑门的东西。它们此刻重回我身,苏醒世间。

“来吧!”白城冷笑,双手合十,如狂信徒般虔诚,却是发力将铁索震碎挣离,再重新聚合。

如若停下时光,丰城中不息的齿轮转动声遭人掐断,死寂如坟,唯有阿烛舞动铁索破空之音。须臾间大殿震颤,环壁崩毁,冷工业风装饰尽数稀碎,再重组为蛇,盘踞白城身畔。它们口吐红信,银灰色长尾末端尖细,栓如倒刺,身躯节节作响。

如丰城门前塑像。

“不用尝试去操纵它们。”我尚未洒出血,白城便提醒道。他从蛇口凭空抽出一柄短刀,白玉镶红,“来履行我们的约定吧,秋痕。”

我认得那把刀。

那把师父的刀。

“你从哪得到的它?”

“在你赢我之前,我可懒得告诉你。”

“那便战吧。”

银蛇腾空,长尾一甩,携山岳将倾之势袭来。

它类似骨节的连接处发出可怖爆音,显然每一击都倾尽全力,落空后留下地面一道凹痕。滑步,闪身,我低身避过,凭空铸出剑刃朝它腹下劈去。那剑无柄,根部焊在掌心,流出的一线金红直直刺入关节,接着冲力一划,将它拦腰斩断,半身滚出数米方才停下。

顾不得确认是否得手,我便向右侧滚去。身旁是重物着地的闷响,以及吐息声兀现,那是另一条银蛇的突袭与蓄势待发,它弓起背,再次直扑我侧腰,口中两对利牙晃过眼前,若流星横飞。我横过剑来借力远离,忽觉脚步一滞,移动视线,入眼是一条长尾勒在脚踝,正盘旋而上,纯黑的“眼”扭向身后与我相对,似在嘲笑。而我最初斩断那条蛇此时已对接关节,重新加入对我的围猎。

这是一支绝对服从的军队,它们不会死去,只由一人统领。

“你在犹豫。”白城左掌撑开,指若柳絮沉浮,交错而不失轻巧。指尖放出灰白的铁索,锁链虚幻,末端趋于透明,绷紧着隐没空中,“刚刚有点干劲,‘械’都拿出来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很没意思啊。”

即便是经验老道的傀儡师,同时操控数名傀儡也绝非易事,而白城不仅游刃有余,还能抽出气力与我“谈笑”。他一手转刀,一手控线,紫莹莹的眼眸漾着星光。星光清冷,美丽而又残忍,将我的狼狈照亮。

可我,必须要杀了他。

战意不止,长剑再次被锁链拴住。我震开它,眼前王座抬升。

满头红发弥散风中,男人冷笑,身后是一轮满月冰盘。它撕开身上黑幕,将不属此时的辉光恣肆洒出。地砖蠕动着汇合,十几座白垩色立柱拔地而起,沟壑自上而下笔直降落,神圣而威严。

我忆起曾因调查潜入的边境教堂,那是一栋外观普通的洋房,翻过窗棂却见高耸穹顶。二三楼层凿空,穹顶涂抹星辰与月,将诡异的华光倾下。壁画中发亮的人形缓缓走出囚笼,他手舞短刀,发丝红而翩跹。

那恐怕便是白城,或是其他白家人。我曾捣毁的那个教会,他们信奉的神明,便是白家。

“整座丰城,都是你的人偶。”我缓缓吐字,言说这一骇人想法。目光紧盯蛇群,它们正盘柱而上,吞吐红杏。

“不错,还算聪明。”白城笑,攻势不停,“你就不好奇,为何血熔之金的臣服效果对它们不管用么?”

“它们体内混了你的血。”

“要比血的浓度,我可远不及你。”他很满意我的错误答案,铁索横飞得更猛烈些,“秋痕,血熔之金并非无敌于世间。若它是万金之王,那家父将其反冶后制出的,便是它麾下逆臣。”

“专为反制秋家而生的造物?秋家可真是好大面子啊。”我不转头,长剑荡向右侧,逼退来袭铁索。

“呵。”他浅笑,“它将杀死更大的东西。”

“衍顺帝与最后的秋家人,够大了吧?”

“还不够。”

阿烛抄起半截蛇尾,凌空跃起劈下。倒刺闪烁寒芒画出一道圆,我堪堪避过,再次落入蛇群之中。局势始终倾向白城,我已被逼至浮石边缘。

“失了血熔之金的威能,秋痕也不过如此么?”男人嗤笑,“你那柄剑,可是快撑不住了。”

无需低头察看,我明白他所言不虚。这柄无坚不摧的长剑浴血十年后终显颓势,精魄锋刃内生白丝,那是将裂的前兆。收妖皇血入鞘,我凝血为剑再横身前,却远不如它来的趁手,在白城攻势下不断再生瓦解。

无论是近乎预言的算计,还是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都散发出一股叫人难以接近的冷酷。

这便是白城,超脱我所见一切常理的,不可测之人。

“秋痕,你不会连‘南柯’都没悟透,便来挑战我吧?”白城话里透着失望,他示意蛇群停下进攻,操纵阿烛将剑震离,“你这‘薄情’二式,破不开阿烛防御的。”

我不为所动,虹光再出,直直碎在阿烛手中。

“一枕南柯,终成虚幻。浮生若梦,世事成澜。”他一句一顿,述着师父授我之言,“秋痕,你眼里只有天下和衍顺帝,你当真看不见,衍国万民与秋水么?”

言语如针刺骨,疼痛虽小,却格外异样。

他的声音与记忆重叠。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当真只看得到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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