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

  • 沙散留痕
  • 白色弧离
  • 3074字
  • 2022-04-23 18:58:37

“噢噢噢噢噢噢噢朕的女儿真可爱。”男人发出惊喜的怪叫。他凑向襁褓中的女婴,一脸兴奋,“一看就是继承了朕的盛世美颜。”

“起开起开,先洗把脸照照镜子吧。”秋云在榻上躺着,语气无力,但眸子依旧明艳如炬,金色如龙般游走。“只知道关心女儿,你儿子呢?我呢?”

这是,秋水?我望向女婴的脸,有些面熟,但被恍惚隐去。

我为何认为她是秋水?不对,秋水是谁?大脑刺痛,以不解告终。我继续看着。

男人触电般直起身子,郑重地握住她手,痛哭流涕:“云姐,恭喜你,孩子们很健康,是龙凤胎。”

“还玩啊?”她嗔道,但没起身。

“看起来挺精神的。”他喃喃自语,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那么,是谁?”

“是他。”秋云眉毛耷拉下去,轻叹道,目光投向女婴身旁。那是个男婴,却睁着眼,燃烧的金瞳与她四目相对。

“这?怎么一出生就发作了?”秋池少见地慌张,向来平和的声音发颤。

“放心,他暂时没事,只是瞳色显金罢了。”

“可这亮度……”男人还不放心。

“我说了,他没事。”秋云的声音低下去,“我会救他的。”

“云,你还没恢复,不要乱来。”

“我知道。”

“那……”

“他是我的孩子,我和小池的孩子啊!”她憋不住打断秋池,两行清泪滚下。

秋池噤声,沉默片刻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先别急。”

“我们会一起救下他的。”他补充道。

“小痕,到这边来。”秋池在书房批阅奏章,他叫住往外跑的儿子,“不是说了乖乖待在你爹身边吗?”面对这双发亮的黑瞳,他叹了口气,将责备硬生生咽了下去。

“已经快三年了啊。”像是算了会儿什么,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这是他当上父亲后经过的时间。多亏妻子,他的两个孩子健康成长至今,儿子的瞳色问题也得以解决。只是他常想,不善用兵,也未负力量的自己,还能为妻儿做些什么。

可能也只剩尽己之能兴盛大衍了吧。

不论是为天下人,还是为己。

突兀急促的敲门声。“进来。”他说。

“陛下,云将军被敌军包围了?”来者是信使,浑身污迹,明显经历一路狂驰。

“什么?”他猛然站起,不顾笔砚坠地,“何时的事?云现在在哪?”

“一个时辰前,在城外五十里的山谷。”

“召禁军待命,为我备驾。”他说,将龙袍脱去,伸手取下墙上兵甲,“战况如何?”

“云将军率百人仍在抵抗,可对面实在太多了,这恐怕是有预谋的针对性袭击。”

“那得赶快了,她现在的状态可算不上好。”秋池的表情阴沉下去,更衣却未停,“看见云带的剑了吗?”

“是平常那柄。”

他沉默半晌,下令道:“去和杨千帆说,让他把白客山叫来,尽快。”

“小痕,在这老实待着,颜叔叔会保护你和阿水的。”他蹲下身,揉揉儿子的头,“爸爸要去救妈妈啦。”

我看见小男孩面露疑惑的点头,目送父亲带上门的背影。

一阵心悸。

他来迟了。

他看见的,只有一地残肢,和执剑矗立的人形。她站在光下,一双金瞳灼亮,身后日轮也自惭形秽。

“云……”

“我在。”她说。

她松开剑柄,与他十指相扣。古剑坠地,人也瘫了下来。

禁军在外围巡逻,不敢上前。秋池取出氅衫铺开,让她枕上。

他合上双眼,牙关紧扣,但并非因为掌心灼伤。

妖皇血像是活了般,震颤着缓缓移动,向这个滚烫无比的女人。孤单的君王脊背发凉——那是一股极为明显的饥饿感,他起身上前,表情狰狞。

“滚远点啊!”秋池怒吼。

他将长剑狠狠踢出。

白客山赶到时,战役已结束许久。

“我又慢了一步。”浅紫色眼瞳放出不甘的光,他望向脸庞逐渐崩析的秋云,摇摇头。

“不,客山,你来的正好。”秋池跪坐树下,长发散落身后。他将头绳系在妻子发梢,轻轻抚过:“你之前说的那个法子,能试试吗?”

“那很危险。”他说。

“放心去试吧,反正我不会死的。”秋池说。他抬头,面向白客山,眼神毅然。

“客山,相信自己,你能救下小痕,自然也可以救下云。”

“不,这不一样……”

“一样的。”他打断道,“分明约定好何事都要一起,可云总爱独自承担。现在,该我了。”

他重新低头,喃喃自语:“而且这样,可不算打破我们的约定哦。我们有一起,好好活下去啊……”

“所以,云,请原谅我的任性。”他展露此生最温柔的笑。

好多人都在传,大衍的圣上,在丧妻之后变了瞳色,像是为了吊唁那永远熄灭的赤金。

女子隐瞒了帝王之死,她改变容貌,坐于龙椅之上。

她永远失去了一份笑容。

“陛下,秋云将军战死,当真不必再立新将吗?”一位大臣上奏,嗓音惶恐。

她说,无妨,朕自会御驾亲征。她用着先帝的嗓音,想从中寻回什么失去的东西,但她永远也找不到了,那些人和事已消散在回忆之中。她再也无法站在堂下,向那个万民瞻瞩的身影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秋云其实不擅长政事,她厌烦那些成捆成捆写满字的字卷,以前这些事都有小池扛着,她只用提着剑走南闯北就行。其实她完全可以把工作全权交给杨家,直到女儿够年纪担起君责,自己依旧当那个为人敬仰的秋云将军,毕竟杨家那个小伙子勤奋得很,很讨人喜欢,就连之前那个皇帝也很中意他。如果是他的话,秋池多少也能放心吧。

可最伟大的皇帝哪有死这么早的啊,她想,她嫁都嫁了,总不能亏了自己不成?怎么着都得让“秋池”这个名字活成史书里最伟大的样子。

小痕随他进山修习去了,和自己见面百害而无一利。而小水这姑娘,老觉得她太安静了,懂事得叫人内疚。她时常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作为一个母亲,有没有资格当大衍的皇帝。她感觉自己太失败了,叫这么小的孩子去学剑,去学治国,自己反倒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龙椅上装模作样,用拙劣的速度批阅奏章。

秋池啊秋池,你还真是惯着你云姐啊,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老说别让我一个人担着,可到头来到底谁才是打破约定的那个坏家伙啊?

秋云好累。她想就这样杀进裕权,用自己一生积累之物,杀他个血污连城。

可她答应了小池,要和他一起,陪孩子们好好地活下去。

即便他已回忆尽失,苍白的心在自己胸腔内跳动。

“谁?”面相显老的男人推开门,不耐烦道。他手握刻刀,一道新划出的伤还在溢血,

“白客山,你太慢了。”秋云有气无力。她身后站着位男子,面相有些妖媚,墨色长发泼洒如瀑。

师父?我不禁出声。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却没来由地感到面熟,甚至叫他师父。

这是什么?方才的问题在脑中复苏:我,究竟是谁?

“秋云?这是怎么回事?”白客山有些难以置信。他拨开几天没洗的长发,失神的眼瞪住,惊道。

“白客山,把小池的心还给他吧。”女子浑身是血,却屹立风中,年幼的秋水站在身前。

“这样真的好吗?”他看向秋水,抬头问道。

“我已经无法抑制‘化剑’了,这具身体终究到了尽头。”

“要让他独自痛苦吗?”白客山依旧有些迟疑。

“没关系,我相信小池,他连我这种女人都等得起,肯定能跨过这道坎。”她强颜欢笑,揉着秋水头顶,“毕竟,这是他最爱的孩子们啊。”

“好,那和女儿道个别吧。”他发出叹息,“我……还是没能做到。”

满脸沧桑的男人别过头去,秋云注视着他,深吸口气,郑重道:“不,我要替汐谢谢你。”

她转向女孩。

“阿水,很快你就要和哥哥一块生活了。但答应妈妈,在痕主动问起之前,不要告诉痕我们的事。父母从未存在过,或许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嗯。”秋水应声,眼角干涸的水迹再次沾湿。

“那么,我走啦。”她起身,不知对谁说着,“你要,好好加油啊。”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凝血为刃。长剑震颤,灰影攀上小臂,和她融为一体。她贯穿自己胸膛,任身影碎作光渐渐消散,如旭日高升。

殷红落下,击穿地面。白客山将它拔出,捧在身前,低声轻语。

秋水死死盯着他,丝毫不惧眼前强光晃眼。爆发的热浪汇出一颗玉石,如琉璃般通透,却闪烁寒芒。它飘离白客山掌心,没入师父胸口。长发男人醒来,眸中略过一抹赤金之色。他环顾四周,再低头看向秋水,一言不发,蹲下身去,将小小的身躯紧抱怀中。在身后,我看清他眉间紧锁,牙关紧扣。

他像是注意到我,抬眼面向我所在的方位,目光如炬。

他说,秋痕,睁开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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